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葛荃:论中国传统“士人精神”的现代转换

更新时间:2009-05-14 22:44:38
作者: 葛荃 (进入专栏)  

  

  摘 要:士人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承载者、传播者,他们特有的政治精神是中国传统政治文化价值体系的凝聚,并不具有现代性。本文针对学界将士人等同于现代知识分子的观点,指出从传统的士人精神中走出来,实现当代中国知识分子精神的现代化,还需要在“价值支点”。“人生目标”和“人格结构”等三个方面完成从传统到现代的转换过程。

  

  关键词:士人精神;知识分子;价值支点;人生目标;人格结构

  

  中图分类号:K203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6-1398(2001)02- 0011- 07

  

  在西方学术界,关于知识分子的讨论由来已久,而且一般都认为批判精神和终极关怀是知识分子不可或缺的两个条件。可是,令人不解的是,我们看到有不少学者在现代理论问题上讲得头头是道,甚至有时颇超前,可是一涉及中国传统文化,他们的思绪便有些含混。“知识分子”(intellectual)明明是个近现代概念,可是偏偏有人认为中国传统社会的士人就是“人文知识分子”。著名学者余英时就曾引述迈克尔·康菲诺(Michzel Confino))“所举的近代俄国知识阶层的五项特征”,计有:“一,深切地关怀一切有关公共利益之事;二,对于国家及一切公益之事,知识分子都视之为他们个人的责任;三,倾向于把政治、社会问题视为道德问题;四,有一种义务感,要不顾一切代价追究终极的逻辑结论;五,深信事物不合理,须努力加以改正”。[①]余先生认为,除了第四项,“其余四项则在以天下国家为己任的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身上都同样找得到清楚的痕迹。由此可见我们恐不易将知识阶层严格划分为传统型与近代型,或西方与中国型”。又如学者尤西林援引尼·亚·别尔嘉耶夫的观点,认为他所描述的俄国中世纪知识分子的“思想性、无依托性、价值立场与献身精神,却并非如别氏所强调的为俄国独有.事实上,中国先秦孟子所说的‘无恒产而有恒心’的志于道之‘士’——也属于这类知识分子”[②]。

  这些认识的提出显然是基于这样一种判断:所谓知识分子的界定并没有什么严格的标准,大致相似,即为同类。这样的认识显然似是而非,其缘由恰如余氏所言:“只有个别的具体的文化,而无普遍的、抽象的文化”。[③] 毫无疑问,我们所说的“士人”正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个性的体现。作为一种特定的历史表象,“士人”的历史定位局限于中国近代社会之前。他们既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实际载体,同时,他们也在传统的承载下塑造着自身,形成了特色独具的存在方式和思维方式;而且,更为引人注目的是,他们作为学习、传播和创造知识的专门人员,在儒家文化传统的覆盖和整塑下,形成了他们所特有的一种士人精神,这更为世界其他民族文化所不具。

  在这里,所谓“士人精神”指的是被士人们在理念上普遍认同的价值体系,主要包括有:极度崇拜以君、父为表征的社会政治权威,尊崇以孔子为宗师的知识传统及其内蕴的价值观念,认可伦理道德的绝对价值,热衷于介入政治体制等等;这些价值准则蕴聚、积淀而形成精神,经由他们的观念、信仰等等表露出来。作为一种“精神”,其表露的形式可能是理性认识,或是理想信念,也可能是某些行为选择。由于士人精神是一种最具普遍意义的价值凝聚,因而其文化及社会覆盖面极宽广,实际体现着传统文化的价值主旨。如果我们用一句话来概括这种精神,那就是“内圣外王”,即在个人的道德修为上“崇圣”,在社会行为上追循“王道”理想。

