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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飞凌:我在西点军校做教官

更新时间:2010-07-12 14:52:15
作者: 王飞凌 (进入专栏)  

  

  1991年秋,我留学美国五年整,博士学位读得差不多了,我自然地考虑起毕业后何去何从的大问题起来。彷徨之余产生了在这个世界超级大国里搏一搏的念头。

  来美后一直还算顺利,享受着美国劳动人民辛勤劳动提供的奖学金和助学金,念完了昂贵的常春藤大学的研究生院,没有干过洗盘端碗切肉炒菜之类的活。如今面临择业,不禁惴惴然起来。

  问过导师学长,看看同行学友,方知在美我辈尚有一个好去处:去大学任教,从助教授(assistantprofessor)做起。

  如同其他学科一样,美国政治学和国际关系学界有自己的自治行会组织,叫美国政治学协会APSA,已有百年历史。和中国的学术行会不同,美国的学术组织基本上是完全开放的,只要申请交费便可成为其成员。APSA约定,本行的大学教职全部公开招聘,不能搞近亲繁殖或黑箱作业。为此,每月出版一份《人事服务通信》,刊登与本行有关的各种就业机会和招聘启事。

   我三个月中,一气寄出若干个申请材料包。有些是很想去的地方,有些是觉得不大可能成功,但也不妨一试,也有些是所谓“鸡肋”。

  我紧张等待了一阵之后,还真收到几个面试邀请。有一流的著名大学,有昂贵的著名私立女子学院,有无名的三流大学,也有来自外国如新西兰的电话。最想不到的还是1992年早春,一天内接连收到自称为美国陆军一位中校和一位上校的两通电话,邀请我安排时间访问西点军校,去面试其“国际关系及东亚政治”助教授职位。惊讶之余,想起前些日子的确寄过一个“希望不大但不防一试”的申请包给西点军校,自己都快忘了。第二天,宾夕法尼亚大政治学系里两位教授看见我时,挤挤眼睛,悄悄地告诉我:“西点军校已经有人打电话来打听你的情况了。”看来美国军人办事,不仅雷厉风行,而且面面俱到。

  对于学历史和国际关系出身的我来说,西点军校犹如一座历史画廊和名人殿堂。从在国内上中学时偷偷读“闲书”(比如一部“内部出版”的《世界史》)初知西点军校之名起,我便对它心仪已久。来美数年,还从来没去那里观光过。现在居然有正式邀请,即使得不到该教职,也完全应该走一趟。当下,我注毫不犹豫地接受了邀请。

  我开车进入西点军校由陆军宪兵把守的塞亚大门,身边尽是军人来来往往,再住进到处挂满美军史迹艺术品的宾馆,心中就有了一种近似庄亚神圣的强烈感觉:我走进了历史的画廊。

  接下来的面试过程与别处大同小异,但场景和人物却令人难忘。在塞亚宾馆里晚宴,在西点军官俱乐部午餐,在社会科学系所在的林肯楼里与上校主任和多位军人教官面叙恳谈后,我还给一群教官和军校生试讲了一堂关于国家和经济发展之间关系的课,以展示学识和教学能力。然后便在校园里来了一个“贵宾游”。还专门搭车去军校美式足球(橄榄球)场旁的马房“瞻仰”了一下西点军校美国陆军足球队的吉祥物:几头大骡子。一天多高度兴奋下来,我完全被泡在无休无止的问候应答、专业术语、陆军俚语、西点掌故和历史传说之中,令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直到开车离开了西点,才觉得此行大概已经使我与西点结下了不解之缘。

  一般面试结束时,成功与否应试者常会有预感。我回到费城后,宾大政治系里的几个老师和系主任“悄悄”向我透露的,也印证了我的乐观。原来西点人又给他们打过电话了。不久,我就收到了西点军校社会科学系聘用我的决定。由于是属于美国联邦政府“文官”,工资待遇均是“国家规定”,也就没有多少讨价还价的必要了。就报酬而言,因为含有大纽约地区的“生活补助”并十二个月的年薪(美国大学教授工资多为九个月年薪),比我在大学任教的大多数师兄师姐们的起薪都高了一截。

