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王铭铭:回顾与展望:30年来人类学研究的新视野

更新时间:2010-05-23 18:15:19
作者: 王铭铭 (进入专栏)  

  

  *根据中央音乐学院“当代人文思潮系列讲座”发言整理

    

  讲座题目里所谓“30年”,大概指的是1980年代、1990年代和21世纪的最初的10年,我讲的主题大概是讲这30年人类学。我猜想,大家可能是不很了解人类学的变化,既然要讲变化,就要有一个历史背景,所以我今天讲两个部分。第一个部分是1980年代以前人类学基本思想的概况,第二个才讲1980年代以来有几个方向的发展,以及我的一点评价,最后可能有一点小节,但也可能总结不了。

  1980年代以前人类学经历过100多年的发展,最初是沉浸在两种思想里面。首先是“进化论”的思想。所谓“进化论”就是讲人类怎么样从最原始的人类形态渐渐的变化成今天的这种文明状态。另外一个思想,就是19世纪末出现了一个相反的思潮,它叫做“传播论”。“传播论”是针对“进化论”提出来的,认为人类的历史并不是进步的而是衰败的,我们今天的文化只不过是古老的伟大的文明的衰败的后果。它们以前的古老的文明都离我们很远,我们的文化只不过那个与遥远的文明衰败的经过地理上的传播变成我们今天这个样子。

  20世纪,人类学基本上是针对我刚才说的19世纪最早的思想来展开它的研究的,主要是在批判“进化论”。1980年代以前的多数的西方人类学家,多不喜欢进化论,这个阶段的人类学,对“进化论”展开激励的批判,如此产生了三个人类学的大流派。就20世纪上半叶而言,这些流派其中一个是法国的社会学派的人类学,第二个学派是英国的功能学派和结构-功能学派,第三个学派是与德国学派有渊源关系的美国历史主义人类学。每个国家的学术各有专长,三个学派有不同的特点。法国学派中,人类学和社会学是不分家的,或者说,人类学可被视作是社会学的一部分;英国的学派,人类学比社会学大,英国人类学家把社会学的理论拿到人类学里面用,但没有说人类学是社会学的一部分;美国的历史学派深受德国文化理论的影响,把文化理论具体化为一种田野调查的方法。这三个流派从不同的侧面对“进化论”进行批评。

  法国派的最大贡献就是指出,不管你说哪几种社会发展的阶段,所有的社会都是一种社会,所以要在社会的普遍性中去探讨人类生活的原理。我们不可想象说某些人群缺乏社会,而应认识到,所有人都生活在社会之中,你不可以说原始人与现代人有根本的区别,其实原始人跟现代人都有社会。英国的功能主义就是想揭示,我们今天存在的所有的文化都有其现实的基础和合理性,你不能说今天研究一些边远少数民族地区的文化,就以为是在研究古代的文化遗留残存,不能那样认为。只要这些文化存在,它就是“今天的文化”,我们不要把它追溯到古代去。历史主义的研究,相对而言更注重文化在地理空间上的分布,但它也跟功能主义和结构-功能派一样,认为进化论那套人类学全部是不可接受的。这三个流派在世界上造成一个20世纪初期的一个大阶段。

  到今天为止,这个大阶段仍是社会科学里最精彩的阶段。那个阶段恰恰是在两次世界大战当中出现的。两次世界大战这么两场西方自己的大灾难,使西方的学者有很多深入的思考,对战争的起因有很深入的思考。仔细看他们作品,会知道,他们把往往在论述中直接或间接的追溯战争的根源,而他们都共同发现,战争跟进步主义的思想是有直接的关系,跟工业化是有直接的关系,跟现代化是有关系的。因此,在这个阶段的人类学表现出对古代文化的一种崇敬心。这是此前的欧洲和美国的思想所没有强调的。

  到了1940年代,两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又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这个新的阶段,人类学又开始想讨论进步是否存在的问题。二战结束以前,欧美的人类学思想主要是反进步,到了二战以后又开始出现对“进步论”的重申。在重申的过程当中又有一些学者强调进步中文化的多样性问题,认为,不同的民族以及沿着不同的历史道路在前进着,虽然前进是必然的无法避免的。更多的人类学家在新的观点的影响之下,产生了新的想法。这个观点叫做“解释学”的观点。这个观点认为文化之间的意义是相对于文化内部的意义,是相对于文化内部的人而言才产生的,你不能在文化之外去寻找文化的意义,你不能用社会科学的那套框架去套被我们研究的文化。

