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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生:永远的沙漠——对波德里亚的《美国》的解读

更新时间:2009-06-16 12:38:57
作者: 张生  

  而欧洲人却正好相反,喜欢把现实转化为理念或者意识形态,显然,两者所追求的目的与意义是不一样的。

  在这个实现了的乌托邦社会,其最显著的特征就是宗教已经成为(或者说,依然是)生活方式的一部分,而在日常生活中,美国人也有一种对道德的着魔。但波德里亚觉得他们的这种宗教和道德观念与欧洲相比,却有一种明显的滞后现象,美国人似乎依然生活在十八世纪的乌托帮和道德观,甚至十七世纪的清教徒的宗派的看法之下,所以,他们具有一种天真,一种并非伪善的道德风尚。波德里亚明确指出,“在他们的集体意识中,他们更接近于十八世纪的思想模式,这就是乌托邦和实用主义,而不是那些被法国大革命所强加的,意识形态和革命的东西。”[17]这一发现的确让人感到耳目一新,但波德里亚对此原因的解释,却多少有些出人意外,他认为美国人能够成为十七世纪的道德楷模,十八世纪的乌托邦的活化石,全赖辽阔的大西洋所赐。因为当欧洲社会被卷入十九世纪的革命中时,他们因为这个天然的透明的液体沙漠而幸免于这场巨大的火与血,灵与肉的残酷洗礼,时间因之凝固了,整个美国被冰冻了起来,也因之不再发生变化,直接把十七和十八世纪的欧洲的思想与宗教生活保鲜到了两百年后的今天。所以,相对于欧洲,美国这个乌托邦社会其实又是个“古代社会”。

  不过,无论是“未来的原始社会”,还是“实现了的乌托邦”,其与欧洲最大的差别还是在现代性方面的差异。对此,波德里亚似乎深有所感,他由衷地感叹,“美国是现代性的原始版本。我们是加了配音的或者加上了字幕的版本。”[18]而美国这种现代性的原创性固然与技术有关,但更为本质的是,它自身就是一个超现实的乌托邦,它是由欧洲的“梦幻的材料”所铸成,在一个欧洲人看来,这里所见之物,无非是拟像,而美国人自身,也不过是某种仿真。从某种意义上,波德里亚的这个判断,是一个超越现代性的判断。这是一种他所擅长的影像与现实关系的思考方式的结果。以此审视美国,其最强烈的特点就是整个国家的电影化,沙漠像是西部片的布景,“城市像是一个符号和程式的屏幕”。[19]而与欧洲的差别也就在影像的不同上,因为在意大利,荷兰,当你从一个画廊走出的时候,只不过觉得城市像里面的绘画,可在美国,当你从一幢房屋中走出的时候,你会觉得外面的街道和建筑,甚至天空都像电影或者屏幕上显现的某种东西。绘画与电影或者屏幕的差别,就是欧洲与美国的差别。正如意大利或荷兰,还有法国都是按照绘画的规律或特点建设起来的一样,美国的一切,高速公路,摩天大楼,中西部的小镇,则都是按照电影的规律和特点,或者,“是想着屏幕发明出来的,它是一个巨大屏幕的折光。”[20]这种电影或屏幕的机动性和对现实的控制能力,显然是超越静止的平面的绘画的。这种对比也因此让波德里亚产生了一种文化上的绝望感。

  美国和欧洲之间的对照所揭露的与其说是一种亲密的关系,不如说是一种扭曲,一种不可逾越的裂缝。在我们之间不只是一个裂口,而是现代性的整个深渊。你生而为现代人,而不是成为现代人。我们从来没有成为现代人。在巴黎直接打动你的东西,是你在十九世纪。从洛杉矶回来,你就像在1800年代着陆。每个国家都具有一种历史的宿命,它几乎明确地决定了它的特性。对于我们,它是1789年的资产阶级的模型――和这种模型的无休止的衰败――这形塑了我们的风景。对于它我们很无奈:这里的每样东西都围绕着十九世纪的资产阶级的梦想而旋转。[21]