  当然,在实际历史过程中,士人的生活选择是多种多样的,入仕的士人也会有清浊忠劣之分,不过,从士人总体的历史定位来看,他们要在“崇圣”和“尊王”的道路上踯蹰而行。因而,与“知识分子”相比较,士人固然也是文化的承载者、传播者,也有崇高的社会政治理想和道德精神,也曾表现出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和献身精神,但是在他们的精神内里和灵魂深处, 则浸透着中国传统文化的基因:在精神上,他们是“圣人之道”和“王道”理想的殉道者;在行为上,他们是专制王权的忠诚奴仆;也就是说,他们是君主政治及其文化的产物。从这个意义上看,士人属于贵贱有等、尊卑有别、男耕女织和“小桥流水人家”的时代,他们的理想和责任感等等均与现代知识分子有着根本的区别,在他们的精神世界里并不具有现代性。因之所有对于“士人”的现代化认同都不能不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而且更须一提的是,如今士人虽已矣,可精神犹存。而今的文人学子大多崇拜和热衷于权力,因而常常显得急功近利,虽则多自嘲为“未能免俗”,我们从中却不难觉察到传统的“士人精神”的影子。自8O年代以来,中国知识分子终于从没完没了的政治运动的梦魇中清醒,逃离了“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政治陷阱,他们重新有了自尊。然而,从某种角度来看,这不过是社会政治地位的变化引起的心态反应,其实,在自诩为“知识分子”们的精神内里,非现代意识的钳制和奴役依然很浓重。有知识并不等于人格的独立,正像有文化并不意味着有修养。在极度的权威崇拜意识观照下,文凭与“功名”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因而他们常常会陷入急于介入体制和得到体制评价的生存焦虑。显然,当代中国知识分子还需要另一种逃逸:摆脱传统士人精神的宰制,他们不是由于无奈而“走向边缘”,而是要自觉地爬出精神的陷阱。换言之,如果说当代中国的知识分子如同每一位社会成员一样,都面临着精神及人格上的现代性转换问题;那么由于知识分子身负着厚重的文化承载,因而对于他们来说,更为重要的则是首先如何在精神上逃逸出传统“士人精神”的宰制,这其实正是知识分子精神与人格现代转换的必要前提。本文正是从这里立意,拟从政治文化的角度对“士人精神”的现代转换再做审视,并藉以为当代中国自诩为“知识分子”者作参照。

  所谓“士人精神的现代转换”无非是一种理论上的推演,其理论预设的前提是儒家文化的价值认识主体和正面阐述。在下面的分析中,我们将传统士人的非主流部分暂且放到一边,据此,大体可以归纳出三个方面。

  

  一、士人精神“价值支点”的现代转换

  

  如前所述,士人精神的主体部分可以概括为“内圣外王”,这里既包含着他们的道德价值、人生追求和理想社会,同时也是他们的全部知识的凝炼。正是“内圣外王”的召唤令他们“以天下为己任”,表露出鲜明的“社会”责任感。在他们看来,理想的人生设计是汲汲于道德的自我完善,检验的标准则是竭力践行、推进以至实现王道理想政治,所谓“学而优则仕”。在这一点上,孔、孟、荀等儒学宗师们早就为后世土士讲论清楚,并且做出了表率。准此,则构成士人精神的价值支点是对于政治权力和政治责任的认同。因之士人对于知识的索求,以及在他们介入社会、选择人生方向之时,都会毫不犹豫地把“政治性”和政治利益作为首选。于是,正如我们所看到的,在中国传统社会里,士人站到了政治的中心地带,在介入体制和分享政治权力方面,他们拥有特权。他们伴随着王朝治乱而浮沉,他们人生道路上的悲欢离合总是在政治的舞台上扮演。士人精神价值支点的政治性特征制约着他们的精神世界,入仕为臣、光宗耀祖和青史留名被他们视为最精彩的人生设计。正是基于这样的价值前提,士人们所表露出来的“社会”责任感无不是以追循理想政治模式为基准的,其中内蕴着的是由衷的忠君情怀,说到底无非是他们的政治忠诚的一种表现。于是他们的思维再也离不开对于君主政治体制的认同,竭尽心力介入体制并得到体制的肯认和评价,是他们自身存在价值的最具权威性的认定。“三月无君,惶惶如也”,离开政治他们将“无所措手足矣”。

  士人精神的现代转换正是从这里开始,也就是说,要从对政治权力和政治责任的认同,转换为对于公众利益和社会责任的认同。现代社会的政治体制和政治生活的特点与传统社会迥然不同。一方面,政治的现代化意味着政治成为一种高度专业化的行当,政治家和政治活动家成为政治生活的主角,他们具有专门的知识和能力使之能够成功地履行相应的职责。另一方面,政治现代化的根本标志之一是政治参与的广泛性和普遍化,政治不再是少数人的事,而是每一个社会成员理应享有的,并且得到法律保障的基本权力。基于这样的现代政治特点,现代知识分子在参与政治方面不再有传统社会的特权或特殊性,他们要么进而成为专职的政治家或政治活动家,要么与其他的一般社会成员一样处于平等地位来看待政治和参与政治活动。