  与此相关又相异,第二个回应是结构主义。1940年代开始发表文章的列维-施特劳斯到1960年代成为世界人类学的一个最重要的人物。结构人类学和解释人类学有不同。如果解释人类学强调文化的相对性,强调意义的相对性的话,那么,结构人类学强调的恰恰是人类象征思想的普遍性。结构人类学想在原始人的思想里面发现科学思想的基因,认为在原始民族的思想都是人类的思想。在几万年前人类就已经有了接近于科学的认识,他们自己和自然界的一套方法,这些方法具体被表现为神话,但是神话并不是反科学的,恰恰是在神话里面你能看到很多的科学语言。这也是后来的科学赖以建立的基础。

  以上大致是1980年代之前人类学的“历史背景”。

  以下,我们要讲30年以来人类学做哪些方面的研究,有哪些所谓“热点”。其实我对“热点”这个词也不是很热衷,我现在做的努力更多是想回归20世纪前半叶人类学的状态。不过,我也理解,在座各位都已直接的或是间接的都会听到过去30年的“热点”的传说,也许也有必要对它们加以一定的概括。

  1980年代的人类学前奏,是1970年代,这是一个马克思主义思想在整个西方世界突然间受欢迎的时代。如果没有马克思主义在1970年代间的突然流行,1980年代以来的思潮是没有办法理解的。另外,兴许这个世界最近30年的学术发展恰恰可以追述到毛泽东思想。这个让我们感到意外。我们知道毛泽东当年搞“文革”的时候,世界各国不少学术青年都很羡慕,特别是在法国是这样一个社会思想及其活跃的国家中,1968年出现了阅读《毛主席语录》法文版的热潮。学生们会走上街头,对学校的体制进行批评。被英美称作“后现代主义者”的一批“80后”法国社会思想家,大多接受一点毛泽东思想,大多直接或间接的经过毛泽东的论述对左倾思想产生兴趣。这些人很多,比如是有名的社会学家布迪厄。在1970年代,因为有中国文化大革命的世界性影响,就导致了一个反抗性学术运动产生。1975年前后,在英国世界出版了一本叫《人类学与殖民遭遇》的著作,“殖民遭遇”是一个很开创性的、很不一样的说法。人类学基本研究的是什么?研究的对西方而言的“他人的文化”,“别人的文化”,包括原始部落、东方社会这些东西。《人类学与殖民遭遇》所指的“殖民遭遇”是什么意思呢?是说人类学研究的是被殖民的人民。那么人类学为什么能够研究被殖民的人民呢?是因为人类学获得了殖民政府的资助,且服务于殖民宗主国(西方)。

  《人类学与殖民遭遇》一书的出现,就使前面的那些把人类学视作科学的信念产生了巨大动摇。前面大家不管争论什么,都有一个共同基础,大家总是认为自己是在研究科学。这么一种马克思主义人类学流派一出现,就动摇了人类学的自信心,人类学家开始怀疑:我们这么一门社会科学到底还是不是科学,还是科学吗?

  把人类学放在殖民地和殖民政府之间关系中思考,导致1980年代的很多发展,这种发展我大概概括有以下这么几点。

    

  1.“写文化”

  第一个人类学的潮流是叫做“写文化”的潮流,这1986年产生于美国.我们知道往往是在最欺负别人的民族当中最容易出现的对自己反思的学者,美国就是这么一个怪物,美国很是喜欢欺负别人保护自己的,有男人的欺负它民族的这种强悍,但是也有女人的这种对恐怖注意的哀怨。恰恰是在这么一个怪异的帝国主义国家里面,人类学的自我反思走得最快。1986年出现的叫做《写文化》和《作为文化批评的人类学》这两本书。尽管我不认为他们是优秀著作,但是它们却影响了美国、欧洲和其他国家的人类学。关于《作为文化批评的人类学》我就不多说了,此前介绍得比较多。什么叫做“写文化”?“写文化”就是要承认人类学的作用。我刚才谈到人类学是否科学的问题,所谓“写文化”就是要承认人类学的作品一种作品而不是科学报告。这无形中就要求人类学这样一个把自己当成作者而不是一个科学家,就要求人类学家在自己的文本里面明确声明是“我”在写作。这跟以前大不一样。既然是“我”写的,这个“我”又是谁?这个“我”时常是白种人,“科学家”经常是西方的,白种人的人类学家无非是在跨越文化之间,他只不过通过这个身体力行反应了支配性的文化和被支配性的文化之间的某种矛盾。人类学家怎样更直接的面对这个矛盾,怎样表达这个矛盾以至于克服自己作为资本主义国家出身的这些学者的精神病?至少要做一个清晰的表达。“写文化”词语很奥妙,我们说文化好像是一个很客观的东西,今天在中国也是很时髦的文化,什么“茶文化”、“族文化”、民族也有文化,各种各样的文化像是很可观的在哪里。但是这本书的主张,是这些文化都是学者写出来的,人类学的实践就是一个写文化的实践,自身有其“文化”。你不是真正的在研究文化而是写它,就是说打破了人类学和艺术之间的界限,和文学之间的界限。