  除了明文规定的职业和岗位外,在美国正规面试求职时,一般按法律规定是不允许询问求职者的诸如移民身份、个人婚姻、家庭状况以及身体健康状况之类所谓“隐私”问题的,以防种种“歧视”的发生。西点军校没料到,在决定聘我后才“突然发现”我仍属“外宾”,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而按照惯例,除了个别盟国(主要是北约和一些拉美国家)交换来的以教语言和战史为主的教官外,西点军校还从来没有聘请过外国人当正式教官。当然,西点军校有过不多的华人教官和军校生,但都是美籍。

  我的聘用在西点军校还真是毫无先例可循。于是我的正式聘书在西点和五角大楼之间来回折腾了几趟,经若干军官和军中律师“考虑研究”了近两个月,才由国防部和陆军部管人事的副部长们拍板定了下来。后来听说,西点军校和社会科学系还不得不反复向上级证明我是七八十名申请者中“最合格”的一个,等等。大概西点军校认为能“史无前例”地雇佣我这个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来做教官很是表现了西点“与时俱进”的开明与进步。

  到了1992年5月中旬后,我才收到电传来的西点军校的正式聘书。由于这一耽搁,我先已接受了另一著名学府乔治亚理工大学的助教授聘书。为了珍惜这一来之不易的“从军”机会,我只好转身向乔治亚理工大学的领导们请求让我先去西点军校教书。出于“拥军”之考虑,加上乔治亚理工大学在高技术科研项目上有世界一流的雄厚实力,与美国军方合作很多,关系也很好,于是破例地同意我先“休假”去西点教书。谈妥了这些,我便在聘书上签字表示接受。

  就这样,我意外地被聘请为西点军校助教授级正式教官,成了一位没有美国籍的美国联邦政府文官,官列第十三等,相当于少校军衔。在我后来离开西点之后,军校大概为了避免类似的“惊动上司”和“公文旅游”的麻烦,干脆在后来的招聘广告中,明明白白地写上了“必须是美国公民方可申请”。至今十多年过去了,西点军校仍然没有什么“老外”任教。于是,我的任教经历就成了西点军校一段奇特的小插曲。

  1992年7月中旬,开始了我的西点生活。

   按照美国联邦政府的规定,在常规的违禁药物检查之外,美国联邦调查局(FBI)还对每一个新西点人进行背景调查,以保证无任何犯罪记录。作为一个外国学生和新移民,一般是不会有什么“犯罪”前科的。上学时一直有资助,自然也没有什么“打黑工”的事迹。但从中国大陆来的人要在美国政府工作,就会面临一个“在新中国出生,在红旗下长大”的所谓“政治历史”问题。不过据说我的“红色中国”背景,后来还是被联邦调查局认为没有问题,“不妨碍”我任教西点军校。

  

  西点人的义气与“关系网”

  

  如同大多数军队一样,美国军队中,尤其是军官之间的“哥们义气”是相当浓厚和持久的。军人重义气讲交情;军人讲究等级权威,服从命令;军人推崇互相关照,毕生不渝。战友情分——美军军官们互相之间也常称“同志”(comrades)——在美国也是一条强劲的社会纽带。

  西点人在校友之间的联络往来和互相攀引,更是出了名的。高年级和低年级军校生之间,教官和学生之间,以及上下级军官之间,有着种种经常而持久的“辅导提携”(mentor)关系,即结成对子,提供指教和引导。这种关系能维持很久,直到双方都成为中高级军官。在军旅甚至退役以后的日常生活中,西点校友间的互相提携、“指教”、援引和彼此照料是一个心照不宣的原则。

