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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岳川:当代中国艺术处境与书法文化创新——王岳川对话范迪安

更新时间:2009-05-24 11:31:46
作者: 王岳川 (进入专栏)  

  

   王岳川: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导,北大书法所副所长

   范迪安:中国美术馆馆长,教授

   时 间:2007年春

   地 点:北京:范迪安工作室

  

   王岳川:近年来,中国艺术界出现了一些值得关注的现象:当代先锋艺术在国内外拍卖市场非常走红,一方面体现出西方艺术市场对中国当代问题的关注,同时也让我们看到,在中国文化艺术重建的新世纪,中国当代艺术家和评论家在艺术观念导向上仍然存在不少的困惑,在中西艺术未来走向上还没有建立自身的文化身份和价值立场。为此,我们不妨就当代中国书画艺术和国际策展诸问题——东方文化被选择到主动输出艺术、国际视野中的中国元素的艺术合法性、国际策展中的中国艺术自觉与文化外交、全球化中的中国书画的文化创新形态等,做一个前沿学术对话。

  

   一 从文化被选择到主动输出艺术

  

   范迪安:中国艺术目前的确处在一个复杂的“当代”境遇之中。近两年国内艺术市场迅速发展,艺术收藏的焦点从原先只注意古代书画和近现代中国名家书画迅速转向当代艺术。与此同时,国际艺术品市场特别是著名的拍卖会大规模推出中国当代艺术,价格急剧攀升,使全球都为之注目。我见到许多国外艺术博物馆长和文化研究人士,一见面人家都从中国艺术品今天的高价谈起。有的欣赏、有的疑惑,更多人表示不可思议。我们且不谈市场本身,但在市场中出现的中国艺术究竟是否真正具备中国文化的当代精神和中国文化的内涵,它们给世界怎样的文化信号,却是值得深思的问题。

   王岳川:在新世纪中国不同于百年前疲弱的晚清中国,也不同于20世纪急于现代化全盘西化的中国。当代中国作为大国崛起已经成为不可阻挡的事实,作为大国的文化崛起却仍然需要文化届艺术界艰辛努力。换言之,中国当代艺术既要会通中西,又要保持本民族艺术的文化指纹,既要避免文化失败主义的情结,又要防止文化虚无主义倾向。这就意味着,中国新世纪艺术不能完全照搬因袭西方艺术,作为东方大国必须创造出自己新的艺术观念和艺术形态,以及向海外展出方式传播方式的创新。

   范迪安:国际社会对中国艺术的了解总体上是不足的。中国艺术的历史发展经过3个阶段:一是古代的或古典的艺术,二是20世纪以来的现代时期,三是改革开放之后的当代时期。一般说来,西方公众特别是知识界对中国古代艺术是尊重的,认识到中国文明和文化源远流长不曾间断的体系性特征。但是他们对现代以来的中国艺术却有相当严重的盲点,也有文化上的偏见,比如许多冠以“世界艺术史”的著作——其中有的是西方大学的教科书——对中国艺术的介绍到明清建筑、园林就停止了,20世纪以来的篇章根本就没有中国。在他们那里,认为20世纪是西方的世纪,特别是西方现代主义胜利的世纪,完全忽略了中国现代以来社会发展的特征和与之相应的中国艺术。这种情况在近些年方有些改变,在讨论全球艺术时开始注重中国的参与。去年冬天梵蒂冈博物馆建馆500周年时举办了一个世界艺术博物馆论坛,邀请我代表中国艺术博物馆参加,与会者中有卢浮宫、大英博物馆和德国、加拿大、美国等大馆馆长,非西方国家他们邀请了中国、印度、埃及、墨西哥、土耳其5个国家的馆长,这五个国家都是有着非西方的自身民族文化传统的大国。在那个会议上,我简要介绍了中国现代至当代艺术的文化特征以及中国目前方兴未艾的博物馆建设,大家听了觉得很新鲜,馆长们之间表达了交流的愿望。我也觉得,抓住现在世界了解中国的愿望越来越强的契机,在交流中彰显中国艺术优秀的创造特别是文化上的自主价值,是十分迫切的任务。

