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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一兵:无调哲学:否定辩证法的理论前提

更新时间:2010-04-15 22:17:42
作者: 张一兵 (进入专栏)  

  这还先需要经过一个十分复杂的界说和甑别工程。这也是讲一种辩证法的阐释历史,然而是一种被误释的历史。

  阿多尔诺宣称:“从一开始,辩证法的名称就意味着客体不会一点不拉地完全进入客体的概念中”。[14]这是对肯定性的辩证法初始发生的批评。当然,这种种天书式的语言需要解释。其实,阿多尔诺认识到,“思维就意味着同一(identify)”。人类文明之发端,任何概念都在进行一种从“多”到“一”的同一性辩证抽象。应该指出,自爱利亚学派奠定“存在”概念的本质特性开始,这种从“多”到“一”的抽象始终被指认为人类思想进程中从现象到本质的认识深入和进步。现在阿多尔诺则是从相反的方面来内省,这是尼采和海德格尔的方向。我注意到,在导言中,阿多尔诺总是遮蔽他的这种思想来源。

  阿多尔诺说,“同一性的外表是思想本身、思想的纯形式内在固有的”。道理很简单,没有从杂多对象之共相中的归一性抽象,就没有概念(列宁说,这与本质和规律是同一序列的规定),故也不可能有思想。需要指出,他并不简单地否定这一点,或者说,阿多尔诺并不简单地否定一般同一性。但是,在阿多尔诺看来,作为思想之思想的形而上之哲学本身,自柏拉图开始就在建构一个同一性的概念等级王国,在某个第一性的本原概念居上位的统领下,才形成了不同属类的下级概念,这是一个等级森严的专制王国。作为思想专制出现的同一性,才是阿多尔诺攻击的目标。依这个理路,思想史自然就是概念同一性的自我奴役史。于是,在这种同一性专制的统摄下,“概念秩序满足于掩盖思维试图理解的东西”,而必然成为知的意识形态。阿多尔诺在他的《美学理论》一书中有一句很著名的话:“同一性(oneness)是一种幻象(illusion)”。[15]因为,在任何概念对事物的抽象之中,永远会是“思想的外表”与“思想的真实”(观念中把握到那部分真实存在)纠缠在一起,而时常发生的却是概念强行将“思想性之外的东西”裁去,并宣称那概念规定便是一切。这就是阿多尔诺所说的观念的肯定性的辩证法总是试图将对象“一点不拉地完全进入客体的概念中”意思。因为,任何概念都只能历史地有限地反映特定的对象,所以当概念指认自己即是一切时,就是以虚假的东西取代现实的观念同一性的意识形态之发生。这就是幻象。那怕它是采取非常辩证的形式,它还是意识形态的。阿多尔诺说,康德就认为“超概念的‘自在’是空的,是完全无规定的”。而黑格尔在此反驳康德时,提出冲破作为外表的“概念的总体性”,与概念总体存在异质性的东西就是矛盾。这是黑格尔以否定性来定位辩证法的深刻之处。当然,黑格尔的矛盾由于最终为了同一与调和,所以,阿多尔诺说他的辩证法矛盾仍然“是从同一性方面来看的非同一性”。这是非常精到的看法。

  

  3、辩证法不是一种凝固的立场

  

  顺着黑格尔对辩证法否定性的重新设置,阿多尔诺转而从正面认同式地声称,“辩证法是始终如一的对非同一性的意识。它预先并不采取一种立场”(这一节的小标题被命名为“辩证法不是立场”!)。[16]这可能会有误解。这里的立场特指一种凝固化的观点和固定的理论前提,它全知式地、目的论式地推进全部理论逻辑运演。这是阿多尔诺所反对的东西。辩证法,只能是对非同一性的自觉。可是,居有非同一性,也并非一定是真正的辩证法。这真是很难了。

  首先,如在辩证法的一个变种黑格尔哲学的绝对观念总体中,矛盾虽然是非同一性,但却不过是观念自己最终走向逻辑同一的一个复杂性机制。因为在黑格尔那里, “总体性矛盾不过是总体同一化表现出来的不真实性”,它与同一性实际上被焊接在一起,服从同样的规律。这是对的。黑格尔哲学处处存在着观念的辩证运动,而非同一性的矛盾也的确是推进观念运动的内驱动力,可是,观念的每一次真实的进步和层级递升却都通过消除非同一性的统一来实现的。这就像贝多芬的交响乐,不同的乐章会呈现极丰富的非同一性,可是这一切都是同一调式、同一主题的矛盾性变奏。而不会出现真正的打破调式和主旋律的非同一性。与此相似,黑格尔辩证法中的非同一的物相和假象总是被揭穿为理念本质的同一性,只有一个上帝,这就是绝对观念。

