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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应全:残酷的真理还是高贵的谎言?(上)

——洋道学家列奥·斯特劳斯思想解析

更新时间:2010-05-10 16:26:12
作者: 黄应全  

  

  不知是否有人和我有过一样的体会:有些人的书你初读觉得稀松平常但越读越觉得有深度,有些人的书你初读觉得很深刻但越读越觉得没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被刘小枫拿来比较的两个二十世纪著名犹太哲学家以赛亚·伯林和列奥·斯特劳斯在我眼里就分别代表了这两种情况。伯林的书类似于大众哲学读物,只要稍具哲学常识的人都能“读懂”(如《自由四论》);斯特劳斯的书多属专业哲学史著作,对相关内容缺乏专门研究的人即便科班出身也未必能完全弄明白(如《关于马基雅维里的思考》)。因此,初读二人的书,伯林的思想虽然也很触动我,但远不如斯特劳斯来得剧烈。伯林只是让我心有戚戚,斯特劳斯却让我颇受震撼。初读之下,伯林的两种自由论和价值多元论远不如斯特劳斯的两种写作论和哲学家精英论更让人著迷。但是,“豪华落尽见真淳”。再读几遍他俩的书,稍稍细致审视他俩的思想,我发现与起初的印象截然相反,不是专业的斯特劳斯而是通俗的伯林更有深度。甚而至于,我觉得,你越读伯林越觉得伯林珠玑遍布,你越读斯特劳斯越觉得斯特劳斯乏善可陈。(在这点上我与刘小枫和甘阳完全相反。)

  我已经写过伯林“读后感”,本文写的是斯特劳斯“读后感”。

  

  一

  

  我起初之所以颇受斯特劳斯的震撼,乃是因为我把他想象成了一个古往今来最极端的虚无主义者,一个比尼采还彻底的虚无主义者。简单地说,我对斯特劳斯的初步印象与斯蒂芬·霍尔姆斯在《反自由主义剖析》中所描述的大体相同。霍尔姆斯根据斯特劳斯著名的“隐晦写作”(esoteric writing)、“显明写作”(exoteric writing)的两种写作论或“隐晦教诲”(esoteric teaching)、“显明教诲”(exoteric teaching)的两种教诲论,以及斯特劳斯著名的哲学家迥异常人的哲学家精英论,把斯特劳斯说成是发现和密授了一种宇宙终极真理的人。霍尔姆斯把斯特劳斯关于哲学家的使命是“探寻自然”的说法解释成发现最令人痛苦的宇宙真相。他写道:

  “自然由一系列难对付的、对人类生活的限制所构成。自然的控制是三重的:个人的、政治的和宇宙的。当哲学家发现这些硬性的限制时,他明白个人不管怎样努力延长生命,她们必定无法增加他们的有生之年。同样,对自然灾难的理性思考只会表明,我们赖以生存的地球命中注定会带着人类的各种痕迹毁灭。这些都是施特劳斯哲学观中主要的非历史真理(ahistorical truths)。它们不是民间传说,也不能被解释。不是道德的律令,而是赤裸裸的事实。”1

  霍尔姆斯意思是说,斯特劳斯告诉少数具有哲学禀赋的人的“非历史”真理是:不论是非善恶,个人乃至人类的结局都是毁灭。同时,斯特劳斯认为,这种真理不能告诉绝大多数人,因为它太深刻、太残酷了,普通人认识不到也接受不了。如果你一定要告诉他们,结果只会深深地伤害他们,导致他们反过来伤害你。苏格拉底的命运(被雅典人处死)便是最惨痛的教训。普通人不需要“真理”,只需要“谎言”。残酷的真理只有哲学家能够承受,普通人需要的只是甜蜜的谎言。于是,聪明的哲学家必须对人分别对待:给拥有哲学禀赋的人真理,给只有普通禀赋的人谎言。隐晦与显明两种言说方式的分别就是这样产生的。文明社会的绝大多数学说实际上属于“高贵的谎言”,各种宗教观便是最典型的例证。2

  刘小枫说霍尔姆斯是“吊儿郎当的学者”,我基本同意。霍尔姆斯的研究的确缺乏起码的严谨性。他对斯特劳斯的介绍与斯特劳斯的实际思想相距甚远。他的上述说法就体现了这一点。没有任何绝对可靠的证据表明斯特劳斯确实传授过霍尔姆斯所讲的那种“非历史真理”。霍尔姆斯似乎不是道听途说便是凭空杜撰。

