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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国维:人间词话

更新时间:2004-06-28 10:31:11
作者: 王国维 (进入专栏)  
非意不足,则语不妙也。盖意足则不暇代,语妙则不必代。此少游之“小楼连苑”、“绣毂雕鞍”[2],所以为东坡所讥也[3]。

  

   三五

  

   沈伯时《乐府指迷》云:“说桃不可直说破桃,须用‘红雨’‘刘郎’等字。咏柳不可直说破柳,须用‘章台’、‘灞岸’等字。”若惟恐人不用代字者。果以是为工,则古今类书具在,又安用词为耶?宜其为《提要》所讥也[1]。

  

   三六

  

   美成【苏幕遮】词:“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1]”此真能得荷之神理者。觉白石【念奴娇】【惜红衣】二词[2],犹有隔雾看花之恨。

  

   三七

  

   东坡【水龙吟】咏杨花[1],和均而似元唱。章质夫词[2],原唱而似和均。才之不可强也如是!

  

   三八

  

   咏物之词,自以东坡【水龙吟】最工,邦卿【双双燕】[1]次之。白石【暗香】、【疏影】[2],格调虽高,然无一语道著,视古人“江边一树垂垂发[3]”等句何如耶?

  

   三九

  

   白石写景之作,如“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1]”、“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2]”、“高树晚蝉,说西风消息[3]”虽格韵高绝,然如雾里看花,终隔一层。梅溪、梦窗诸家写景之病,皆在一“隔”字。北宋风流,渡江遂绝。抑真有运会存乎其间耶?

  

   四十

  

   问“隔”与“不隔”之别,曰:陶谢之诗不隔,延年则稍隔已。东坡之诗不隔,山谷则稍隔矣。“池塘生春草[1]”、“空梁落燕泥[2]”等二句,妙处唯在不隔,词亦如是。即以一人一词论,如欧阳公【少年游】咏春草上半阕云:“阑干十二独凭春,晴碧远连云。二月三月,千里万里,行色苦愁人。”语语都在目前,便是不隔。至云:“谢家池上,江淹浦畔[3]”则隔矣。白石【翠楼吟】:“此地。宜有词仙,拥素云黄鹤,与君游戏。玉梯凝望久,叹芳草、萋萋千里。”便是不隔。至“酒祓清愁,花消英气[4]”则隔矣。然南宋词虽不隔处,比之前人,自有浅深厚薄之别。

  

   四一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1]”“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2]”写情如此,方为不隔。“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3]”“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4]”写景如此,方为不隔。

  

   四二

  

   古今词人格调之高,无如白石。惜不于意境上用力,故觉无言外之位,弦外之响。终不能与于第一流之作者也。

  

   四三

  

   南宋词人,白石有格而无情,剑南有气而乏韵。其堪与北宋人颉颃者,唯一幼安耳。近人祖南宋而祧北宋,以南宋之词可学,北宋不可学也。学南宋者,不祖白石,则祖梦窗,以白石、梦窗可学,幼安不可学也。学幼安者率祖其粗犷、滑稽,以其粗犷、滑稽处可学,佳处不可学也。幼安之佳处,在有性情,有境界。即以气象论,亦有“横素波、干青云[1]”之概,宁后世龌龊小生所可拟耶?

  

   四四

  

   东坡之词旷,稼轩之词豪。无二人之胸襟而学其词,犹东施之效捧心也。

  

   四五

  

   读东坡、稼轩词,须观其雅量高致,有伯夷、柳下惠之风。白石虽似蝉脱尘埃,然终不免局促辕下。

  

   四六

  

   苏辛,词中之狂。白石犹不失为狷。若梦窗、梅溪、玉固、草窗、西麓辈,面目不同,同归于乡愿而已。

  

   四七

  

   稼轩“中秋饮酒达旦,用天问体作木兰花慢以送月”,曰:“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悠悠?是别有人间,那边才见,光景东头。[1]”词人想象,直悟月轮绕地之理,与科学家密合,可谓神悟。

  

   四八

  

   周介存谓:“梅溪词中,喜用‘偷’字,足以定出其品格。[1]”刘融斋谓:“周旨荡而史意贪[2]”此二语令人解颐。

  

   四九

  

   介存谓:梦窗词之佳者,如“水光云影,摇荡绿波,抚玩无极,追寻已远。”余览《梦窗甲乙丙丁稿》中,实无足当此者。有之,其“隔江人在雨声中,晚风菰叶生愁怨[1]”二语乎?

