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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珍:第八日

更新时间:2009-04-29 12:58:04
作者: 文珍  

  

  那天也不是什么特别日子,只不过是2006年12月27日。

  早上七点五十五分。

  圣诞节过去两天了,中关村家乐福门口还立着一棵饰物已七零八落的塑料圣诞树,人大出版社门口却早已拉起欢庆元旦的红条幅。在塑料圣诞树和红条幅之间,有一种自相矛盾而虚幻的节日气氛存在;但不管怎样,这一天都仍旧只是12月底一个最寻常不过的星期二,天气是这个季节最常见的晴朗大风兼多云,气温-5℃到6℃,不太暖也不太冷,作为冬天,正合适。

  一大早大街上的行人已不算太少。他们用各种织物层层武装起自己,外面再用大衣将身体密不透风地裹实,如一尾尾臃肿的鱼在大风与落叶里顶风前进。如果把这瞬间录下来并放慢几拍,整个场景其实很像一出现代默剧:人人都保持微微前倾又不断前进的姿态,所有大衣不是灰便是黑,行进的快慢速度也相仿佛;失去形状的太阳在灰白云层后静静发出冰冷的微光,如结冰凝住了的一摊鸡蛋黄,又像一团正在融化的冰淇淋,正好可以当做一幅抽象主义的背景画。

  早上七点五十五分。

  上班的正在上班途中。上学的正在上学路上。中关村此时正堵得厉害,十辆通往四面八方的公共汽车都被堵在了这同一个逼仄的路口,足足过了十分钟才终于一辆接着一辆,鱼贯而过。所有的公交车上都挤满了人,不同的线路承载着不同的人群,或坐或站的人们又各怀着不同的心事和目的地。比如站在黄色运通110路门口位置的,就是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他在中科院上班,每天早上九点以前必须赶到单位,从海淀上车,到南泥沟河站下车刚好十站。这五六公里路程在北京通常要行驶三十分钟以上,若是周一早上时间还要延长一倍。此时他正在人群中央艰难地掏出新买的MOTO手机,嘟哝道:他妈的,又要迟到。而坐在红色726上靠近车门的座位的,则是一个穿黄色长款羽绒服的年轻女子,她早上起床晚了,出门又出得太急,正利用停车空当从手袋里掏出一面小镜子,对着镜子补涂唇膏。就在这顷刻之间车子启动起来,新买的兰寇在她左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色印迹,差点摁作两截。她不禁心里暗骂:天杀的红绿灯。天杀的堵车。天杀的堵车所以每天上班必然地迟到。天杀的奥运会。天杀的因为奥运会永远在修路的中关村。

  早上七点五十五分。

  那一瞬的情形多么壮观。几乎是在同一刻,次第排开的全部公交车一个接一个启动静默已久的发动机,一齐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再一个接一个地次第开动,看似严守秩序实则骚动不安地:如果车也有生命,那么此刻必然所有的底座和轮胎都在紧张地微微喘息,唯恐起跑后迟了半步,不得不再等下一个漫长无际的红绿灯。车上的乘客也都提心吊胆脖子伸得如鸭鹅般长,确保车一路畅行安全通过,才一个个重新把头缩回来,悬着的心再好好搁回原处。万一车刚好差了一步,自己所在的车刚好被拦截在马路这头,车上众人便再度全体陷入无政府主义的焦虑,骂娘的继续骂娘,看手机的继续看手机,没涂完口红的用湿巾小心摁掉印迹,继续补妆——没关系,反正一个两个三个十分钟迟早会过去;反正总不能在这个路口呆一世:走运的总能赶到,不走运的总会迟到;反正每一天都如此,每一天都熙熙攘攘兵荒马乱锣鼓喧天像到了世界末日但每一天都并不是。不管是热火朝天的,还是艰难度日的。生活永在继续。

  早上七点五十五分。

  银行职员顾采采此时正好端端地躺在蓝龙大厦B座604房间的床上。昏暗光线中只见床边茶几堆满凌乱不堪的什物:用过的脏纸巾、揉成一小团的废面膜、大半碗年深日久的泡面、奥利奥饼干的空袋子、几根用途不明的白棉签。

  如果打开窗,从这张床上就可以听到离此不远的中关村大街的车水马龙声。隐隐约约有喇叭声,不知哪路公交车正唱歌似的报站:“车上人多,请需要下车的乘客换到门口准备下车。”又有莫名其妙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音乐声,好像有人一大早就在大风里断断续续地放着流行歌。但只要关上那唯一的一扇窗,又拉上窗帘,所有这些远远近近的动静光线便都被隔绝在外,管太阳自顾自地从东边升起,他们自唱他们的歌,自按他们的喇叭,自进他们的站——这一切都与当下的顾采采没有半点相干。