  阿多尔诺还告诉我们,黑格尔的这一同一性的规律“不是思索的规律,而是现实的规律”。显然,阿多尔诺在此像马克思一样地悟到了黑格尔与斯密李嘉图的关系。黑格尔的绝对同一性基于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的同一性,黑格尔的观念普遍主义背后正是资本主义商品生产通过自由竞争征服世界的普遍主义(在《否定的辩证法》的第三部分中,阿多尔诺改写了他关于黑格尔后哲学的旧稿,在那里,这一观点得到了较充分的展开)。居此,马克思才将同一性的世界历史命名为资本的世界历史。显然,阿多尔诺是在一个新思考点上接着马克思往下说的。阿多尔诺进一步指认道,人的观念中这个同一性法则在今天是由现实直接强化的。这种强化来源于我们面对的这个“被管理的世界”。阿多尔诺说,在这种手段颠倒为目的的世界中,“经验的贫穷却证明是与其抽象的单调相匹配的”。[17]通俗一些说,在一个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的同一化(也称现代化或世俗化)进程中,一切都被技术标准化征服,一切都被科学一体化管理,一切都被交换同质化(量化)同一,这必然导致一种单质的贫乏的经验生活(下面我们要讨论,主体异质的鲜活经验在阿多尔诺这里几乎就是生命本体之意义)。改写一下黑格尔,就会有这样一种表述:这里,只有一种金的颜色,多样性不过是一个价值等价物的不同表现。再深点说,这个“一”就是资本。正是这个资本的世界历史的同一规律(今天即全球化资本主义)造就了主观的同一规律。阿多尔诺认为,人,在这个主客体同构的同一的专制世界中是无处可逃的,只有走向真正的否定的辩证法,否则,只能向无处不在的布尔乔亚意识形态低头。

  其次,阿多尔诺说康德哲学是辩证法另一个变种。这种辩证法也想挑战这个世界,但它却是以主体与客体的分离为代价的。康德哲学将人的认识能力限定于此岸的客观现象之中,所以辩证法只有在主观的彼岸世界中被二律背反式的否定的达及。阿多尔诺认为这至多是一种辩证法的“无力的复兴”。在他看来,康德、黑格尔的辩证法都还是服务于一种理论调和的目的。说到位,这是布尔乔亚统治“破心中贼”的需要。这样,康德、黑格尔的辩证法“作为唯心主义的辩证法,它被捆绑上绝对主体的优势,作为每一个单个概念的运动及其整个过程的否定性动力”。[18]这种否定性的辩证法,当然是基于一种先在的唯心主义的立场,败落为理念的智力游戏和文化构件。

  其三,阿多尔诺明确地指认道,同样将辩证法变成一种立场的还有斯大林式的传统马克思主义哲学教科书体系。“随着辩证法的唯心主义形式成为一种文化财富,它的非唯心主义形式却退化成一种教条”。[19]这阿多尔诺理解了的马克思辩证法诠释史上的一出悲剧。在这种同样是同一性体系哲学中的“唯物辩证法”中,甚至放弃了黑格尔已经使哲学获得的“具体地思维的权力和能力”,却让哲学再一次成为一种对现实世界“漠不关心”的“既空洞又特别无用和无聊的认识形式的分析”。这是葛兰西批评第二国际理论家曲解历史唯物论的重新认同。[20]如果通俗地解释一下,阿多尔诺是批评在传统马克思主义哲学解释框架中,唯物辩证法变成了一种外在于客观世界的理论观察(反映),它只去看到规律的存在,并同样以抽象的同一性逻辑去肯定性地编织装入被管理世界的理论之网。因为,在黑格尔那里,辩证法就已经要求一种概念只有历史地渗透到主体客体的具体矛盾中才能真实地实现自己的具体化道路,而传统哲学解释框架中的唯物辩证法却再一次蜕化为在事物之外去抽象谈论一些永恒不变的“联系”和“发展”特征的“方法论”。虽然很淡,我们还是可以辨认出青年卢卡奇的影子(在《历史与阶级意识》一书中,青年卢卡奇批评恩格斯将辩证法变成一种没有革命性的抽象的关于联系的科学)。[21]

  应该指出,以上是阿多尔诺在界定他这种独特的否定辩证法不是什么。这一界说是通过对三种指涉到否定性的辩证法变种之证伪来实现的。那么,从正面看呢?

