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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海龙:一篇存在争议的传播学奠基文献

更新时间:2010-04-07 09:17:44
作者: 刘海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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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社会传播中》的“需要和价值”一节中,拉斯维尔认为传播不是简单的信号传递,人与动物的不同之处是对价值的追求。在他的整个政治学理论体系中,“价值”是一个核心概念。他认为人类不仅具有共同的价值观,而且我们可以使用这些价值来解释社会行为。他早年曾将这些关键价值总结为“收入、尊严和安全”,后来又将它们扩展为8个(权力、财富、文明、幸福、尊重、技术、感情和正直)。更出人意料的是,他使用价值来对民主和专制做出界定。他认为,民主是这样一个社会系统,在其中每个人接受的特定价值也可以被系统中所有行动者共享;相反,专制则是不平等的价值分配和接受系统。[10]在晚年,他把大量精力投入到民权与价值研究之中。因此,拉斯维尔并不是一个仅仅把社会当作客观事实进行研究的学者,他并没有排除文化对传播的影响。

  从以上分析可以看出,拉斯维尔的传播理念要比标签化的“拉斯维尔模式”或图像化的“5W模式”丰富得多。但是,清晰完整的概念并不是一个学术传统被学术共同体接受的唯五条件,托马斯•库恩认为,关键在于是否能够给学术共同体相信,有一个肯定存在答案的“谜题”(puzzle)正在等着他们解答。[11]拉斯维尔的问题就在于,他没有成功地为传播研究设置一个吸引研究者持续参与的“谜题”。

  

  四、注意结构研究与驻防国家

  

  在《社会传播》一文中,“人类社会的注意结构”一节最容易被传播研究者忽视,而这一部分恰好是拉斯维尔传播观念的核心。拉斯维尔认为,我们可以从一个人的所读、所见和所听了解一个人的生活。同样,如果我们知道了个人、群体或国家所关注的信息,我们就可以估计其观念,甚至推断其行为。他认为,传统的政治学(政治传播)研究要么过于注重个人的观念,轻视物质环境的影响,要么过于强调经济决定一切,忽视意识形态的影响,对信息环境的科学研究,正好可以在唯物与唯心两极之间搭建一个桥梁。

  深受李普曼理论影响的拉斯维尔把受众的注意(认知)作为传播效果的主要表现,这与后来议程设置、培养分析等理论的前提假设不谋而合。但是拉斯维尔并不关注微观的信息环境,而是更加强调信息系统的整体影响。他认为国家制造的信息环境具有垄断性,所以大众媒体的信息具有不可抗拒的影响力,这也就是他以内容分析代替效果研究,并给人以支持魔弹论的印象的主要原因。这种看法显然与民主社会所提倡的表达自由的观念以及现实不太一致,忽略了多元化社会中各种意见的交锋与协商。

  显然,拉斯维尔不会没有看到自己理论中这么明显的“漏洞”,他的理由是社会结构演变会导致社会信息环境被中央政府所统一控制,单一的信息环境终将导致强大的效果。

  1937年中国抗日战争正式爆发,这场战争使拉斯维尔领悟到,社会结构变化的新趋势将是驻防国家(Garrison State)的扩散。[12]其后的第二次世界大战,使拉斯维尔相信,随着空军力量的发展,尤其是核武器的出现导致在未来全球冲突日益加剧的情况下,平民的安全越来越无法得到保证,对安全的渴望将导致社会权力由商人转向军人,走向驻防国家。

  拉斯维尔的这种社会结构转换理由来自于他对古典社会学理论的研究。法国社会学家孔德曾根据当时的现实提出,人类社会的发展经历了军事社会到封建社会,再到工业社会的历程。社会学家斯宾塞也将社会划分成军事社会和工业社会两种。拉斯维尔认为,辩证的历史的发展可能会导致社会权力重新回到暴力专家的手中。在他眼中,当时的日本、苏联已经初步具备了驻防国家的特征,暴力专家不但掌握了军事大权,而且垄断了政治、经济和文化。与孔德所说的原始的军事国家不同,驻防国家的暴力专家也吸收了现代文明社会的管理方式,通过技术操作、行政组织、人事管理、公共关系等非暴力方式来管理国家。宣传是主要控制方法,在集中的象征符号操纵之下,国家公民的行为完全一致,即使有暴力强制,也主要是作为“行为宣传”起到象征符号的作用。社会权力的集中也允许暴力专家们使用经济(如商品配给)、政治(如清除反对党和取消民主议事)手段来对社会进行统一管理。[13]

