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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振明:哲学的内在精神

更新时间:2010-05-19 08:58:00
作者: 翟振明 (进入专栏)  

  

  (为庆祝联合国哲学日做的演讲,根据录音整理修订)

  

  有些听众估计下午已经参加了我们的讨论(很热闹),所以可以说我们现在是继续讨论。对那些下午没来的,我们可以说是讨论现在开始。刚才,就是在我来之前(我是七点钟到的),我打开过我的email,是联合国负责这个项目的人发过来的。发来的email说什么呢?是他在巴黎的致辞,庆祝哲学日开幕式的致辞。他说了一下去年的情况,去年有51个国家参加,那是第一次庆祝哲学日。哲学日定在每年11月份的第三个星期四,去年估计中国基本上没有什么庆祝活动。今年呢?大概北大也在庆祝这个节日,其它地方我还没有听说。刚才联合国给我的email说了,今天有130多个来自不同国家的哲学家被请到巴黎联合国总部,和当地的群众,当地的一些对哲学有一点感觉的人,一些门外汉或是一知半解的人进行交流讨论。这些哲学家来自36个国家,可以说这是一个非常隆重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定的节日。你看看,大概没有其它哪一个学科在联合国有节日的,哲学可能是唯一的一个。这是刚刚才开始的,去年是第一次,今年是第二次。所以往后每年我们都要庆祝这个哲学的节日。这次我们主要是在校内活动,但是联合国的宗旨还不是这个,是要我们面向社会的。这个活动的中坚力量是谁?靠什么人来带动呢?是我们搞哲学的人。今天在场的,虽然也有很多是哲学界之外的人,但是我们还没有达到最主要的目的,那就是到校园外去讲哲学。他们在巴黎有什么活动呢?在咖啡馆,在书店,在图书馆,这些公共场合,还有其它一些地方,有(哲学书)书市,还有在这之前就发布论文竞赛的公告,让人写论文,评出来好的,就在哲学节的时候宣读,等等。另外,也有音乐会。这真正是一个很有意义的节日。特别是我们中国,在联合国享有重要的地位,我们想想看,如果我们都不参加,不庆祝这个节日的话,大概不太相称吧。刚好我们和联合国有直接的联系,和他们直接联系上的,大概只有我们这里。他们寄来一卷海报,是他们印好的,中文简体和英文两种。主体是一幅抽象画,文字就写“联合国科教文组织哲学日”,英语的也是这个意思。

  

  1、 哲学日的理念背景:自由、自律、尊严、权威、普遍性

  

  这里先讲讲哲学日的一些背景,弄清它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们这个email给我寄来一些原来是小册子上的内容,基本上是关于哲学与人类尊严的关系问题的。文中说,无论我们身处任何环境,就是不管遇到什么艰难困苦,即使是在失去任何人身自由的处境中,如果我们保持了这种哲学思考的能力或者这种活动状态,我们的尊严就保持了一大部分。这是联合国的那个主持人说的,这也是我们这次庆祝活动要领略到的第一宗旨。

  他还提到,第一,哲学追求思想自由,第二,哲学是自由心智的运演。这是两个不完全相同的东西:思想自由是思想内容本身的无限制,而自由心智的运演是自由自在地进行思考。还有,哲学是唯一把思想本身作为自己的主宰的一种探讨,它不承认任何思想之外的权威。这是哲学最根本的基点。所以,不能问哲学有没有用,因为“用”是思想之外的东西,也不能问它的社会效用如何,这也是思想之外的东西。哲学思考是思想本身的内在要求,不是对其它外在要求的回应,坚持这种要求,是人类尊严的最基本的要素。至少在这个哲学节的发动者看来,哲学思考是体现这样一种精神的。自由不是胡思乱想,所以还特别强调哲学精神当中的普遍主义,即,你的自由思想是要按照严格的学理要求达到普遍的有效性。普遍主义很容易被误解为大家统一思想,其实不是这样的。普遍主义是说大家要反对专断,反对用思想之外的力量来统一大家的思想、把没有普遍性的东西强行灌输给人家。我们要用思想本身的力量来看它自己能达到什么地方,走到哪里就是哪里。我们试图达到普遍共识,达到理性的沟通,但没有达到理性共识的地方,就让它悬而不决。这就是普遍主义,没达到普遍性,决不罢休。