   王岳川:这说明了中国文化形象在世界中被重新体认,中国美术馆的馆长能够同印度、埃及、墨西哥等非西方国家一起出席国际博物馆馆长高峰会议,表明中国艺术的国际地位在提升,中国文化已经参与者国际事务中。过去日本一直挡在中国前边,现在,西方开始真正关注中国。

   这样的国际活动,随着中国文化的世界化或者世界对中国性的认同会越来越多。然而问题在于,西方关注中国,主要是关注中国的现代艺术。我有些疑问,比如说,当代中国在对国际呈现的中国艺术形象,可能会出现两个方向,一个方向是古代传统的纸绢名画,使人流连于古代中国的经验中;另一个是当代西化艺术的政治波普,带有一些非常尖锐的甚至对抗性的政治姿态,而引西方人关注。对两种不同的中国艺术形象,西方的解读会有不同的选择角度和价值倾向。我们是否应该思考:应由对中国隔膜的西方人来选择中国并构成中国争议性文化认同?还是中国主动地参与国际文化事物,输出自己的具有国际意义的文化艺术而获得自己的正面形象?

   范迪安:当代中国经济的快速发展和社会的全面建设,吸引了世界的目光。在今天,没有中国的参与,就不能成为真正的国际性活动。我们一方面要看到整个世界有了解当代中国的愿望,他们很希望了解与当代中国经济、社会发展相关联的艺术发生了哪些变化,在一个拥有丰厚传统文化的土壤上产生了怎样的当代发展。我认为这个愿望是从以往“忽视”中国到“正视”中国的转变。但是另一方面,正如您所说,中国当代艺术与世界的交流很大程度还是被选择的结果,我们的主动推介、宣传、输出是很不够的。这就导致他们按照西方的文化价值观和艺术标准选择中国艺术,而且往往将中国艺术套上他们的文化政治概念,按照他们的艺术理论逻辑去解读,使得中国艺术与国际见面时仍然成为西方“文化权力”的产物。在艺术市场上的表现已经有这种迹象,在一些国际性大展例如双年展、文件大展上也是如此。

   王岳川:这种艺术背后的政治消解在冷战时代还有些交锋的意义,但在后冷战时期,随着中国经济的复苏和振兴,其“艺术文化冷战”的意义就显著失效了。不难看到,近20年中国在科技、军事、GDP方面的迅速崛起,以及中国文化大国形象的重新确立,已然使西方明白,中国崛起和中国文化的世界化已不可阻挡,同中国对立是不明智的,只能把中国看作一个正面的可以合作的伙伴才是可行的。那么,我认为当代中国出现的一些前卫艺术,甚至带有后现代色彩的行为艺术,这些都源自于充满争议的西方“现代性”论域,是西方中心主义理论在全球和中国“理论旅行”的结果。事实上,他们从经过中国的理论旅行的艺术结果中,很难看到真实的中国艺术和文化身份,他们可能更多地看到出口转圈而归的西方自我,即表面上看到是中国——大头艺术、政治波普、行为艺术、现成品艺术,实际上只是西方流播的一种“全球同质化”的形态。他们并没有看中西的文化深刻的差异性和丰富性,没有看到曾经被边缘化的中国艺术文化的真实意义,没有看到中国艺术播撒世界的重要生态文化价值。

   范迪安:我们有责任把中国艺术带向世界,更有责任为中国艺术做出自主的文化解读。作为一个文化大国,中国在国际文化交流中存在两个不足:一是比较被动,从九十年代以来,很多国际大展的中国部分都是由西方的策展人选择,我们始终处于被选择状态。进入21世纪以后,情况有所调整,中国的策展人活跃起来,政府也支持中国当代艺术的优秀成果参加国际大型展览和独立举办展览。我的观点是,艺术交流需要着眼于整个国际艺术的发展,中国当代艺术体现了强劲的生机,有不少创造性的作品,应该让国际看到这是与中国社会发展的生机相映的状况,但是,选择与解读应该有我们文化上的自主性,以此为基点。二是要为中国艺术找到自己的理论支撑,这方面比实际操作更为重要。西方从现代艺术向后现代艺术转向,同时也从原来的西方中心主义向全球主义转向,这给中国艺术与世界对话带来了机遇。后现代理论对于中国艺术进入世界是一个话语契机,但是要警惕全球主义观念对中国艺术的消解。我曾经说过这么一个形容,全球化在文化上可能是一个“充满鲜花的陷阱”。

