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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应全:残酷的真理还是高贵的谎言?(下)——洋道学家列奥·斯特劳斯思想解析

更新时间:2010-05-21 11:19:31
作者: 黄应全  

  

  四

  

  斯特劳斯有一篇文章,题为《进步还是回归?西方文明的当代危机》,清楚地表明斯特劳斯批判现代性不是目的,目的是回归“古典哲学”。所谓“古典哲学”所表达的实际上就是斯特劳斯的正面主张。现在我们就来看看它包含些什么内容。

  那些自以为看穿了现代性并坚信现代西方文明正处于危机之中的德国哲学家总喜欢回到古希腊寻找出路。尼采和海德格尔醉心于前苏格拉底哲学,斯特劳斯的独特性在于他醉心的是苏格拉底——柏拉图哲学,或者更准确地,他醉心的是柏拉图哲学。与此同时,正如尼采和海德格尔一样,斯特劳斯在相当程度上创造性地误读了希腊经典。尼采和海德格尔把自己的思想赋予前苏格拉底哲学家,斯特拉斯则把自己的思想赋予后苏格拉底哲学家。所以,要理解斯特劳斯的柏拉图主义必须首先明白那只是斯特劳斯自己所构想的柏拉图主义而已,与实际上的柏拉图主义(哪怕是哲学史家惯常理解的柏拉图主义)未必一致。

  概括地说,斯特劳斯的柏拉图主义并不把众所周知的理式论(或称理念论、相论)作为核心,而是把不太知名的洞穴隐喻1作为核心。斯特劳斯通过洞穴隐喻阐发了一种道德的“自然”本源论,并视之为柏拉图主义乃至整个古希腊哲学的中心所在。

  柏拉图洞穴隐喻包含两种人:终生锁闭于洞穴之中只能看到影子的人和走出洞穴看到了阳光的人;它们喻示存在两种类型的人:终生只看到关于事物的各种意见的人和终于看到了事物真理的人。柏拉图的洞穴隐喻实际上是把巴门尼德等人的真理意见之分加以更形象更有意味的解释而已:洞穴中人就是生活于意见中的人,走出洞穴的人就是超越意见生活于真理中的人。斯特劳斯完全接受了柏拉图的这一真理与意见之分,并进而强调这一区分同时就是哲学家与普通人的区分,因为与真理为伍的人就是哲学家(或古希腊意义上的“科学家”),与意见为伍的人就是普通人。再者,既然洞穴中的人就是与意见为伍的普通人,洞穴外的人就是与真理为伍的哲学家,那么洞穴就是原生态的日常生活世界,洞穴外就是超越原生态日常生活世界的哲学世界(或古希腊意义上的“科学世界”)。因此,洞穴中=意见——常人——日常世界,洞穴外=真理——哲人——哲学世界,这便是斯特劳斯所要复兴的那种柏拉图哲学的基本框架。

  由此就不难理解斯特劳斯把现代社会称为“第二洞穴”的另一现代性批判的含义了。它指的的是,现代社会普通人所在的日常生活世界已经是被玷污了的而非原生态的,是原生态的日常世界之外产生的新的日常世界,因而现代人要达到哲学世界比古代人更困难,因为他先要走出第二洞穴进入第一洞穴即从被现代思想污染的日常世界返回到原始纯朴的日常世界,然后才能走出洞穴即从原始纯朴的日常世界上升到哲学世界。可见,在斯特劳斯看来,现代人要回到光明之中是非常艰难的,必须首先经过自我批判(即现代性批判)一道关口。

  了解了斯特劳斯式柏拉图主义的基本框架,那些众所周知的具体主张就很容易理解了。我已经反复说过,斯特劳斯关心的具体问题是道德问题,斯特劳斯最关心的是如何为道德问题找到一个可靠的基础。可以说,斯特劳斯相信,柏拉图的上述哲学框架足以帮助他解决道德的终极根据问题。简单地说,他的思路是,从洞穴中走出来所看到的阳光本质上是道德之光。用非隐喻的话说就是,从意见性的常人世界上升到真理性的哲人世界本质上就是发现永恒的道德世界及其终极根据。因此,斯特劳斯才宣称,柏拉图哲学不同于先前哲学之处在于人类的道德法则不再是诉诸传统或习俗的而是诉诸“自然”的,并因此人类的道德法则不再是因时因地因人而异的而是永恒不变的2。于是,斯特劳斯式柏拉图主义最关键的一个概念即“自然”(nature)就在这里浮现出来了。“自然”就是斯特劳斯坚信为柏拉图主义哲学视为道德终极根据的那个东西。只有那些超越意见看到真理的人才能看到“自然”,因而只有哲学家才能看到“自然”。走出洞穴的最终目的就是看到“自然”及由“自然”所支配的世界。