  哲学讲的普遍性,不是一般所说的“大家统一”的意思。它同“大家”这个词没有多大的联系。比如说逻辑的普遍性,是理性本身的自明性得出的,不是说非得大家都懂逻辑,才能得出来。就是只有一个人懂,它照样是具有普遍性的。不是说大家都接受的东西,大家都相信了,它就具有学理上的普遍性。它要求理念本身具有的自明性,不可置疑性。如果它达不到这种不可置疑性的话,就要继续往前走、继续探索。之所以哲学给我们的印象是它永远达不到一种结论,是因为哲学是不轻易接受结论的。哲学精神是怎么样的呢?理性以为自己做出的判断有疑问,就诚实地把它当成有疑问的。其他人说它没有疑问,真正的哲学家还是不买账,他要用思想本身的固有原则加以检验才算数。所以,总是在正方和反方听起来都同样有道理或同样没有道理的地方,哲学问题才冒出来。如果大家觉得倒过来也一样,反过来也一样,说先有鸡也一样,说先有蛋也一样,说鸡生蛋也一样,说蛋生鸡也一样,看不出对立双方谁更在理,就说这无所谓了,管它呢,不管了。哲学家如果碰到这类问题,如果是重大的(鸡和蛋的问题不一定很重大)、最基本的问题,发现好像这个也对,那个也可以,就不会服气,他就在这里进行探讨。所以说,由于哲学追求绝对的确定性,导致人们看起来它在任何时候好像都是无定论的,没有什么确定性。其实哲学的精神是一定要追究到它以为理性能过关的理由,它才能够放下来。不然的话,它继续追究。人们在那里觉得可以放弃了,认定是说不清楚的问题,哲学家认为这么重要的问题说不清楚就把它放了,这怎么行呀!这就是思想本身引导思想,不是其它东西引导思想。正因为如此,哲学经常是有理有据地向人们证明: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走向极端,就是苏格拉底说的:“我唯一确定知道的就是我的无知”。

  说到哲学和人类尊严的关系,如何理解?比方说你坐在牢里或者说你快要死了,你没有其它东西做了不能进行其它活动了,但如果你还在思考着最基本的哲学问题的话,你是否觉得你的尊严被保持了一大部分呢?大概是的吧。所以说,人类尊严是和哲学精神紧密联系在一起的。自由自律,就是说按照自己内部的要求来行动,自由也就是这个意思。自由不是乱来,不是说爱做什么就做什么,那不是自由。康德的自由概念就是说人有一个理性的自觉的自我主宰,那是自由的,如果说人是由欲望或一时的冲动主宰或者说你吸了毒、喝了酒之后干任何事情,没有人阻碍你,好像你挺自由的,其实那是最不自由的。被自己身上的盲目力量主宰,与你在别人逼迫下做事情是同样的不自由。这就是有一个真的我在控制自己,就是自由的,这是理性要求做自己认为值得做的事,而不是让自己的一时冲动去主宰,更不能让别人牵着鼻子走。这就是康德所说的理性的绝对命令,是对行为的自我把握。这个命令不是别人发出的,康德又把它叫做心中的道德律(而非其它地方来的道德律)。假如你命令我做什么,我不听的话就有什么惩罚性的后果,所以我要跟着干以避免惩罚,这样就和自由精神相违背了,也与道德的终极要求相违背。这个终极价值本身的根据在什么地方?现代的人大部分都觉得这是相对的,不同的民族,不同的文化就有自己各自的价值,理性只能处理别的东西,而在这里,理性似乎就起不了什么作用。但是哲学在开始的时候偏偏是不以为这样,以为道德的原则不是这样由传统或其它偶然因素来主宰的。苏格拉底问的全部是关于价值的问题:哪个是真的价值,哪个是假的价值,哪个是有效的价值,哪个是无效的价值。他所问的就是这类问题:什么叫神圣?什么叫正义?这些都是最典型的苏格拉底的问题。这些问题,如果没有经过考究,没有经过审思的话,在苏格拉底看来,我们就白活一辈子了。因为这些问题决定了你一辈子要干什么,不干什么。价值是决定你一辈子要干什么的基点,决定你的人生取向。在你面前有无限种可能性,你只选择其中的一种。一个人的生活道路是唯一的,但是可能性不止一个,你要挑一个。根据什么呢?根据你的价值判断。这价值判断,如果你就随随便便,碰到是什么就什么,就这样去做抉择的话,一辈子你就被出卖了。所以他就说没有考究过的生活,在价值层面没有进行思考过的生活就是无意义的生活,就是对生活毫不负责任,一笔勾销。