   王岳川:西方后现代的确始料未及地消解了西方中心主义,为东方边缘找到了重新申说自己文化发言权的权力。但反过来,后现代平面化对东方的精神价值消解也是触目惊心的,所以一些后现代平面化反文化的艺术,在中国大行其道,值得关注。作为大国的艺术生产者和阐释者,我们不应该还停留在是不是要把中国艺术西化或者后现代化的低层问题上。我们要在欧洲传教士之后重新清理这些问题:中国艺术还有什么伟大的精神遗产?还有没有在人类新世纪再创新的能力?日本文化传承并保持了中国汉唐文化精神,而韩国文化则继承了中国明代文化。中国文化经历了近代落后挨打和全盘西化的“文化中断”,人们对传统已经相当隔膜。今天是否应该重新检验历史,理清哪些文化艺术值得我们宣扬,哪些需要整理、又有哪些需要文化艺术的再创新?

   范迪安:欧洲对中国一直有一个想象或者美好的回忆,就是“古典中国”,他们的公众对中国艺术发生的变化往往难以理解。美国在“文化研究”的理论上力量很强,他们则欲想向世界传播“美国式”的文化价值观,用这种价值观来统摄中国艺术。

   王岳川:确实如此,欧洲对古典中国的文化想象和美国对现代中国的文化控制,表明欧洲文化同样在被美国强权文化边缘化。但是西方对中国的凝视和研究还相当地单薄和意识形态化,甚至存在不能不注意的文化有意误读。而以赛义德为代表的后殖民主义的兴起,则表明东方国家的文化自觉和精神自觉,同时也表明西方艺术文化单一向东方灌输的历史结束,而东西方共同构成的人类真正对话的时代正在到来。那些一味目光向内感叹地球变小为“地球村”的人,没有注意到时代已经悄悄拓展而进入“星际交流”的太空文明时代,中国精英文化和艺术文化应该在新世纪有大的作为。关键在于我们自己的文化自觉。

   范迪安:国外研究中国的专家并不多,相反,研究印度、拉美比研究中国要多得多。所以,现在整个中国在国际上如何解释自己输出自己的文化是个很急迫的问题。在整个世界的格局下,中国当代文化的形态,它的定位以及它的性质到底用什么标准来定,现在还不明确。我是提倡理论工作不要跟着现在的市场走,而要清醒地看待文化上的较量这个课题,要对纷繁复杂的中国当代艺术做出我们自己的判断。

   在许多西方的视野中,中国当代艺术是他们经验的翻版和复制,完全忽略了中国现代以来自身的经验和传统。我基本梳理20世纪以来的中国艺术有三个具有自身现实性和文化特征的因素,它们也是中国当代艺术三个重要的本土根源:一是从20世纪发生和发展起来的现实主义,从形态上看,它与欧洲文艺复兴以来的艺术有渊源,但它不是形态上的写实主义,而是中国艺术家在20世纪中国从苦难、战争到建设、发展的现实情境中确立起来的一种关切现实、反映现实的精神。二是20世纪中期出现的革命艺术传统,这个传统的最大特征是反映普通民生和社会共同理想,在看待这个传统是不能简单地视为政治意识形态。三是体现东方艺术精神的中国艺术传统。尽管经过许多外部的冲击,但中国艺术的传统观念,包括人与自然“天人合一”的宇宙观、人与人和谐相处的“中和”理论乃至中国书画的造型语言,始终倔强地生存下来,这是西方没有的本土传统。我认为这三个因素的价值和发展,是认识现代以来中国艺术的基础。

   王岳川:这种现实主义传统、革命艺术传统、东方艺术传统三分法很有意思。中国当代文化理论也有这类分析方法。如果说现实主义是欧洲写实主义传统的发展,革命传统则是俄苏文艺发展的结果,而东方文化精神是本土文化,过去受到歧视,现在应该重新评价。而且,这三种传统其实都在美国的单边主义话语霸权中面临危机,我们要找到中国元素及其新世纪流变形态,才能厘清当代中国文化艺术问题。

   范迪安:如果抽离了中国艺术自身的发展逻辑,中国艺术就会跌入西方的文化逻辑,在理论上如此,在实践上也是如此。

  

二.国际视野中的中国元素的艺术合法性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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