  而此时顾采采正在对自己自言自语道:“从上周二开始,那么你已整整一个星期没有睡着过一分钟。现在又已经是第八天早上的七点五十五分。”她顿时感觉头痛欲裂,翻了一个身,又感到皮肤底下所有鸽子一样细小脆弱的骨骼也正慢慢四分五裂开来。

  她不禁双手交叉紧紧抱住自己的肩。生怕一个不小心,胸口就当真四分五裂,裂开来之后,却又不知里面究竟会滚出来什么:

  是疲惫不堪的一周工作日志,是颠沛流离的若干寂寞辰光,是支离破碎的一颗心,又抑或是,无数辆轰隆隆辗过胸膛的,过山车。

  

  到12月26日也就是到昨天为止,整整失眠六天之后,顾采采的生活还一直沿着固定轨道继续。

  而所谓沿着固定轨道继续,意即继续在西直门某家商业银行上班:从她大学毕业之后整整五年之内一直如此,如无意外,大概还会一直这样继续下去。往后五十年的事情,最多不过是从一家银行跳到另一家银行,数更多钞票办理更多信用卡或者是统计更多会计报表——期间可能发生的差别不过就是这样大,又是这么多。这样年纪轻轻便可以预见自己的未来或许荒谬而可悲,但是顾采采闭上眼,便见着。

  一千一万次料想过这事情,但再次想到仍厌倦万分。

  她最初的一年实习期一直站柜台,书面全称是柜台营业业务,说白了就是数钱、验钞、拉开抽屉找零头,只要不数错钱又懂看验钞机就可以。但这么简单的事情顾采采做起来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好几回她都梦见点错钱又梦见自己失足跌进了一个巨大的钱堆:周围都是面额票值不同的硬币纸币,硬币亮闪闪,纸币软塌塌;钱上又满是各种大大小小的虫子在爬,仔细一看这些虫子全都长了人的脸,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在抱怨,其中好几张就是白天她刚接待过的客户的脸。一待看清她便忍不住毛骨悚然地大声尖叫,从梦中陡然惊醒过来。

  那时她便像现在这样,双手交叉胸前紧紧抱住肩,汗情不自禁流了一背一身。她以为那已经算得上是噩梦但谁料得到那只是开始。

  一年后顾采采终于结束实习,被调进信用卡部成了正式业务员。她刚开始还颇觉正名之喜,但很快便沮丧地发觉自己能力缺无——至少当一名信用卡业务员她能力缺无。业绩最差时一个月只办理了十几张卡,天天被主管领导指着鼻子骂,终于骂得她走投无路,路上碰见熟人都忍不住开口:“要不要办信用卡?我们行现在对新开户客户政策真的很优惠。”熟人通常都会礼貌地停下来听她说完,可惜他们都“不巧早已办了别家银行的卡”,只好“以后有需要再联系”。顾采采明知道再联系就是从此不必联系的意思,很想厚着脸皮说“多办几张其实也无所谓,人家发达国家的人最少同时有四五张卡”,又想说“拜托先办一张看看,最多过阵子我再悄悄给你销户,就当帮我忙吧,接连几个月完不成任务,我只怕要被炒鱿鱼”。但结果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比熟人更抱歉心虚地笑:“没关系没关系。最近过得怎么样?”“好得很好得很。哈哈哈。”

  哈哈哈。心底纵使失望万分一盆冷水彻头彻尾浇透仍然要硬撑着寒暄下去,以证明自己并非彻头彻尾的市侩之徒。

  因此不管顾采采怎样努力,她和其他的业务员相比仍然很失败:作为一个金融产品推销商她不肯说假话,作为一个信用卡部业务员而言她的业绩太少积极性太低,而作为一个社会人而言她则是彻头彻尾的青苹果。她大概属于那种永远成熟不了的品种,青涩到生计攸关的事情她都没有办法厚着脸皮死缠烂打。主管领导骂了又骂,实在骂不动了就向上面打报告,不久再高一级的领导便直接发函调她去会计部当了一名会计——普通会计工资待遇比信用卡部只低不高,尤其她这种从来没考过会计资格证的半路和尚——而工作内容则苦累加倍,真正上手总要熬很长一段时间。但她一开始却很高兴,以为终于得着她一直想要的宁静空间,不再有业绩压力又从此不必担心被骂。

  但结果这宁静空间的存在,只不过让她静到足以看清那些永远纷繁错乱的账目。

  真当了会计,才发现大学最害怕的会计课其实只是小儿科。真正可怕的,还是会计报表里那些单调乏味、一格格相差无几的数字排列组合,若小数点不小心点错一位,或者1看成7,就随时可能会有人为这谬误倾家荡产,又随时可能会有人因为这谬误引咎辞职。责任何其重大,顾采采不得不每张报表都看了又看看到眩晕接近于盲——万一是她顾采采的错,查出来谁又会为了她的错误最终买单呢——如此说来,她竟然不过只是从一个陷阱重新跳进另一个陷阱,从一个噩梦走进另一个噩梦。

