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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永志:《电影传奇》:铭记文化创伤

更新时间:2009-06-01 11:55:52
作者: 庄永志 (进入专栏)  

  

  冷艳如花的李香君王丹凤不忍面对镜头,不堪回首当年对她“咒骂共产党、为蒋介石鸣冤”的指控;翩翩公子侯朝宗冯喆,在毛泽东思想学习班上,悬梁于被迫劳动的锅炉房中——穿过《电影传奇》,《桃花扇》银幕之外的往事像炽烈的岩浆灌进我的身体,固结心底。

  老电影渐次复活。一百多个周末,《电影传奇》以上千人的回忆,带我游走百年,分享《一江春水向东流》的荣耀、感受《青松岭》的尴尬,更体会《桃花扇》的悲凉。

  影人造梦,多是美梦,但自身的经历难免噩梦。美梦也好、噩梦也罢,只能留诸胶片、藏诸记忆:如果不被放映,歌舞片也是无声,如果无人听到,哭天抢地只是默然。

  《电影传奇》为百年电影拍了一部长片。无论是星光灿烂的影帝影后,还是寂寂无名的场工会计,他们一起走到崔永元的镜头前扮演了一个共同的角色:见证人。

  如果不看《电影传奇》,只知道《桃花扇》是中学课本里的几段文辞、是上世纪八十年代解禁的一部黑白影片、是偶尔一听的昆曲片段,殊不知,电影《桃花扇》的荣辱沉浮与剧中的家国之变、儿女情长、士人节操一样动人心魄。

  说起来,诞生于大跃进年代的西安电影制片厂,1962年上马《桃花扇》时是指望这部“宣传爱国主义”的电影打翻身仗的。没想到演员和电影统统被打翻在地。

  剧本当然是通过审查的,据说,康生还夸好。全国的演员来保这个戏,上影厂的王丹凤、峨影厂的冯喆,都是大牌,还有北昆的戏曲演员。从西安奔赴杭州,大家“革命热情很高”,还成立了学雷锋战斗小组,战斗了近两年,电影拍成;上面审查后决定国内暂不发行,五六十万的投资“买来”1966年7月12号《人民日报》的一篇檄文《电影〈桃花扇〉是号召反革命复辟的宣言书》。

  纵然借得西江水,难洗今日满面羞。《电影传奇》中,连掩面都看不到,只有王丹凤恨声不解:“在电影里明明骂的阮大铖,怎么被说成是骂共产党呢?!”她不服气,但不敢说:“说了会被他们打死的!”从小喜欢演电影的她连称懊悔。

  相比冯喆,王丹凤还算幸运。冯喆的胞妹向《电影传奇》出示了哥哥给她的最后一封信,这封写于1968年圣诞节次日的信,被人加注了“此人是牛鬼蛇神”几个字。崔永元全文念了:

  “小妹:

  “十一月初,接到你自广州寄来的毛泽东选集六十四开本一卷本一册、毛主席著作袖珍本五册、毛主席像章五十一枚。这是对我的莫大鞭策和督促,谢谢你的关怀。我一定更深入地活学活用毛主席思想,彻底改造世界观。

  “未见来信,念念。

  “很想吸家乡的烟丝,下次到广州请在广州买一二斤黄烟丝和两包保肝用的葡萄糖寄来。”

  

  冯喆到底没吸上家乡的烟丝,据说还被装在麻袋中殴打。信寄出不久,就被送到大地主刘文彩的家乡四川省大邑县安仁镇参加四川省级文化系统毛泽东思想学习班。1969年6月2号,这位曾就读于上海圣约翰大学和上海国立音专,会拉大提琴、爱弹吉他,《南征北战》中有勇有谋的高营长、《羊城暗哨》中英雄虎胆的侦察员、《铁道游击队》中睿智老练的游击队政委,演完了人生的最后一个角色——学习班里的锅炉工。

  昨天影响着今天、过去纠结在当下,记忆在延续,经验还在传递。这不准那不许的禁令、左献礼右歌颂的繁荣、政治正确第一票房收入至上的标准,还在拷贝着把电影当工具的翻云覆雨。艺术乃至文化的命运,一如桃花命薄扇底飘零。

