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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向红:个别化与类别化及其相关问题

——以胡塞尔”泽菲尔德手稿“为主体的时间现象学研究

更新时间:2010-04-24 23:34:41
作者: 方向红  

  

  摘要:内时间意识中时间物件的出现即个别化过程经历了两个主要的步骤"这个"和"这个物件",但这两个步骤由于在实现时未被意指,我们很容易因此而重新堕入自然态度中,类别化的视角可以让我们避免这一点,因为类别化过程表明,"这个"和"这个物件"恰恰是类的单个化,它们自身既包含着充盈维度也包含着本质维度。由此出发可以引申出质与因果性的来源和性质问题。胡塞尔联系个别化的两个步骤为这些问题提供了解决方案。这也为我们走出自然主义和客观主义的窠臼提供了启示。

  

  根据本质还原,我们可以从时间的角度切入,把我们需要研究的实事划分成两个领域1:时间性领域与无时间或超时间的领域。属于前者的有个体或时间对象,属于后者的主要是自我和类,准确地说,类是无时间或超时间的,而自我则是拟-时间性的,尽管它也处于时间性之外。我们知道,现象学还原已经将所谓的现实世界及其客观物件置于括弧之中,只剩下自我和类这两个在时间性之外的存在。我们现在试图从本质还原后的局面出发,看看时间性领域是如何一步步被构造出来的。这正是胡塞尔的"泽费尔德手稿"重点讨论的内容。

  "泽费尔德手稿"收于《胡塞尔全集》第10卷《内时间意识现象学》。目前所见到的文本是经胡塞尔本人整理过的卷帙并附有胡塞尔的文字:"泽费尔德以及更早的关于个别化的手稿。泽费尔德,1905年。个别化"。手稿的主体部分来源于胡塞尔于1905年暑期在泽费尔德与A. 普梵德尔(A. Pfänder)和J. 道贝尔特(J. Daubert)的讨论,手稿的其它部分(第36号至第38号),据编者R. 波埃姆(R. Boehm)推测,最迟在1909年左右即已写就。

  本文将以胡塞尔的这一手稿为依托,同时联系胡塞尔的其它相关著作,尽可能细致地复原出胡塞尔对个体物件在时间中的显现过程和显现方式的现象学描述,并以此为基础探讨胡塞尔对个体奠基于其上的质以及个体之间的关系特别是因果关系的现象学思考。

  

  壹

  

  在进入时间领域之前,让我们先来概述一下自我和类的"性质"。在胡塞尔那里,对类的理解与哲学传统是一致的,类就是观念或普遍物件,它是一般之物,不是时间性之物,它是超越时间的。但胡塞尔对自我的理解,与传统哲学尤其是传统观念论(Idealismus)不尽相同,下面我们仅从自我与时间性的关系上来看自我的特殊结构。

  自我本身是一个连续统,甚至本身就是一个拟时间的连续统,但这个连续统既不是一个实在之物,也不在时间性之内。在它之中,一切皆流,一切皆变,我们无法找到任何贯穿其过程的同一物2。

  这种流变,绵延不绝,从不间断。由于自我的意向性作用,它既是一种相互继起,也是一种同时发生,它是现象之前的现象,是时间性之前的"时间性"。在缺乏先验语言的情况下,我们只能用我们经验的语言来大致描述一下自我的时间性结构:在自我中有一系列"现在"的点,它构成当前阶段,同时,悖谬的是,还存在一系列属于现在但位于"现在"之前和之后的阶段3,--当然,在这些阶段中没有任何实在的内容。

  在做完了这些准备工作之后,我们就可以来描述个别化即个体在时间中的出现过程了。

  个别化的第一步是"这个(Das)"4的出现。当自我被一系列的感觉材料,比如连续的棕色,触发起来时,这些感觉材料本身便进入意识流之中。但这些感觉材料的流动并不是杂乱无章的,而是具有自己严谨的结构。每一个正在进入的原素,比如一个棕色的感觉A0,立即被自我设置为"现在",然而,在A0被设置为"现在"的同时,一个新的原素,比如另一个棕色的感觉B0,流入进来,不过,先前的A0并没有消逝,没有成为过去,而是作为A1被滞留在意识的河流之中。同样,当第三个新的原素,比如一个棕色的感觉C0,进入时,前一个感觉B0被推到河流中B1的位置,而A1 则被进一步挤到意识流中A2 的位置。在所有这一切依次发生的同时,自我对即将来临的新原素,比如说B0、C0、D0等等依次保持期待。它们虽然在此时还没有成为现实,但在自我的期待中,它们即将成为现实即进入现在。