  因之,现代知识分子精神世界的价值支点不是政治的,而是社会的,他们不应是官僚的后备军。现代知识分子所表露的社会责任感是以人类的社会的普遍利益为基准的,其中内蕴着的是对人类整体的忠诚感。正如美藉阿拉伯裔文化批评家艾德华·萨依德的认知:“我认为,对我来说中心的事实是,知识分子是具有能力‘向’公众以及‘为’公众来代表、具现、表明信息、观点、态度、哲学或意见的个人,在扮演这个角色时必须意识到其处境就是公开提出令人尴尬的问题,对抗(而不是产生)正统与教条,不能轻易被政府或集团收编,其存在的理由就是代表所有那些惯常被遗忘或弃之不顾的人们和议题。知识分子这么做时根据的是普遍的原则:在涉及自由与正义时,全人类都有权期望从世间权势或国家中获得正当的行为标准;必须勇敢地指证、对抗任何有意或无意违犯这些标准的行为。”[④]

  质言之,对于社会责任的强烈认同是构成现代知识分子精神世界的价值支点,他们关心的是人类社会的整体命运和人的普遍利益,这是他们藉以建立其全部价值体系的前提,否则,所谓人类的“终极关怀”便无从谈起。(4)

  

  二、士人“人生目标”的现代转换

  

  以“内圣外王”作为士人的人生目标是一种通常的看法,学界对此并无疑义。但这只是笼统言之,如果进一步推敲,则构成这一目标的本质规定是对于道德自我的无休止的追求。内圣是实现外王的前提,而达成内圣的唯一途径就是坚持不懈的道德修习;外王则是内圣的外化和证明,是用一种理想的政治局面来印证内圣的价值兑现;而所有这一切,无非是士人自身道德完善程度的体现。因之确切而言,士人的人生目标不在社会,不在自然,而是在于自身。判断这一目标之达成的程度,则是个人道德修为的完善程度。于是,在这样的人生目标的导引下,士人关注社会、政治与民众,目的在于检验自身的道德修为,他们的人生理想就是依照一个既定的传统模式来规划自己的一生,于是他们心甘情愿地沿着由圣人设定的“修、齐、治、平”的人生道路走下去。他们“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他们要通过“立心”、“立命”,继承“中绝”已久了的圣人之学,“为万世开太平”。这些理想实现的场所是在社会,在政治,沐浴恩泽的是天下万民,似乎与个人德行无甚关联。然而,如若我们稍加翻检,就会发现这一人生抱负的申张与政治理想的展现,无不是以内涵着极其饱满的道德情怀的道德人格作根基的,也无不是通过这一过程来检示自身的道德修为的。他们播撒济世的种子,收获至善的果实,这样的人生才可谓功德圆满。

  关于这一目标最形象的表述则是孟子设计的“大丈夫”,内圣外王内涵着的全部理念最终归结为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和贫贱不能移的“大丈夫”形像,这既是一种价值追循,也是一种操作过程,“大丈夫”正是在忧国忧民的情怀中完成了自我的道德回归。

  现代知识分子的人生目标显然与之不同,他们的社会定位是以“社会性”为第一要义的,因而他们有别于一般学有专长的专家、文人和学者。凡能称为知识分子者,不论其跻身于何种部门,或是致力于何种知识领域,其不可或缺的两个要素是:关怀人类社会与彻底的批判精神。因而,现代知识分子的人生目标不是为了自身的道德完善,而是为了人类社会的道德理想的实现。公众利益和人类社会的普遍价值才是知识分子真正关心并真正值得为之努力争求的。现代知识分子不应也不会依附于某个政治利益集团,他们只尊重知识的权威和学理逻辑,因而,对于那些被设定为不言自明的真理或准则表示疑虑、质询和颠覆,就是他们理应履行的义务。他们的设问和解答很可能并不是标准的,也不一定是完善的,但是,导致他们判断错误的只能是他们的知识所限,而绝不是利益的驱使,更不是为了某个特殊利益集团而故为曲说,泯灭良知。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知识分子被称为“社会的良心”。

  事实上,这样的人生选择本身就是一个道德设定,因而知识分子并不一定需要刻意安排自己的伦理道德目标。一般意义的个人道德只是遵行既定的社会道德和伦理规范,而认识上的批判和反权威常常令知识分子与现行的既定伦理道德规范发生冲突,在理念和行为上表现出某种“非道德”倾向。(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zhangchao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27234.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