  而这回的噩梦则时常都和数字有关。

  顾采采当了会计之后,时常都梦见一大堆冷冰冰的数字,数字后面则全都是人。影影绰绰晃动的,面目模糊不辨男女的,隐身人。每一个隐身人都会无声地竖起手指摇晃着,步步紧逼地向她提问:小数点后面到底精确到几位数目?这笔账后面是三个零还是两个零?一笔进账和另一笔出账之间,又如何巧妙地互相冲对?总是做这样的梦,她难免神经高度紧张,一天比一天更沉默。一名普通的会计一辈子需要接触的数字虽然不比一位伟大的数学家更复杂,却有可能更多更紧张,看久了便整张脸发青发木,坐长了不动肩胛骨又僵硬凸出。一天班上下来,浑身都像要散架。而她朝九晚六的职员生涯除疲倦之外却时时还有其他让人难以忍受的因素:

  譬如说,搬家。失恋。失眠。

  

  在平常人想法里失眠或者和牙痛差不太多,是病又不是病。

  用科学术语来解释,失眠不过是一种最常见的睡眠紊乱,一种持续相当长时间的睡眠质或量令人不满意的状况,常表现为难以入眠、不能入睡、维持睡眠困难、过早或间歇性醒来而导致的睡眠不足。

  报上又说:社会在发展,生活节奏越来越快,失眠症的发生率便逐年上升。

  由此可见失眠也没什么。失眠也只不过世界上近30%的成人每天都不断体验的,司空见惯的事。偶尔失眠的顾采采并不是全世界唯一不快乐的个体,当然也绝不是全北京唯一沉闷无趣的个案;同一座城里至少可以找到三千万个和她一模一样的社会人,甚至在她那家银行就有数不清的赵钱孙李,每天都要加班每天都会堵车每天都可能因为算错账被扣发十天半月工资甚至直接被开掉。在庞大社会里绝大多数人都是微不足道的螺丝钉,又何况是在北京:在这样一个伟大共和国的首都,固定和流动人口加起来超过一千三百万,上路机动车辆总数又差不多达到两百六十万辆。是这样一个硕大无朋尾大不掉的大得可怕的城市,一个人站在人流车辆密密如织之间,才会显得如此虫豸蚂蚁般渺小、卑微、脆弱以至不堪一击的地步。而一个人想要完全保全一个人的独立和尊严才会这样艰难,偶尔一两天睡不着觉一点都不奇怪。

  但是如果失眠三天。四天。整整一星期。

  顾采采在失眠的第八天终于崩溃,闹钟早上七点钟准时在耳边响起,但她伸手按掉,继续无声无息地躺下去。再继续躺上十五分钟。一个小时。整整一上午。

  

  此时她仍躺在床上徒劳无功地闭着眼,因为用力闭眼闭太久,她眼皮极度疲惫痛楚,好像眨一眨就要脱落。室内空气干燥,她又情不自禁地张大嘴喘气:这情形和街上众人不同,却也像极了鱼,一尾在水中即将缺氧窒息的鱼。她试着想象此时堵车正堵得无望的中关村,自己不必身体扭曲地挤在满是汗味体臭的公交车上,而能躺在干净被褥里面是何其幸运,如此幸运,何以自己还不能够立刻睡去,沉沉坠入象征永恒幸福的黑甜乡。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比一场昏天黑地的大睡更能安抚她焦虑不堪的心情呢——什么金钱、名利、业绩在她看来件件如同草芥。但她此时却不得不、天长地久地清醒下去。

  一个人太清醒了怎会是好事。在所有人都闭眼的时候又怎可不闭眼。

  因为清醒的时候总较昏睡的时间为多,清醒过度的顾采采非常悲哀。为了抑止悲哀她似乎永远都在用力噬咬什么,咬完手指就开始咬下唇。咬到手指下唇都出血了还在咬。甚至一个人躺在被窝里她还在细细地咬,仿佛非如此暴虐自残不得以作为某种宣泄。但谁也不知她到底需要宣泄些什么。

  或许事关清醒之苦,总这般盲目、尖锐且疼痛难耐。

  顾采采从小便不耐烦家中那些来来去去的亲戚,不耐烦听那些客套话也不耐烦随众人一起敷衍。小学时她伯母几乎从不给她家送礼,一次例外带过来一大袋熟烂的芒果,妈妈笑吟吟地满口称谢,顾采采最爱吃芒果,拿过去检视一番却忍不住开口:“可是这些芒果全都不能吃了。”她清楚记得那天伯母难看之极的脸色。不久父母有事把她寄在伯母家,两天之内她无缘无故被鞭笞三次。伯母边打边说:“顾采采你敢和你爸妈说一个字。你试试。”事后她果然没有说一个字。并不是因为怕,只是想不起来。回家后却无端被父母教训了一顿,(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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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西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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