  如果你把随便一种东西,由于你偶然出生在这种家庭或者有这样的宗教背景,或者在这个社会阶层里,你偶然得到一种观念,或者你父母告诉你这个东西,或者在你的周围的这些社会环境里偶然听到某个说法,你就这样盲目地加以采信,接着在你的整个生活当中就以这种东西为支点过下去,这样的话,在苏格拉底看来,你过的这种生活是没有价值的,也就是说从一开始就失去了尊严。这就好像在垃圾堆里捡到一个头像,人家扔掉的一个破东西,就把它当神来崇拜,一辈子就跟着它。说这个头像就是我的偶像,其实这是别人家丢掉的一个玩具。如果你真正要找到自己的价值基础的话,就一定要想通了这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要坚守它。很多现代人倒觉得这是做不到的,理性做不到这个。人家就说我的价值是中国人的价值,你是西方人是西方的价值。东方价值,西方价值,儒家价值,基督教价值,这种种分法,在道德哲学家看来是不能苟同的。因为这是传统,而传统是思想之外的东西,所以我就不能够以它为价值的根据。如果这价值找不到理性的根据,但就是因为大家都这么信,传统就这样,从来就是这样子,你就也照样认可了。哲学家却认为,正是因为从来就是这个样子但又看不到其理性根据,我才要挑战。不然,作为观念源头的哲学就不存在了。

  当然,这种以思想本身的力量来挑战传统和权威的哲学行为,是与用思想之外的力量来进行“文化革命”、“思想改造”的政治行为截然不同的。哲学如果要影响大众的话,必然要经过受方自己的理解,通过讲理的方式,让人自觉自愿地接受新的观念,才能做到。这里的前提是,必须把听众首先当成自由自主的有理性的人,最终由他们自己做出判断。因此,这样的挑战传统和权威,不但与社会工程式的“文化革命”或“思想改造”不同,而且还是与其两极对立的制衡力量。强权的对立面是讲理,而哲学就是最彻底的讲理。

  其实,哲学并不一定要时时计较被多少人接受。张华夏老师今天下午提出了一个命题,接着有学生问“你这个说法能不能得到社会的承认呢?”张老师没有回答得多复杂,他就一句话:哲学追求的是真理,人家承不承认和我没关系。他回答得很好,因为这里追求的是普遍性,而真理的普遍性,与大家接不接受没有必然的联系。虽然“真理”这个词现在看来有些过于强烈了些,但是普遍性并不是随便能丢弃的。我们讲数学的普遍性,比如说数学命题的普遍性,这是明摆着的,它是普遍有效的。但数学不能说是哪个数学家的数学,不能说这是华罗庚的数学,那是纳什的数学,等等。数学就是数学,和具体的人是没有多大关联的。普遍性是针对普遍有效而言的,只有一个人懂的数学定理,只要没搞错,就具有最大的普遍性。价值本身也存在这样的问题。人家说那个启蒙理性不是失败了吗?那么长的时间一直找不着理性的根据,所以就说没有这个根据了。这个思路很牵强,找不着就说没有,哪有这么傲慢的。找东西找了一会儿没找着,就宣布它不存在,这不能说是哲学。哲学是那么难,那么根本的东西,即使是一般的东西也不能这么说。你的钱包掉了,找了一会儿没找着,就说我本来就没有钱包嘛。不能这么说吧,是不是?后现代哲学中的某些人认为理性根本就不能达到什么目的,他们的证据是近来没看到什么成功的例子。但是,当他们宣布哲学的终结的时候,我们为什么不认为哲学才刚刚开始呢?一两千年在人类的历史中并不算什么,哲学的道路是极其漫长的,因为它是最终极的追求,它怎么能就完成了呢?完成了才怪,没完成才是正常的。这些就是哲学的内在要求,当然,有些人不同意这种见解,他就可以出来挑战。通过这样的不断挑战,一来一回,哲学就这样向前发展了。除了自由、尊严、理性之外,这样理解的普遍主义也是哲学节的另一个主题。

  也许有人会说自由和普遍主义是相冲突的,讲普遍主义就不能说自由,讲自由就不能提倡普遍主义。其实,这是概念混乱导致的误解。康德早就向我们表明,自由就是自主,是理性本身给自己立法。这个立法不是随心所欲,而是说它是理性直观到的先验必然性。这也可以帮助我们理解倪梁康教授研究很多年的胡塞尔现象学的“回到实事本身”,这就是理性把它自己带到实事本身面前。这个理性可以是直觉的理性,不一定是推理的理性,不一定是演绎的理性,这就是传统上理性主义哲学最关键的一点。大家现在一般把理性理解为工具理性,说是科学主义代表了理性主义,(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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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学术中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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