  《电影传奇》的镜头深远而宽广,不仅把昨日的创痛传递到今日,还通过译制片的故事把“他们的创伤”变成“咱们共有的记忆”。

  1973年,北影厂那些被下放干校劳动以为从此与电影绝缘的劳动力们,被一部需要他们配音的来自一个同样封闭的国度的电影所震撼——“纪念南斯拉夫各族人民起义三十周年”的《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

  这三十年正是铁托领导的三十年。铁托怎么领导?瓦尔特的扮演者巴塔没有对专访他的《电影传奇》首席记者赵一工直说(或者说了?),但节目中有两段话耐人寻味——

  巴塔说:“我很荣幸受到铁托的赏识,铁托喜欢我演的电影,我是到过他官邸的唯一的演员。他邀请我去他海边的别墅,我去了,别人以为我是奸细去反映情况;我敬重他,他是个伟人,我如实向他反映情况,讲真话,哪不好?”

  真能讲真话吗?

  还有一段巴塔的话:“我说:‘他们是不是在监听,还录像?’铁托说:‘只要你和我在一起,谁也不敢抓你!’我说:‘我不可能始终和你在这里。’铁托说:‘那你说话就要注意了!’”

  南斯拉夫共产党“四驾马车”之一、铁托的助手吉拉斯在《铁托:内幕故事》中的两段话可以帮助我们把瓦尔特的话听得更清楚:铁托不停地为自己建造别墅和宫殿,有的是地方官“效忠”的,他到底有多少座别墅和宫殿,恐怕他自己也不清楚。“秘密警察控制了生活的一切领域,渗入到生活的每一个毛孔里,渗入到家庭和私生活之中”。“意识形态对于铁托来说,直到生命的终止,一直是必不可少的、无法变更和不可侵犯的”。吉拉斯还写道,铁托喜欢编故事来衬托他的伟大,还说他虽然后来和斯大林分道扬镳,但却和斯大林一样搞大清洗,甚至建设裸岛集中营。

  对苏联老大哥来说,南斯拉夫只是卫星国,但其思想渊源、意识形态关系,恐怕就不是“老大哥”与“卫星国”、“共产国际”与“南斯拉夫支部”这么几个词所能概括。

  中央编译局的金雁老师不止一次发问:我们对十月革命的认知主要来自于斯大林的《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可能年龄大的人都读过,还有电影《列宁在十月》、《列宁在1918年》,很多年来我们都相信这些都是历史的真实状况,以至于很多高层领导也是这样认为的;这场革命对中国的影响是非常大的,但是历史的真相是怎样的呢?

  《电影传奇》除了想采访《夏伯阳》、《乡村女教师》、《丹娘》、《卓娅和舒拉的故事》、《雁南飞》、《一个人的遭遇》这些影片的故事,也想知道:《列宁在十月》、《列宁在1918》与历史有什么不一样?

  《电影传奇》不标榜口述史,却在一步步逼近历史。

  它挖掘抢救,使历史不致湮灭无闻,它多方印证,努力校正错漏,它坚持播出,让全民分享记忆、分担伤痛、互表同情、汲取教训;它让历史复活,让死者再生。它挖掘、抢救、整理、传播的,不仅仅是个人记忆,更是集体记忆,不是日常记忆,而是文化记忆——文化的创伤记忆。

  不是类比,只是想到;没有求证,只是听说:斯皮尔伯格搞了纳粹大屠杀基金会工程,建了纳粹大屠杀证人陈述材料录像档案馆;崔永元想搞口述史基金,想建口述史博物馆。

  博物馆各各不同,自有价值。搜奇猎怪增广见闻,可以;炫耀成就强化自信,可以;铺陈历史寻求认同,也可以。但《电影传奇》,至少其中关于文化创伤的部分惟求反思历史责任、永志民族伤痛、严防悲剧重演!

  观众不是看客。所有的历史首先是个人的历史,只要有对真相的好奇、对事实的敬畏、对灾难的警惕、对受害者的同情、对遇难者的尊重,我们人人都能留下一段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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