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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振明:哲学分析示例: 语言的与现象学的

更新时间:2010-05-17 22:05:30
作者: 翟振明 (进入专栏)  

  这样,由于在赝品与真品的关系中,赝品本质的规定性与它的物理属性完全分离,此分离却又以独特关联的假象为依托,这种关系我们既不能以因果的范畴去理解,也不能以逻辑的形式去框定。既非逻辑的亦非因果的,它却是在意向性结构中被造就的。由于意向性是先验地决定的,因而其运作的方式在前反思状态中不在个体意识的内容中显现。于是,赝品的本质不能在它得到实现的主体的意识内容中被找到:把赝品当作真品的人与把真品当作真品的人的意识内容之间完全没有差别。这很符合意向性的本性,因为意向性只是意识内容的先验条件,这种先验条件只有在反思状态中才有可能在意识的内容中显现。这里,赝品只要还以赝品的方式存在,它就只在非对象化的意向性结构中栖身,从而具有超越个体意识内容的准客观性。正是在赝品与真品对立两端之间的意向性鸿沟中,赝品的悖论性张力在超越的层面肯定了自身的本质。

  赝品的赝品地位之确立有赖于人们的意向性格局中的某种紧张关系,是意向性自我超越活动的结果:赝品永远是意识的潜在内容,却也永远是作为意识的超越者外在于意识的,这就好像作为整体的宇宙永远既是意识的潜在内容又超越意识一样。进一步地,赝品的意向性实现依赖于赝品持有者或欣赏者对其赝品本质的无知。赝品与真品的对仗关系在超越层面被建立而在对象性经验层面被抹杀,这种抹杀对于建立是完全必要的。以否定自身形态出现的赝品是对象性的客体,而以肯定真品形态存在的赝品是非对象性的象征意义。

  

  三、 赝品与超越的交互主体性

  赝品能成为赝品,在它的背景中至少要涉及两个意识主体的运作,但这里涉及的多个主体,又不必有认知方面的沟通。赝品的制作者,并不必然要向任何人宣布他的杰作是真品或赝品。很明显,作为赝品意向性居所的是超越的交互主体性,而不是经验层面的交互主体性。也就是说,赝品的本质规定,并不是一开始就带有通常意义上的“社会性”。所以,如果某物为一赝品,就是所有知道其为赝品的人都已离开人世,一切可能揭示其为赝品的信息也不复存在,只要还继续被至少一个人视为真品,此物作为赝品其赝品本质就没有丧失。意向性在交互主体性中形成了超越的意义结,赝品的赝品本质就是这个意义结中的某个结点。由于意向性在其原初状态就是悖论性质的,赝品的悖论特质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了。

  并且,像本文前半部分已经澄清的那样,作为赝品的对应,真品是否在物理上存在,甚至是否确实有过那一个作为真品作者的艺术家,是无关宏旨的。只要在交互主体的意义结中有如此这般的特定真品的一个位置,就足以为与其对应的赝品的出场提供先在的条件。只要某个拍卖行以常规的方式把一幅出自广州美院一位研究生笔下的“三虾戏蟹”当作齐白石35岁生日时的作品进行拍卖,假设圈内人的基本共识是,齐白石在35岁生日那天画过一幅“三虾戏蟹”,不管齐白石是否事实上有过此作品,被拍卖的“三虾戏蟹”就属赝品。更为极端地,假设历史上从来就没有过齐白石这个画家,只要圈内人的共识是有过这样一个画家,也不妨碍人们炮制“齐白石”作品的赝品。其实,何止如此。就算圈内人的共识已经丧失,只要某种社会机构或习惯的运作还预设了这种共识,赝品就还可能在这种社会背景中产生和流行。之所以如此,正是由于赝品与真品的联结是在超越物理和个体意识内容的超越的交互主体性层面达成的,作为赝品出席时之缺席者的真品和真品作者的自然存在就是可有可无的了。

  

  四、 赝品本质的实现与丧失

  赝品向自己祈祷:“让所有的人们把我当作真品吧,把真品的本质加之于我吧!”但是,正因为赝品在原则上就永远得不到真品的本质,它的赝品本质才得以确立。赝品使命的履行不正是在于对自身赝品本质的极端异化和极端拒斥么?