  那么,何谓“自然”呢?我认为,斯特劳斯并没有对“自然”作出明确的界定。最突出的证据是,他有时候把被传统或习俗所支配的世界即他所谓属于原生态自然洞穴的世界也称为“自然世界”,而严格意义的“自然世界”本来应该指超越传统或习俗由“自然”所支配的世界即洞穴之外的世界。因而,要理解这个最关键的概念,我们不得不替斯特劳斯寻找一番。

  要了解“自然是什么”,先要了解“自然不是什么”。斯特劳斯经常提及的是:“自然”不是“传统”,不是“习俗”,因为传统和习俗都是人为的,而自然即是非人为。斯特劳斯也否认他所说的“自然”等于现代自然科学意义上的“自然”,因为斯特劳斯认为古希腊的“自然”是建立在目的论宇宙观基础上的而现代自然科学意义上的“自然”则是建立在机械论宇宙观基础上的。那么,“自然”究竟是什么呢?斯特劳斯在评卡尔·施密特《政治的概念》时谈到两种意义的“自然”:“或者是被视为模板的一种秩序(an order seen as a model)或者是有待消除的混沌(disorder which is to be removed)”3。斯特劳斯的“自然”显然倾向于前一种,倾向于秩序而非混沌。于是,有的学者认为斯特劳斯的“自然”指的是“人可以在其中过一种或多或少有德性之生活的约束性秩序”4。但我认为把斯特劳斯的“自然”等同于斯特劳斯的“道德秩序”也是不确切的。因为,斯特劳斯的观点是:真正的道德秩序是自然的而非真正的道德秩序就是自然。要知道何谓“自然”还需要进一步琢磨。

  我认为,理解“自然”需要从最简单的开始。无论“自然”指什么,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即“自然”的反面是“人为”。因而首先可以确定“自然”即非人为。斯特劳斯非常厌恶人为,看起来非常像老庄。但正如老庄的“自然”一样,非人为(比如老庄的“无为”)究竟什么意思仍然是含糊不清的。大致说来,仅就人类道德而言,排斥人为即意味着假定一种非人东西的存在并认定是该东西所为。那么,对那种非人东西的设想就是关键中的关键。我以为该非人的东西有两种基本可能性:一是低于人的一是高于人的。要明白这一点,只需想想那个把人置于神与兽之间的陈词滥调就够了。由于斯特劳斯谈论的是道德并且视“自然”为使人成就“高贵性”的东西,他心目中的那种非人的东西毫无疑问是高于人的东西。斯特劳斯对现代自然权利论的厌恶在于他认为霍布斯、洛克等现代思想家把自然状态由神圣状态贬低为野蛮状态(即便卢梭歌颂自然状态的做法也仍然假定自然状态乃是野蛮状态),就充分表明了这一点。不过,这种高于人的东西对斯特劳斯而言不是神(既非古希腊的奥林匹斯诸神也非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教的一神)。因此,斯特劳斯的那种高于人的东西乃是一种有神的地位但又不是神的东西。

  于是,要问斯特劳斯的“自然”究竟什么含义,应该看他使用该词时侧重点在哪里。如果侧重点在道德秩序的赋予者方面,那么它指的就是那个类似神但又不是神的东西本身。我认为,名词形式的“自然”(nature),尤其是大写的“自然”(Nature),应该指这个意思(我承认斯特劳斯很少这样明确使用)。但是,如果侧重点在道德秩序的状态方面,那么它指的就是道德秩序不是人创造的而是那个类似神但又不是神的东西赋予的。形容词形式的“自然”(natural),多半指的就是这个意思,此时的“自然”就是“天然”即天使之然的意思。与此相关,名词形式的“自然”的还有一种含义,指事物的一种性质,一种由大写的自然所赋予的性质,此即“天性”(nature)。别忘了,“天性”乃是“天赋之性”的意思。

  当我用“天”、“天然”、“天性”这些词汇的时候,我已经把斯特劳斯与中国古代哲学拉在一起了。实际上,我相信,魏晋玄学、宋明理学的“天”和“自然”是最契合斯特劳斯“自然”概念的。魏晋玄学和宋明理学与汉代经学的根本区别不在于否定“天”,而在于把“天”从神变成了类似神但又不是神的东西。斯特劳斯的“自然”正好相对于魏晋玄学家和宋明理学家所谓“天”、“天然”、“天性”。当然,从强调道德是天赋的这个角度说,斯特劳斯更接近的是理学而非玄学。5因为,斯特劳斯回归“自然”的目的,无非是我前文提到的,要表明“天不变,道亦不变”。