  在美国所拥有的原版现代性面前,法国,乃至欧洲都不过是个“第三世界”,是个落后于现代的“古代社会”,相互间的学习和模仿永远都不能内化为自己的特性。正如法国不可能变成美国一样,美国也无法把握欧洲的“先验的,历史的世界观”,而“第三世界国家将永远不会使民主和技术进步的价值观内在化一样。有一些裂隙是确定的,也是不可能被跨越的。”[22]

  在波德里亚看来,正是这种文化的,历史的“裂隙”的不可跨越,才使美国和欧洲,或者更多的国家之间相互吸引和怨恨。而这种怨恨其实是一种永远的挥之不去的对对方的乡愁。

  诚然,波德里亚在该书中对美国和欧洲的比较,还有更为直接的对美国的描摹,无不打下了自己的深深的印迹,由于其强烈的个人化风格和观点的新奇,而引起很多批评,对此,1992年,波德里亚在埃塞克斯大学(Essex University)讲演时说自己对美国的思考“基本上是一篇虚构”,他也承认他的“观点因此将是十分的外行,属于某种文化形而上学,”因为他没有资格谈论“美国的经济,政治或是司法方面的问题。”[23]话虽如此,但并不能对波德里亚的美国观感完全否定,实际上,波德里亚尽管此前并未前往美国游历,但他一直在“文化形而上学”的层面上关注并研究着美国,可以说,他在此书中对美国的种种“发现”,很大程度上,是对他以往的“发现”的“印证”。

  当然,这其中自然会有不合“先入之见”的地方,为此,波德里亚难免要削足适履,这样一来,惹人非议也就在所难免了。

  

  2008-8-8于上海五角场。2009-4-29 改于同济大学

  《美国》,波德里亚著,张生译,已由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

  已刊于《文景》杂志2009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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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美),道格拉斯.凯尔纳,《千年末的让.波德里亚》,见道格拉斯.凯尔纳编《波德里亚:一个批判性读本》,江苏人民出版社,2008,第13页。

  [2] Jean Baudrillard, America, New York: Verso 1988, p.14.

  [3] Jean Baudrillard, America, New York: Verso 1988, p.30.

  [4] Jean Baudrillard, America, New York: Verso 1988, p.5.

  [5] Jean Baudrillard, America, New York: Verso 1988, p.5.

  [6] Jean Baudrillard, America, New York: Verso 1988, p.63.

  [7] Jean Baudrillard, America, New York: Verso 1988, p.124.

  [8] Jean Baudrillard, America, New York: Verso 1988, p.67.

  [9] Jean Baudrillard, America, New York: Verso 1988, p.68.

  [10] Jean Baudrillard, America, New York: Verso 1988, p.99.

  [11] Jean Baudrillard, America, New York: Verso 1988, p.63.

  [12] Jean Baudrillard, America, New York: Verso 1988, p.125.

  [13] Jean Baudrillard, America, New York: Verso 1988, p.52.

  [14] Jean Baudrillard, America, New York: Verso 1988, p.94.

  [15] Jean Baudrillard, America, New York: Verso 1988, p.63.

  [16] Jean Baudrillard, America, New York: Verso 1988, p.77.

  [17] Jean Baudrillard, America, New York: Verso 1988, p.90.

  [18] Jean Baudrillard, America, New York: Verso 1988, p.76.

  [19] Jean Baudrillard, America, New York: Verso 1988, p.56.

  [20] Jean Baudrillard, America, New York: Verso 1988, p.55.

  [21] Jean Baudrillard, America, New York: Verso 1988, p.73.

  [22] Jean Baudrillard, America, New York: Verso 1988, p.78.

  [23] (美),道格拉斯.凯尔纳,《千年末的让.波德里亚》,见道格拉斯.凯尔纳编《波德里亚:一个批判性读本》,江苏人民出版社,2008,第27页。

  作者单位:复旦大学哲学系博士后,同济大学中文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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