  但是,霍尔姆斯的说法似乎也并非一点根据都没有。比如,格布哈德说:“那些与施特劳斯来自同一文化背景但却与其思想根本不一致的学者,例如,Helmut Kuhn,Hans Georg Gadamer,Karl Lǒwith,Eric Voegelin等,从来不怀疑施特劳斯暗中同意尼采的超人哲学。”3如果这是真的,霍尔姆斯的说法就比所有那些严格根据斯特劳斯文本的学者更契合斯特劳斯的主旨。因为尼采超人哲学本质上就是超越善恶的,与文本所体现出来的那个近乎刻板地执着于善恶之分的斯特劳斯截然相反。更为重要的是,尼采超人哲学的本质就是虚无主义,这是众所周知的,也是文本中的斯特劳斯反复谈到的。对照一下不难发现,霍尔姆斯所描述的斯特劳斯哲学本质上就是虚无主义的,因而他似乎真的揭示了斯特劳斯没有明确诉诸文字但可能私下传授给“有哲学禀赋的”少数学生的那种哲学。

  我起初理解的斯特劳斯哲学就是这样一种。我之所以被它打动,乃是因为我认为它的确揭示了人类生活最深层次的某种真相,那就是佛教那句名言所表达的:“万法皆空”。我所谓理解的“万法皆空”包括霍尔姆斯所谓个人或人类终将毁灭的宿命,但远不止于此。“万法皆空”更重要的方面在于:人生在世在根本上是无意义无目的的。也就说,“万法皆空”指人生在世并没有被赋予绝对的意义和目的,不存在必须去完成的神圣使命。4根本原因是:在人之外不存在任何东西可以赋予人意义和目的,所有的意义和目的都是由人(可能是本人也可能是他人,可能是个人也可能是人类群体)自己赋予的。如果说人需要一种非人的东西作为价值之源的话,那么事实就是:这种非人的价值之源是不存在的。假如把非人的价值赋予者称为“根”的话,那么人就是无根的动物,没有一个在人类之外可以依靠的基础。这就是尼采在“价值重估”过程中所发现的真理,因此就是虚无主义的要义所在。我认为,虚无主义是尼采学说中最深刻的内容之一,因为我认为虚无主义是符合人类生存的实际状况的。尼采的错误不在于虚无主义而在由虚无主义得出反道德、反民主之类破坏性的结论来。

  回到斯特劳斯,斯特劳斯真的像他的好友们所理解的那样骨子里是个虚无主义者吗?哪怕稍稍涉猎一下斯特劳斯留下的文字材料,你就会觉得把斯特劳斯视为虚无主义者简直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因为,如果说文本中的斯特劳斯有一个最大的敌人的话,那就是虚无主义;如果要问文本中的斯特劳斯最大的特征何在的话,那就是反对虚无主义。文本中的斯特劳斯正好是虚无主义者的反面,是最彻底最坚定的反虚无主义者。

  于是,要理解斯特劳斯就遇到了一个巨大的麻烦,那就是:是相信文本外的斯特劳斯还是相信文本中的斯特劳斯。由于斯特劳斯有著名的隐晦教诲和显明教诲之说,相信文本外的斯特劳斯的存在并视之为最真实的斯特劳斯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但是,文本外的斯特劳斯既然处于文本之外那就只是一种传说,没有任何坚实可靠的证据证明其实际存在。况且,斯特劳斯的两种写作论或两种教诲论其实也不证明可能存在完全不诉诸文本只是口耳相传的斯特劳斯,因为两种写作论或两种教诲论中的“隐晦”与“显明”之分并非公开与私下之分,而是两种公开方式之分并且二者是形影不离的(隐晦和显明是同时针对公开言说的并且隐晦必须通过显明才能表达出来),它们并不证明斯特劳斯主张哲学的基本方式是私下秘传式的,它们只是表明斯特劳斯相信在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期哲学公开的言说方式是隐晦的即通过明白易懂的文字间接透露出来的。也就是说,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斯特劳斯不愿将他的哲学付诸公开的文字。因此,相信存在一个文本之外更真实的斯特劳斯就纯属臆测,无法据此研究探讨斯特劳斯的思想。我们可以根据斯特劳斯的文字去推测其背后可能包含什么深意,但我们不能仅凭斯特劳斯朋友或弟子的某种“确信”便认为斯特劳斯有某种思想。更何况,即便存在斯特劳斯的“密教”,我们也无从进行研究。所以,研究者只能相信文本中的斯特劳斯,任何可靠的斯特劳斯研究只能立足于诉诸文字的斯特劳斯。

  我已经说过,诉诸文字的斯特劳斯与霍尔姆斯所描述的斯特劳斯截然相反。他不仅不是虚无主义者,而且恰好是最执着的反虚无主义者。这是研读斯特劳斯时首先应该牢记的一点。(下文主要探讨文本中的斯特劳斯,因而除非必要不再特别说明。)

    

  二

    