  阿多尔诺说,真正的哲学的兴趣应该是黑格尔之流(柏拉图以来的哲学传统)同一性的观念本质主义所不感兴趣的“非概念性、个别性和特殊性”。我又要点破说,阿多尔诺明明是踩在施蒂纳、克尔凯郭尔的脚印上,可他还是不标注。这不能算是学术上的诚实。我们接着看这样一段话:“自柏拉图以来,这些东西总被当作暂时的和无意义的东西打发掉,黑格尔称其为‘惰性的实存’”。[22]要黑格尔的绝对概念(同一)化的尺度下,恰恰泯灭了非同一的个别性与特殊性,所以,反对黑格尔首先会是非概念化。通俗地讲,非概念性就是指还没有被抹去质的差别活生生存在的具体事物,这当然也是个别性的特殊存在。揭穿了说,这是创化新人本主义的克尔凯郭尔的“这个”或海德格尔的“此在”(有死者一定的在世中)已经挑明的讨论域。先说明一点,阿多尔诺当然不是简单地反对思想中的理性本质,并试图回到事物粗糙的感性表象,而是要求在深刻的思想中重新关照事物的具体特性。这就像柏格森和胡塞尔后来再标示出来的直觉,并非感性直觉而是理性直觉一样,目的是造成凝固观念的重新变易。

  第一点,所谓非概念化就是要反对传统哲学所追求的抽象形而上学绝对本质(“一”)。因为,在这种概念化的同一性抽象中,“无区别的生活河流冲洗掉了辩证的盐份,把坚固起来的现实当作次级的东西打发掉”,而不是按照事物本身的具体存在特性去理解它。否定的辩证法关注具体的个性。第二点,阿多尔诺反对“自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以来的形而上学的这种无时间性(timelessness)”,因为在这种概念化的抽象本质中,历史性的具体的存在被消灭了,剩下的只是不变的概念。不变,则是历史时间性的反者。这还是海德格尔从马克思那里非法挪用来的两个逻辑法宝:没有变成抽象在者的一定存在与历史的时间性。这也是阿多尔诺辩证言说的总纲。

  阿多尔诺认为,在这一思路上,柏格森和胡塞尔这两个现代唯心主义哲学家用生命哲学和现象学冲击过上述不变本质的观念,但却又都退缩到传统形而上学中去了。柏格森,“这位仇恨僵化的一般概念的哲学家确立了对非理性的直接性的崇拜、对不自由中的至上自由的崇拜”;而胡塞尔则创造出一种区别于抽象形而上学的“理解本质的方式”,这是一种“特定的精神经验,这种经验能在特殊中知觉到本质”。可是,阿多尔诺认为,这两种唯心主义的突击都是以失败告终的,原因在于“柏格森像他的实证主义死敌一样依据于意识的直接材料,胡塞尔以同样的方式依据于意识流的现象。这两个人都停留在内在主观性的范围之内”。[23]有一点,在阿多尔诺的头脑中始终是清楚的,一种哲学如果从来没有打算直面现实,哪怕它再深刻再玄妙,都是某种现实意识形态的同谋。这是他自30年代以来对多位西方哲学大师的每一次批判中相同的重罪宣判(在《否定的辩证法》的第二部分中,阿多尔诺明确表示要坚持唯物论,反对任何形式的唯心主义哲学,坚持哲学对现实的革命批判)。

  阿多尔诺说,他不赞成维特根斯坦那种消极的对不可说的东西沉默,而要坚持“表达不可表达的东西”。这又是谁?“说不可说之神秘”,还是海德格尔。说不可说之言说,即求动中之不动、统一中的差别、有限之中的无限、具体的抽象,等等,这就是异质于黑格尔辩证法的无法调合的矛盾。这也就是阿多尔诺理想中真正的哲学辩证法,即消除了肯定性的不断否定着自身的辩证思维。

  

  4、总体性与无法吞食的对抗性世界

  

  阿多尔诺要再说更深一层的道理。他认为,传统哲学始终是通过同一性逻辑试图建构一种精神总体和整体的真理体系,似乎没有体系则不成哲学。这甚至是一直到今天的中国哲学界都还遗存着的事实。殊不知,这种总体性的体系哲学永远面对的都是“一个自在的、非常现实的对抗性”的世界。自古如此。所以,任何一种总体性和体系哲学的建构实际上都只能是“唯心主义向主体和精神领域投射(projiziert)的实在性强制状态”的结果。[24]

  其实,总体性的体系并不是“绝对精神”和上帝的体系,而正是现实社会生活中一些人的受到制约的精神的体系,重要的是“这些人具有它却又不知道它在多大程度上属于他们”。这是一种精神无意识。阿多尔诺深刻地指出,体系的秘密不在体系的逻辑构架中,而恰恰在于它所无意识翻译的现实,所以想真正了解体系哲学的秘密,就只能将形而上学“再译成原文”,即揭露同一性总体逻辑的世俗基础。(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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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学术中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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