  西点校友们还建立了一些自己的投资基金会,为“战友们”的投资目标服务。翻开校友录,身在高位的校友比比皆是。虽然有的可能从未谋面,但一旦有求,一般都会尽力襄助、互相捧场和互相引荐。为了家母来美国的访问签证,我就曾请过从未谋面的美军驻华陆军武官帮过忙。

  1996年,我已经不在西点任教了,美国陆军战争学院(相当于美国陆军教育体系里的研究生院)的国际战略研究所出版了我写的关于朝鲜半岛局势的一本小册子。我以前在西点军校的隔壁同事,一个常常和我就各种问题争论不休,但一直关系很好的装甲兵中校,读了以后颇以为然,特地从他当时就职的五角大楼美军参谋长联席会议副主席办公室里打电话来,表示赞同和祝贺,接着又“旧习不改”地和我辩论了一气。我写作本书的时候,因为一些细节需要核实,但凡问到的西点人,都详细解答或代寻知情者求教证实。

  西点的校友中,在美国政界、军界、大公司乃至大学,掌握权柄的不计其数。在中国和香港的美国大公司,如高盛、摩根斯坦利等以及驻华武官处里,西点校友更是高居“领导”地位。西点人之间经常互相提供信息和机会,在工作和事业上相互帮助。我在美国和其他地方组织学术活动时,常常就有意识地邀请过许多西点校友参加;西点校友们在各处组织的活动,也经常拉我一起上阵。当然,有些“战友”和“同志”之间的“开后门”和各种“互通有无”的往来,也就不足为外人道了。往往只要有人一提起在什么地方有什么“难办”甚至只是“需要办”的事,立刻就有战友在旁帮着想“我们在那里有谁谁谁是校友,谁谁谁和他最熟悉”,开始进入寻求“友军火力支援”。

  西点人在美国的种种有形无形的影响力,也确实大得惊人。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前期,美国联邦政府财政赤字严重,美国国会曾企图对西点军校的一些“豪华”特权开支(如西点军校始创于1812年的专业军乐队年耗资逾百万美元)动刀削减,并要求西点军校像海军学院和空军学院一样,多雇佣些文职教官来取代一部分昂贵的军职教官。但西点人稍一调动其在华盛顿的“关系网”,来势甚猛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的削减开支计划,便迅速偃旗息鼓了。西点军校在美国三军军校里独享的一些特权,至今仍安然若素。

  

  养美国大兵花多少钱

  

  美国政府不仅下大本钱培养军官,也花大气力养好军官。美国庞大国防预算中,最大的一块,是养美军官兵的费用。美军军官的工资和福利,与社会上同年龄同学历的人基本相当。2002年,美军一个准尉的月薪,大约为两千六百美元左右,一个少校的月薪为四千美元左右,而一个上校和准校的月薪,则在六千五百到七千五百美元之间。军官们还常有出差、地区和战场补贴。西点军校,因离物价较高的纽约市比较近,文职和军人教官们均有地区生活补贴。战场补贴,并非一定身处枪林弹雨中才有。

  比如美国驻墨西哥大使馆武官处的军人,就全部享受战场补贴,因为墨西哥城的“空气污染太严重了”。驻日本美军根本无仗可打,但也有战场补贴。一个驻日陆军中校的“战场”补贴,每月可达一千五百美元。所有军人的战场补贴,一般免交收入税,所以是“净收入”。军官们在外就职时的住房,一般也免费。驻新加坡的美军武官们,多住在最高档的街区乌节路附近的豪华公寓里,并常常可用公款请佣人在家中设宴待客。

  2001-2002年时,美国的驻华武官,一位刚提升不久的陆军准将,曾对我描述他在北京日坛公园附近的舒适方便但十分昂贵的住房。五角大楼每年要为他的这套公寓交八万多美元的房租,“比付给我的工资还多!”