    

  2.殖民主义与世界体系

  第二个东西是从殖民地和殖民主义之间关系的研究延伸出来的。一方面,这个东西指殖民主义的人类学研究,另一方面指对世界体系的研究。殖民地和殖民宗主国之间的关系,特别像是非洲这些地方的民族跟欧洲或是美国之间关系,往往是矛盾性的,但这种矛盾是身心具全还是有吊诡,人类学家有不少争论。有人类学家指称,吊诡的是,殖民地人民的反抗,是很激烈,但不见得是全身心的。对于世界体系的研究,也是一个“特点”,这方面,《欧洲这样的人民》一书,是代表作,我们也有中文版。这本书在写1400年前后的世界有什么不同,大概来说,其观点是,1400年,欧洲中心的世界体系兴起了,开始往世界的其它地方走,或被其他地方的人民所接受或被抵抗,但造成的客观后果是使世界全然不同于过去。1400年以前地球上存在一个浑然一体的政治经济体系,但是1400年之后这么一个体系就出现了。围绕这个体系形成了这么几个圈子,以围绕地中海这个地方或是今天这个欧美地中海,以它为中心地带,往外就是跟自然界接触比较多的这些原始部落,之间就会有一些过渡段,像我们中国。那么生活在这个不同文化当中,不同地区当中的人都会跟这个世界体系产生关系,人类恰恰是在这么一个历史中产生的,因此,人类学家有必要去面对这种关系。

    

  3.全球现代性

  第三个东西可谓是对于“全球现代性”的研究。这项研究也是从殖民地和殖民主义之间关系的论述引申出来的。

  前面谈到的两种,都很“左”,没有看到一个事实,那就是,殖民地的人民,包括我们中国这个半殖民地,其实比西方的人还更愿意模仿西方人的文化。我们跟西方人之间的差异似乎是,西方人更喜欢我们的“国粹”,西方人更喜欢老中国的老样子,甚至会花毕生的经历去保护北京的胡同,且因此成名。相比之下,我们中国学者更喜欢效仿西方。在这里面就出现一个问题,那就是,殖民主义者在推崇现代制度时,还是保持着对“传统文化”的热情的,而殖民地的人,则更热爱殖民主义“新文化”。这种心态又怎么解释呢?不少人类学家开始关注这个问题。我们可以把这个问题的研究叫做对“全球现代性”的研究。

    

  4.民族与国家的关系问题

  第四个问题的研究与上面说的有直接关系,它替我们指出,非西方国家这种体制恰恰是殖民地学习了西方知识的学者们所创造的。在西方进入世界各个角落之前,不是每个角落的人都有国家的,当时有部落社会,也有像古代中国的这种天下帝国,这些都不同于我们今天所谓的“National States”。殖民主义带来的一项思想后果,就是全世界各民族都在模仿欧洲,以民族为单位,建立自己的国家,而且为了模仿欧洲,还可以创造传统。人类学家把这样的国家叫做“新国家”,它有双重的文化心态,一是极端追求现代化,特别想进步,特别想跟欧美、日本比拼;另外一方面,这些国家也恰恰很矛盾,永远想有自己的传统,而所谓“传统”,恰恰是来自殖民主义对于文化的“关怀”。一个著名的学者叫Benedict Anderson写了一本叫《想象的共同体》,他在这本书里面指出,恰恰是那些要么是留学于西方要么是在西方在殖民地建立的新学校读书的学生的“被殖民地青年”最热衷于建立自己的国家,最接触西方殖民主义文化这些人最爱自己的国家。对于这个现象的观察,引发了许多思考,其中,对于文化模仿的研究,很值得关注。(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xiaolu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33856.html
文章来源:三农中国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