  这一时间化过程是胡塞尔在时间手稿中反复提到的现象,有时他还为此绘出时间表5。可是,我们现在的问题是,作为单个要素的"这个",比如说A,是如何出现的呢?我们可以看出,当A0 处于A1 的位置时,这个棕色的感觉要素无论是在感觉强度或清晰度上其实都是不同的,感觉要素A2与A0则相去更远,其相应的差距自然会更大,但意识或自我并没有把这三个位置上的三个要素看作是三个个体,而是看作一个个体,即看作"这个"。意识为什么能做到这一点呢?这绝不是由于某个外在的物件的同一性,而是由于意识流自身的同一性,就是说,由于意识流上的每一个点在连续的流动过程中,都能保持自身同一,四个不同的时间点A0、A1、A2 、A3才会作为同一的"这个" 而显现。

  由此引发一个新的问题,如果A0、A1、A2 、A3作为隶属于同一个"这个"的要素而出现,那么,为什么这些要素虽然不停地相互转换但并不因此而相互混淆呢?在胡塞尔看来,原因就在于,每一个要素都"具有自己的时间形式--即已经构造、将要构造、能够构造等等--,但根据其时间位置(Zeitstellen)被归于一个固定的时间位置系统(Stellensystem)中。这种固定性就是'客观的可认同性(objektiv Identifizierbare)'" 6。换言之,每个要素都有一个时间尾码与其它要素相区分。同样,不同的"这个"之间,例如A、B、C、D之间,也是通过其时间位置而相互区分的。

  感知要素或物件的这种位置性特征,在与想象世界的比较中可以得到更加清晰的展现。在感性世界中,包括"这个"在内的一切显现之物在时间中都有其特定的位置,它可以是将要感知、正在感知或已经感知;在想象世界中,想象要素或物件并不具有特定的时间位置,至多我们只能说,它们具有"拟现实性(Quasi-Wirklichkeiten)"和"拟时间形式(Quasi-Zeitform)"7,就是说,它们"似乎(als ob)"8具有现实性和时间性,但实际上并非如此,这一点所带来的结果对处于不同的想象空间中的作为同一物的"这个"来说更为明显:对于在不同想象世界中的'同一个'物件(比如颜色)来说,"我们既不能说它们具有同一性,也不能说它们不具有同一性"9。然而在感知中,作为处于不同位置点的要素的"这个"以及作为不同"这个"的"这个"由于其带有的不同的时间"尾码",因此既能相互区别又能相互认同,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胡塞尔承认康得的名言:"时间是感性的形式"10。但由于想象世界不具备本真的时间性,想象要素或物件没有进入固定的时间位置,它们之间的区别与认同就无从客观地谈起了。

  个别化的第二步是"这个物件",比如说,"这个棕色",的出现。如前所述,随着不同的要素,如棕色要素A、B、C、D,首先在前摄中、接着在现在中、最后在滞留中鱼贯而入并被保留在意识流中,这时在自我中便出现了A0、A1、A2 、A3系列,B0、B1、B2系列,C0、C1 系列以及即将开始的D0的系列,或者说,这时出现了各种不同的作为个别化第一步的"这个"系列。与此同时,我们看到,绵延不绝的意识流已经断开,被划分成一个个的系列,每个系列自身具有同一性,整个意识流是一个包含众多统一性的多样性(eine Mehrheit von Einheiten),胡塞尔把这时的意识称为"总体意识(Bewusstsein eines Ganzen)"11。然而,与此同时,在意识中出现了一个崭新的现象:有一个物件不间断地贯穿于不同的统一性,具体说来,在不同的作为棕色要素的统一性而出现的"这个"系列中,"这个棕色"始终贯穿其中。胡塞尔把这种意识称为"同一性意识(Identitätsbewusstsein)"12。