  工资可观,工作稳定,种种补贴和实惠,加上养老和退休有保障,美国军官们总体上经济地位不低。政府还斥巨资办免费的基地学校和托儿所。近年来美军基地中小学的教学质量,在美国公立中小学系统里一直属佼佼者。美军基地的医院,对军人和家人免费,医术十分不错。买不起医疗保险的退役军人,还可以到政府专门设置在各地的退伍军人医院看病,少花很多钱。现在美国联邦政府的各部级机构里,最大的一个部门是国防部,第二大的就是退伍军人事务局。可见政府对军人和退役军人的重视。

  所以无论是上政府的军校,还是在一些大学里的后备役军官训练团当军官,在美国是一个不错的职业选择,许多学习不错又有能力,但社会地位不高的下层子弟,要想改变自身命运,进入中上层社会,从军是一条可靠的途径。我的许多军官同事,就曾明确地说,是军官生涯大大地改变了他们自己和家庭的经济和社会地位。

  美国军人的社会地位,有史以来就不低,军人履历更是在美国从政做官的一大资本。除克林顿外,美国近百年来当总统的政客们,几乎全都有过从军当军官的经历。来自社会中上层家庭的军人,常常服役几年得到光荣履历后,就退役寻求高就,而来自中下层家庭的军官,很多都会在军中一直服役下去,以从军为终身职业。于是,美军里近年来的主要高层将领,大多出身寒微。

  近十多年来,美军在国际上似乎无往而不胜,扬眉吐气,消除了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越南战争挫败留下的阴影,军人在社会上更受尊重。2001年的“九·一一”事件后,在美国的机场、广场、地铁站等公共场所,宣传军人光荣和力量的巨幅广告更比比皆是。一些旅游场所和饭店餐馆,甚至有些商店,还特地规定现役军人可以不用排队,并享受种种优惠折扣。美国媒体、娱乐界和大学校园里传统的对军人的各种揶揄、挑剔和批评一时间几乎无影无踪。在2003年的美伊战争期间,美国上下更是一片“拥军”热。

  对许多没上过大学的美国青年来说,即便是当个普通的志愿兵,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杰西卡·林奇就是一个例子。当兵至少珂以有一份稳定的工资收入。虽然不高,但比美国的最低工资(目前一般是每小时六七美元左右)要高不少,还有免费的服装、住宿和种种补贴。过去几十年里,美军也没有什么大仗恶仗可打,危险不大。美军装备的高技术程度还使许多士兵学到了不少有用的电脑、电子、电器、机械和化工技能,可以在以后找份好工作。更重要的是,三五年后一退伍,还有政府提供的一笔士兵大学学费资助金(GIBillcollegegrant)。许多美国大学生,包括我认识的一位很有名的研究中国问题的专家,都是靠美国政府的这种士兵学费念完大学的。

  因此,在美军中服役当士兵的,有很多人是出身贫寒、受教育有限而又没有多少其他出路的少数民族。美军里尤其是陆军、海军和海军陆战队里,士兵中黑人的比例远远高于美国总人口中黑人的比例。这和军官里黑人比例低于总人口黑人比例的状况,形成鲜明对照。以至于美国一到要讨论对外用兵的时候,比如1991年海湾战争时,2002年讨论是否进攻伊拉克时,一些黑人政治家就要公开发问:“到底我们是在要谁去真的冲锋陷阵、流血牺牲?”而在美国,经济状况总体比较好的亚裔家庭,一般少有人去当军人,更少有愿意去当个志愿兵的。

  当然,除了一些资深的技术老兵和士官外,一般士兵们的工资比军官们要少很多。一些年龄较大的已婚士兵还要养家。不少家中人口众多的美军士兵,常有缺钱花的问题。有些士兵家属,主要是黑人和拉丁裔人,甚至还得靠拿政府的穷人救济金度日。即便如此,如今绝大多数美国军人,在回答民意测验时,一般都会对自己的收入和经济地位表示“满意”或“很满意”,对军中福利和安全感,也基本上很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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