  拉斯维尔预测的驻防国家建立在两个条件之上:一是技术的进步,二是外部威胁的加剧。他所说的技术不仅指科学技术,而且指社会科学所提供的管理技术,这一看法触及到了现代性的重要维度——科学的统治。和韦伯提出的静态的“理想型”不同,拉斯维尔提出的驻防国家是一个“发展概念”(development construct)。“发展概念”是拉斯维尔提出的一个新的理论建构方式,它是建立在对过去与现在数据分析之上的预测,只是众多可能性之中,并非不可避免,在发展过程中甚至会出现新的演变,出现完全不同的结果。他举例说,在从市民国家(civilian state)向驻防国家转变的过程中,可能会出现一些过渡类型,比如说政党宣传国家(state propaganda state)。

  对拉斯维尔提出的驻防国家概念的意义,学界存在不同看法。尽管从世界局势发展来看,他的判断过于悲观,但是市民-军事两种权力关系的讨论,成为了现代政治学中的一个重要主题。然而由此就认为拉斯维尔主张或支持冷战,便是天大的误会。首先,拉斯维尔的这个分析中没有任何政策暗示。从他的理论出发点可以看出,他是想效法孔德,建构一个一般性的社会权力结构过渡的宏大叙事,他关注的是国家内部市民权力与军事权力的消涨,国际意识形态对抗并不是他的主题。其次,他并不认同驻防国家,而且试图阻止其出现。[14]最后,拉斯维尔既没有作为学科的“传播学”的概念,也没有把这门学科作为冷战工具的意图。就在发表《社会传播》的同年,拉斯维尔在《芝加哥大学法律评论》杂志发表了一篇题为《两极世界合作的希望》的文章,可见他虽然看到了冷战不可避免,却并非一味强调敌对。评价一个人的观念要在具体的语境中进行,与当时其他学者横向比较,把所有对社会主义缺乏同情的人都打为“冷战份子”似乎有点上纲上线。拉斯维尔虽然没有对社会主义国家表示同情和支持,他主要还是一个学者,说不上有突出的冷战倾向。

  尽管拉斯维尔对未来的估计和同年出版的《1984》很相似,但是他并未放弃对民主的信心。在《社会传播》的最后部分,拉斯维尔提出的解决方案是提高公民素质,使他们与精英具有“同等程度的教养”(Equivalent Enlightenment)。拉斯维尔受李普曼影响很大,他也相信理性的舆论的基础是开化的(enlightened)公众,但是他并不赞成李普曼的消极态度,杜威等进步主义者对他的影响更大(他上过杜威的课并与之有过很多接触)——要促进民主必须提高公民素养。拉斯维尔的导师,芝加哥社会学的奠基人之一的梅里亚姆(Edward Merriam, 1874-1953)不仅对他的博士论文《世界大战中的宣传技巧》产生了重要影响,而且把这个研究作为其后进行的“创造公民的研究”(Studies in the Making of Citizens)的基础。[15]20世纪初到二战前,提高公民素质、反对宣传控制已经成为自由知识分子改造社会的一股潮流,呼应着19世纪末到20世纪30年美国的社会进步运动。除了梅里亚姆的研究外,美国的宣传分析学会(the Institute for Propaganda Analysis)和后来发展为“批判思维”研究的“思维科学”研究都是这个时期比较著名的学术活动。[16]尽管有人将这些知识分子戏称之“紧张的自由主义者”(nervous liberals)[17],但如果把这些促进民主的努力看成是资本主义意识形态的灌输,虽然不失批判性,但未免显得过于简单。

  

  五、从宣传研究到世界注意结构调查

  

  《观念的传播》一书还收录了拉斯维尔的另一篇很少被提及的文章——《注意结构和社会结构》(Attention Structure and Social Structure)。这篇文章的标题正道出了二战时期他传播研究的核心课题。