  赝品的现实本性就是以指向真品的本质来抹杀自己的本质,可以说,赝品是自己之所不是,不是自己之所是,正像萨特关于人的规定性所说的那样。不过,人的自我否定立即导向自我超越之肯定,而赝品的自我否定导致的是对真品之肯定,这种肯定永远不能返回到赝品自身。由于赝品的实现必须借助对自身本质的遮蔽,其天职就是向世人宣称:“我不是赝品”。

  就其本质实现的意义而言,赝品是不可能在意识中显现为赝品的。能够以赝品的资格被观看的“赝品”,其实已经丧失了它的赝品本质。以赝品的名义出现的“赝品”,就不是有实质意义的赝品。赝品的制造者通过移植真品的物理属性而造就了赝品的与自身属性对立的本质,而赝品的持有者则由于与赝品本质的隔绝而让赝品的本质得以保持。只有当人们把赝品当作真品来欣赏或占有的时候,赝品才在实现它的赝品本质。在持有者那里,赝品的赝品本质昭然若揭之时,就是赝品的赝品本质丧失殆尽之日。这情形正像海德格尔对死亡所说的一样,死亡永远不能被体验,因为在死亡来临的瞬间,体验同时终结。因此,就像我们不能描述在自己身上发生的死亡一样,我们也不能描述在自己这里实现的赝品。这样看来,要对赝品进行现象学描述和分析,并不能也毋须面对一个已经被确定为赝品的物理存在物。面对实事本身,要求我们在实事本身不是物理存在或感觉材料的时候,将物性和感性内容悬搁起来。在这里,我们必须摆脱自然主义态度而进入智性直观状态。

  

  五、 赝品与人的度规

  “人的度规”(Humanitude)是本作者在《本底抉择与道德理论》(《The Radical Choice and Moral Theory》,Kluwer Academic Publishers, 1994)一书中的专有名词,用来指称在非经验层面使人成为人、只与人类事物相关的意义网结,由指向实践筹划的意动主体性与先验的构建主体性及协辨主体性相互作用而在先验交互主体层面形成。这种意义网结的最大特征是它起源于人的意识活动又超越人的意识活动。比如说,张三的一个愿望是在他死后一百年至少有一个人读他在世时写的诗。如果他离开人世一百年后果真有人读他的诗,他的愿望就实现了,否则就没实现。“愿望实现了”这个短语所指的东西就是在这种超越的意义网结中栖身的:尽管张三本人不可能知道或体会到自己愿望的实现,或许也没有任何其他人知道张三有过这种愿望从而也不可能知道他的愿望实现了,张三的这个愿望还是不折不扣地实现了。正是由于这种意义网结的超越性,其内在联结的逻辑并不依赖于任何个体意识的概念化认同。人的度规,就是在与每个意向性据点的特殊关联中被理解的这种意义网结。经过以上对赝品的现象学分析,我们知道真品之“真”及赝品之“赝”正是在人的度规中直接实现的。在先验交互主体性的平台上,赝品与真品的对仗关系超越意识的经验内容,而正是这种超越经验内容的意义网结的无限开放性,使我们在经验层面有限的生活超越经验而获得某种独特的不朽性。在这个意义上,赝品的出场与流通直接介入了真品创作者(如果曾经存在这样一个创作者的话)的人的度规中的意义结的重塑,不管这个创作者是否还活在人世。与此同时,赝品作者也在以真品作者的意动主体性为总纲的意义网中织入一个新的节点。在先验交互主体性的意义结中,真品之“真”和赝品之“赝”形成了相互间的镜面对称关系。借助赝品,真品在原有的内在固有的不朽上多加了一层外在化的关系性的不朽,这正像以上所说的:赝品的“为他之在”通过绝对的自我否定来绝对肯定真品的“自为之在”。并且,这种肯定–否定的关系不依赖于任何具体的个人有意识的认可:它是在人的度规之交互主体的超验维度中自行建立的。

  至此,我们对赝品的现象学分析虽然还不完全,但至少已涉及到了“实事”的核心。我们注意到,这种现象学的分析与鉴别赝品的技术是没有必然联系的。其实,我们已经明白,理想的赝品就是在技术上与真品无法区别的物理存在对象。只有不完美的赝品,才能在技术上加以识别。技术鉴别,预设了现象学上的差别,却不能触及现象学意义上的“实事”。技术鉴别的对象是经验主义意义上的现象,而不是现象学还原后的本质就在其中的现象。

  

  3.结语

  

  这里通过对赝品的讨论而做出的语言分析和现象学分析的对比示例,不是对分析哲学和现象学方法的理论概括。理论概括和澄清是必要的,但以对照的方式进行实际操作的演示,或许也有它特殊的不可代替的功用。在某种意义上,做哲学和谈论哲学是非常不同的:前者基本属哲学研究,后者则基本属研究哲学。虽然赝品不是典型的哲学讨论的对象,由于这样的分析对象在篇幅很短的文章里处理起来比较容易上手,这里就只好试着拿非哲学问题做哲学文章了。至于到底此处的示例是否起到了预期的作用,那只能由读者自行判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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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哲学研究》2003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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