  关于在同一性意识中出现的"这个棕色",有两点有必要在这里说明。第一,"这个物件",如"这个棕色",与单个的同一性"这个"之间是根本不同的。我们可以说,"这个棕色"绵延着,但我们不能说,一系列的"这个"在绵延13。更为重要的是,我们不可能通过把诸同一性简单地相加或相连的方式而获得"这个物件"或"这个棕色" 14。对此只有一种解释,"这个棕色"是意识的成就,它绝不可能来自客观外在的棕色物件。第二,"这个物件",如"这个棕色",有一个矛盾性的特征。一方面,"这个物件"始终是同一个物件,例如,"这个棕色"始终是一个物件性的东西,是贯穿每一个时段、每一个系列始终的同一个棕色;可是,另一方面,每当我们直观"这个物件",例如"这个棕色"时,"这个棕色"在质上总有一些细微的差别。对于这个两方面的现象,胡塞尔承认,"这看起来有点自相矛盾"15。不过,我们马上就会看到,这只是一种表面上的相互背反,通过引入类别化,矛盾就会迎刃而解16。

  为了避免混淆,也为了强化我们刚刚建立起来的区分,胡塞尔把"这个物件"称为"时间物件",把由不同的"这个"所组成的系列或时段叫做自身展开的时间充盈17。前者以绵延的方式贯穿于不同的时段之中且始终保持自身的同一,而后者虽然也具有统一性,但实际上可以被划分成不同的时段,每个时段上的"这个"虽然彼此不同,但都连续地受到作为感觉材料的棕色的充实或覆盖。在这样的时间延展或时间充盈中所显现出来的同一物正是时间对象。

  同时间充盈中的感性要素或感性物件具有特定的时间位置一样,作为"时间物件"的"这个物件",比如"这个棕色",也具有自己的时间位置。但是,这里需要特别说明的是,作为"这个物件"的"这个棕色"是某个普遍概念的单个化(Vereinzelung eines allgemeinen Begriffs),但这种单个化本身并不必然与时间性联系在一起,例如在纯粹想象的领域中,我们可以通过拟设定一个个别物件从而建立起想象世界的第一块石头,在想象物件的不断堆积和增长中,似乎它们之间的时间位置被确定了下来18,但实际上,它们之间的时间性关系并不是客观的和必然的,"因此,在这种情况下询问一个物件在另一个物件之前或之后,毫无意义"19。如前所述,它们之间只有一种拟-时间形式。可是,为什么在感性领域中贯穿于时间充盈中的"这个棕色"却具有自己特定的时间位置呢?胡塞尔的回答是,"诸感知之间所建立起来的意向联结(intentionale Verbindung)对意向对象而言是时间联结。它的建立位于被动性领域并且在这个意义上位于感性之中"20。很明显,由于此处的"这个棕色"奠基于感性要素及其一系列的"这个"之上,它便获得了时间性特征和关系。而想象领域中的诸想象物件之间由于缺乏感性基础,便不存在这种特征和关系。不仅如此,胡塞尔还指出,感知领域和想象领域在时间性这一点上是无法沟通的,例如,胡塞尔曾明确地说过,"我以前所杜撰的河马与我现在所杜撰的人首马身怪物彼此之间没有时间关系"21,他甚至还问道,"我昨天的讲座与现在想象的人首马身舞蹈有什么样的时间关联呢"?22

  至此为止,我们已经完成了对个别化的现象学描述和说明,我们已经看到,个别物件如何出现在时间中。但是,上面的介绍存在一个缺陷。具体地说,由于缺乏类别化的维度,我们很容易会重新堕入到自然态度之中,以为意识流中的具体物(Konkretum)"这个"就是"这个"本身,以为各时段中的具体物这个棕色就是"这个棕色"本身。

  

  贰

  

  如果我们按照胡塞尔的说法,把作为具体物的"这个"划分成"形式"和"质料"23,即划分成本质维度和充盈维度,我们便会发现,在自然态度中,我的目光朝向的是质料或充盈维度,并且把这一维度当作是"这个"本身。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胡塞尔说,具体物"首先是个别的要素,是一个这个(Das),它具有自己绝对的个别性,它是作为个别性而不是作为普遍性被意指的"24。不言而喻,在自然态度中或在缺乏形式维度的情况下,我们很容易错失"这个"本身。

  那么,"这个"本身是什么呢?胡塞尔在《贝尔瑙时间意识手稿》中指出,它是普遍之物,但它是最抽象的、最不确定的普遍之物;它是类或种,但它本身在类或种上已经无法区分;它是本质,但它本身作为本质已经不再是本质,而是对同一物的"重复",是绝对的一次性的"这里的这个(Dies-da)"25。(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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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xiaol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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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哲学与文化》第卅六卷第四期 200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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