  拉斯维尔以宣传研究成名,在《世界大战中的宣传技巧》中,他运用米德提出的象征符号概念,分析了不同国家如何利用象征符号的“暗示”(suggestion),将宣传者的意图与受传者的既有倾向联系在一起的。此研究的别出心裁之处在于发掘出了非符号活动(战争与和平)中符号的重要作用,并将传播这一主题引入正在形成的政治科学之中。拉斯维尔自己介绍,当初从事的这个研究是另一个更大的“国际态度研究”(study of international attitudes)的一个子项目,可见全球传播系统的研究从早年开始就是他研究的一条暗线。

  在30年代,拉斯维尔把注意力放到了世界革命与宣传的研究上,他与其他合作者一道完成了《世界革命宣传:芝加哥研究》(1939)一书。他在该书一开头就提出“这是一个宣传的时代”,他的研究目标是为宣传导致的非理性寻找治疗方案。[18]1947年,拉斯维尔还以顾问的身份,参加了一个名为《我们时代的世界革命》(或叫“革命和国际关系的发展”,RADIR)的大型研究项目。

  但是随着世界局势的发展,拉斯维尔认为革命发生的可能性已经降低了,驻防国家将取代革命成为新的发展趋势。正在这个时候(1940-1943),洛克菲勒基金会提供了一笔资金,以进行战争宣传研究,拉斯维尔终于可以将他一直设想的“世界注意力调查”付诸实施。在他的组织下,研究人员对战时世界主要报纸进行了复杂的内容分析。同时他也对早年宣传研究的框架进行了修改。首先,他用“注意”取代了《世界大战中的宣传技巧》中的“暗示”(suggestion)。他认为“暗示”过于主观且比较模糊,他倾向于用“注意可能性”或“注意导向”(availability for attention or orientation of attention)代替前者。[19]其次,他认为早年的宣传符号研究没有将“价值”概念引入。这些反思都分散在《社会传播》的“人类社会的注意结构”、“更具体的类似现象”和“需要和价值”等小节之中。

  从《社会传播》一文可以看出,直到1948年,拉斯维尔仍然对“世界注意结构调查”充满信心,但是学界多数人认为,这个计划除了为其后的世界政治指标研究提供了一些参考外,并没有取得预想的成果。究其原因,在于这个计划想当然把驻防国家作为前提,认为国家的信息由中央权力控制。当传播科技的不断发展,信息环境变得不像他预想的那样简单时,对世界注意力的统计变得既不可操作,也失去了预测性。

  更重要的是,世界注意力研究缺乏理论框架和“谜题”,接近纯粹的政策研究。因此,就和拉斯维尔之前从事的宣传研究和革命研究一样,当局势发生变化,研究的吸引力立即大打折扣。我们可以对比在范式竞争中取得(暂时)成功的哥伦比亚学派,其灵魂人物拉扎斯菲尔德一直以来感兴趣的是人的决策过程,卡茨对迪卡特研究数据的总结中,又将小群体作为一个重要因素加入到决策过程的研究。在这个“谜题”的吸引下,创新扩散和大量与市场营销、政治宣传相关的决策研究不断涌现。

  哥伦比亚学派提出了“人如何决策”的谜题,相比之下,拉斯维尔却一直没有为传播研究提出一个具有足够吸引力的谜题。《社会传播》提出的宏观传播功能勉强算是一个谜题,但是经过查尔斯•赖特的综合,进一步阐释的可能性已经基本耗尽。[20]拉扎斯菲尔德和默顿的功能研究则标志着传播研究中的功能主义走向微观实证,开启了效果研究的传统。《社会传播》中提出的注意结构研究也因为过于宏观,逐渐缺乏吸引力。相比较,议程设置、培养分析、沉默的螺旋等理论则从个人认知这一微观角度入手,开创出一片新的天地。

  因此,今天重新阅读拉斯维尔这篇发表于60年前的文章,除了更加全面地理解传播研究的传统外,我们还可以借此机会反思社会科学研究的可持续发展问题。

  

  A Controversial Founding Text of Communication Study

  

  LIU HAILONG

  

  Abstract: While inquiring why Lasswell’s research tradition was diminishing, this essay reinterprets the meaning of Lasswell’s essay,(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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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国际新闻界》2009年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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