  现在来看看斯特劳斯是如何具体“论证”道德秩序本于“自然”的。他的推理步骤大致如下:“人天生就是社会动物”,“‘人性’(humainity)本身就是社会性”6;人的社会性不是人为的而是自然的;人的道德性属于人的社会性,所以,人的道德性不是人为的而是自然的。这种推论看似平淡无奇,颇有卢梭式道德浪漫主义的味道。因此,仅当我们把“自然”不是理解为“无物使然”或“自然而然”而是理解为前述的“天使之然”的时候,这种推论才有了独特性,其意为:人不想有社会性也不可能,只要是人他就已经被赋予了社会性;进而,人不想有道德性也不可能,只要是人他就已经被赋予了道德性。萨特有句名言:人是自由的,人不得不自由。如果按斯特劳斯的说法,自由的反面是节制的话,那么斯特劳斯的观点正好反过来:人是节制的,人不得不节制。斯特劳斯宣称:“节制就如同自由一样自然,一样源远流长。”7还说,人“除了克制自己低下的冲动外就无从达到人性的完满”。甚至宣称:“即是专制统治本身也未必违背自然。”8如果你问,“低下的冲动”不也是“自然的”吗?你就触及到问题的核心了。因为斯特劳斯显然认为“低下的冲动”来自低于人的东西(属于兽性范围)因而不是真正“自然的”,因为大写的“自然”(Nature)在人之上不在人之下。 (这些都让人不由得联想到宋明道学家的 “天理”、“人欲”和“道心”、“人心”之别。)

  到此为止,斯特劳斯用以超越现代性的那个关键的东西即“自然”似乎清楚了:它或者指类似神但又不是神却赋予人间以永恒不变道德秩序的那种东西(“天”)或者指该东西赋予道德的那种状态(“天然”)。但是,如果你像我一样还要问:那个类似神而又不是神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为什么它可以给人类带来永恒普遍绝对客观的道德秩序?那么,斯特劳斯就像中国的道学家一样无法给你答案。毫无疑问,那个东西不是一个物,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个神,它是什么呢?斯特劳斯的一个让人费解的重要概念似乎给了一点线索,那就是:“总体”(the whole)。斯特劳斯反复宣称,哲学就是对“总体的探寻”(quest for the whole)9。“the whole”这个概念直译是“整体”,但在当今人文社科领域,译作“整体”完全不足以表达该词的意思。著名的后现代信条“总体性通向极权主义”便是最佳例证。因为无论利奥塔还是斯特劳斯,“the whole”都不是普通整体,而是包罗万象的整体,如整个历史、整个宇宙之类。斯特劳斯的“总体”似乎指的是整个宇宙10,但他没有直接说过“总体”就是“宇宙”(cosmos)。我觉得斯特劳斯的“总体”更类似于冯友兰所说的“大全”,即一种非科学意义上的宇宙,指至大无外、包罗万象的整体。鉴于冯友兰的“大全”实际上就是宋儒“天”的代名词,我猜想,斯特劳斯那个大写的“自然”(Nature)就是他视为哲学探寻目标的那个“总体”。因为,如果“总体”不就是“自然” (Nature),总体中的部分,如上帝、世界、人又如何获得其“本性”(即自然性,nature)呢?只有这个作为“总体”的“自然”才是斯特劳斯确信可以为人类立法的超人存在物。

  但是,我已经说过,对此我只是猜想。斯特劳斯学说的根本特点之一在于,越往深处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一片迷雾中。可以确定的是,斯特劳斯认为哲学就是关于总体的知识而非意见的探寻,政治哲学是关于政治事物本性(即自然性,nature)的知识而非意见的探寻。但难以确定的是,总体是否等于古希腊“科学”所信奉的那个目的论宇宙,政治事物的本性是否就是以这个目的论宇宙为基础推导出来的。更为关键的是,难以确定大写的“自然”是否就等于那个目的论的宇宙。因为如果大写的“自然”就等于古希腊人那个目的论宇宙,那么斯特劳斯全部学说的基础就是复兴被现代科学的机械论的“自然”观所取代的古代目的论的“自然”观。然而,虽然斯特劳斯的确对现代自然科学不满,但没有证据证明他的学说建立在目的论自然观基础上。相反,考虑到他反复强调哲学不是对真理的占有而是对真理的探寻,恪守苏格拉底关于最大的智慧是“自知自己无知”的教诲,像犹太人拒绝正面谈论上帝一样拒绝正面谈论总体,(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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