  

   五十

  

   梦窗之词,吾得取其词中一语以评之,曰:“映梦窗零乱碧。[1]”玉田之词,余得取其词中之一语以评之,曰:“玉老田荒。

  

   五一

  

   “明月照积雪[1]”、“大江流日夜[2]”、“中天悬明月[3]”、“长河落日圆[4]”,此种境界,可谓千古壮观。求之于词,唯纳兰容若塞上之作,如【长相思】之“夜深千帐灯[5]”,【如梦令】之“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6]”差近之。

  

   五二

  

   纳兰容若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初入中原,未染汉人风气,故能真切如此。北宋以来,一人而已。

  

   五三

  

   陆放翁《花间集》,谓“唐季五代,诗愈卑,而倚声者辄简古可爱。能此不能彼,未易以理推也。”《提要》驳之,谓:“犹能举七十斤者,举百斤则蹶,举五十斤则运掉自如。[1]”其言甚辨。然谓词必易于诗,余未敢信。善乎陈卧子之言曰:“宋人不知诗而强作诗,故终宋之世无诗。然其欢愉愁怨之致,动于中而不能抑者,类发于诗余,故其所造独工。[2]”五代词之所以独胜,亦以此也。

  

   五四

  

   四言敝而有楚辞,楚辞敝而有五言,五言敝而有七言,古诗敝而有律绝,律绝敝而有词。盖文体通行既久,染指遂多,自成习套。豪杰之士,亦难于其中自出新意,故遁而作他体,以自解脱。一切文体所以始盛终衰者,皆由于此。故谓文学后不如前,余未敢信。但就一体论,则此说固无以易也。

  

   五五

  

   诗之《三百篇》、《十九首》,词之五代北宋,皆无题也。非无题也,诗词中之意,不能以题尽之也。自《花庵》、《草堂》每调立题,并古人无题之词亦为之作题。如观一幅佳山水,而即曰此某山某河,可乎?诗有题而诗亡,词有题而词亡,然中材之士,鲜能知此而自振拔者也。

  

   五六

  

   大家之作,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其写景也必豁人耳目。其辞脱口而出,无矫揉妆束之态。以其所见者真,所知者深也。诗词皆然。持此以衡古今之作者,可无大误也。

  

   五七

  

   人能于诗词中不为美刺投赠之篇,不使隶事之句,不用粉饰之字,则于此道已过半矣。

  

   五八

  

   以【长恨歌】之壮采,而所隶之事,只“小玉双成”四字,才有余也。梅村歌行,则非隶事不办[1]。白吴优劣,即于此见。不独作诗为然,填词家亦不可不知也。

  

   五九

  

   近体诗体制,以五七言绝句为最尊,律诗次之,排律最下。盖此体于寄兴言情,两无所当,殆有均之骈体文耳。词中小令如绝句,长调似律诗,若长调之百字令、沁园春等,则近于排律矣。

  

   六十

  

   诗人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入乎其内,故有生气。出乎其外,故有高致。美成能入而不出。白石以降,于此二事皆未梦见。

  

   六一

  

   诗人必有轻视外物之意,故能以奴仆命风月。又必有重视外物之意,故能与花鸟共忧乐。

  

   六二

  

   “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1]”“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无为守穷*,轗轲长苦辛。[2]”可为淫鄙之尤。然无视为淫词、鄙词者,以其真也。五代北宋之大词人亦然。非无淫词,读之但觉其亲切动人。非无鄙词,但觉其精力弥满。可知淫词与鄙词之病,非淫与鄙之病,而游词[3]之病也。“岂不尔思,室是远而。”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4]”恶其游也。

  

   六三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平沙[1]。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此元人马东篱【天净沙】小令也。寥寥数语,深得唐人绝句妙境。有元一代词家,皆不能办此也。

  

   六四

  

   白仁甫《秋夜梧桐雨》剧,沈雄悲壮,为元曲冠冕。然所作《天籁词》,粗浅之甚,不足为稼轩奴隶。岂创者易工,而因者难巧欤?抑人各有能与不能也?读者观欧秦之诗远不如词,足透此中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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