  斯特劳斯给我最大的印象是:他是当代西方的道学家。他与宋明新儒家和现代新儒家有很大的类似之处,那就是:坚决彻底地维护道德。董仲舒的名言“天不变,道亦不变”可以用来概括宋明和现代儒家的核心观念,也可以用来概括斯特劳斯的核心观念。中国道学家们所理解的“天不变,道亦不变”是说天是不变的,因此道德也是不变的5。也就是说,中国道学家坚信道德是永恒不变的,因为他们相信存在一个“天”并且它是永恒不变的。有趣的是,仅就最普遍的层面而言,斯特劳斯与中国道学家简直如出一辙。斯特劳斯的学说也可表述为,道德是永恒不变的,因为存在一个“天”(斯特劳斯称为“自然”)并且它是永恒不变的。

  因此,可以说,斯特劳斯最大的特色在于他是当代西方最大的道德主义者之一。在尼采及其当代门徒对道德进行了毁灭性打击之后,似乎没有人比斯特劳斯更“顽固地”坚持道德的至高无上性的了。斯特劳斯试图表明,道德本质上是永恒的、普遍的、客观的、必然的、绝对的。永恒性、普遍性、客观性、必然性、绝对性,这些词汇本来相互之间并不一定兼容,但对于斯特劳斯来说,它们在形容道德时是完全兼容的。原因很简单,用通俗的话说,斯特劳斯“顽固地”相信,存在着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是非善恶标准。斯特劳斯学说的核心就是发掘和捍卫这一点。

  从学术风格上讲,斯特劳斯也类似于宋明和现代道学家,即依靠经典注释来阐发自己的思想,并且是以“六经注我”的方式。但正如西方有的学者指出的,埋首古代经典的斯特劳斯丝毫没有遗老遗少之风,根本的原因在于,复古的斯特劳斯绝不是为复古而复古的,他的复古主要是一种现实反思的结果。

  谈到现实反思,我认为最深刻的现实反思一定是伴随着最具思想震撼性的历史事件而来的。比如,法国大革命便是现代历史上第一个最具思想震撼性的历史事件,对它的反思直接而深刻地影响了后来西方乃至全人类的思想。6那么,在斯特劳斯所生活的二十世纪,哪些事件是最具思想震撼性的呢?我以为有两个:一是俄国十月革命,二是德国法西斯的崛起。十月革命对斯特劳斯影响甚微,纳粹上台才是对他具有致命冲击的历史事件。斯特劳斯是犹太人,并且是德国犹太人,因而纳粹的兴起对他的影响是其它任何事件都无法比拟的。斯特劳斯目睹纳粹对犹太人的无情迫害、亲身体验被驱逐出境(到美国)的难言痛苦,因而对斯特劳斯思想具有决定性影响的现实历史事件必定是“纳粹革命”(而非“共产革命”)。所以,对于理解斯特劳斯来说,最便捷的途径莫过于看看他是如何解释纳粹事件的,因而他的一篇题为《德国虚无主义》的演讲对于理解他的思想就具有关键性的意义。

  概而言之,《德国虚无主义》与众不同的地方在于,斯特劳斯把纳粹的兴起看成是有意识地反对现代文明乃至反对文明本身的结果。斯特劳斯说,虚无主义就是意欲一切虚无即想要毁灭一切,德国虚无主义想要毁灭的不是一切事物而是一种特殊的事物即现代文明。更重要的是,德国虚无主义想要毁灭的现代文明不是技术意义上的, “德国虚无主义意欲现代文明毁灭,这是就其文明的道德意义而言的”7。至于在斯特劳斯看来德国虚无主义所要毁灭的是何种道德意义上的现代文明,我将在后文介绍。在这里我想说的是,斯特劳斯强调,纳粹问题本质上不是权力(比如对独裁制的偏爱)或利益(比如对他国领土的贪婪)问题而是道德问题8。纳粹想要毁灭现代文明在根本上是因为对现代文明的道德原则极端反感。不仅如此,斯特劳斯更是强调,纳粹实质上所反对的不只是现代文明而且是文明本身,因为作为一种形式的虚无主义,它具有所有虚无主义的本质,它反对的不仅是现代文明的道德原则而且是文明本身的道德原则。

  于是,《德国虚无主义》通过对纳粹的反思清晰地显示了斯特劳斯整个思想的核心。他强调,“文明”(civilisation)不同于“文化”(culture),“文明这个字眼立刻表明了这样一种过程:将人变成公民(citizen)而非奴隶;变成城邦的而非乡村的居民;变成热爱和平而非战争的人;变成彬彬有礼而非粗野凶暴的人。”9一个部落也可以有诗歌、音乐、舞蹈等“文化”,但没有真正的“文明”。文明也拥有文化,但它拥有的是一种特殊的文化。下面一段话概括了斯特劳斯终生固守的一些基本的正面主张:

  “我们把文明理解为有意识的人性文化(the conscious culture of humanity)——人性就是那把人造就为人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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