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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珍:第八日

更新时间:2009-04-29 12:58:04
作者: 文珍  

  原因是伯母说她不乖,偷了她放在桌上的零钱——还说“一点小钱其实也没什么,但三岁看老小时偷针大了便偷金”。——她辩解也没有用,越辩解越打得厉害。她捂脸看着气急败坏的父母,从此便不信言语:关于言语是毁谤是倾诉抑或是告解。言语只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可相信又不值得相信的无用事物。

  她从此一直都不太肯和别人解释自己的处境。很多事情只要自己知道就好。解释那么多其实很累。

  与言语相仿佛,她亦同样不太肯相信文字。

  文字可以通也可以不通可以华美也可以粗鄙,但最终离写作者的本质则可以南辕北辙。她从小到大第一个崇拜的人,便是她的初中语文教师兼班主任,据说他文章写得很漂亮且经常见载于县里晚报,她当时正是爱做梦的年纪,课后总去他办公室请教问题。他回答得再语焉不详,她也深深地崇拜他:因他上课之外还笔耕不辍,因他总在办公室桌上放一摞细红格白纸写一些好看的字,因他言语不多所以她分外相信他懂得。这样语文教师终于渐渐成为照亮她惨绿少年时代唯一明亮的光,她甚至傻傻地立志以后要和他一样当作家——她那时以为在晚报偶尔发发豆腐块就好算作家。

  但有一次语文教师布置作业时,突然把“干涸”的“涸”念成“固”。顾采采前不久刚为这个字查过字典,一开始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再看看周围同学都面无表情继续记笔记,就很热心地举了手:“教师你刚才念错一个字。”四周一片死寂,老师似笑非笑没开口,她怔怔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直到他重新发了话:“我是老师我当然知道是涸而不是固,刚才只是试试同学们到底熟不熟悉这个字。”停一停又说:“有多少同学知道这个字念干涸而不念干固?顾采采同学非常值得表扬,请大家鼓掌!”其他同学才忽然间醒过来似的,零零星星响起了几片掌声。

  顾采采平生第一次站在掌声中央,但觉受宠若惊,满脸通红。一星期之后便是家长会,她满心以为语文教师会在她父母面前多说几句美言,兴冲冲到家却被爸爸劈头盖脸地扇了一耳光:“让你爱表现让你自作聪明让你好为人师!让你不懂事乱说话给家里人丢脸!”

  仍然是手捂着脸保持同一个姿势很久。顾采采静静地望着父母不肯说一个字。

  她从此再也写不好作文。一打开作文簿,那被打过一记耳光的面颊便隐隐作痛;看到语文教师又连忙低头走开——明明她并没有错,不知何故低头的竟然是她——但自此顾采采学会缄默的价值,不想看见的,又好像再也看不见。

  而再长大一点后,这性情便发展到几乎做任何事都无法全力投入:学习、工作甚至恋爱。她总无法真正相信她所看见的,听见的,被刻意宣传的,被极力灌输的。所有白纸黑字书写好的一切她都怀疑:政治、理想、爱情。或者她想的东西并没有那么深刻,她只是听见有人夸自己会穿衣便说:“但我是今天早上没有时间试胡乱搭配的。”听见有人恭维另一个人又忍不住想:“他是骗你的呀你看他脸上明明写着不屑。”而归根溯源她为什么会进入银行,或者也与没办法真正相信有关。她的文字细腻宛转但绝非高考作文需要的类型,又鉴于对任何人与事本质的疑惑,顾采采无法使得自己发表热情空洞的长篇大论,通篇只是写:也许……或者……大概……可能……但愿……观点非常地微细,模糊,不确定,连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大概她更适合去当一个负责任的科学研究者,而不是一个金钱信仰坚定兼头脑灵活的银行职员,但最终因为作文丢分,她高考失手,只被第二志愿,北京某大学的金融系录取。

  她明明不擅长和人群打交道,却偏偏注定要读以理性人的理性行为为研究对象的金融。这件事本身就像一个恶意为之的笑话但她还不得不把这笑话好好地演绎下去。

  这金融系的第二志愿其实是父母作主替她填的。她当时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考不上华南农业大学植物系:植物大概是顾采采唯一感兴趣的具象——因为大部分植物都形态美丽,又都沉默高贵,并且扎根大地。可以想象一棵植物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一定非常切合实际——所有的想法都通过枝叶茎干实际表露出来,好是好,坏是坏,肥沃就是肥沃,贫瘠就是贫瘠,有阳光就是有阳光,有虫害就是有虫害。一片落叶足以泄漏一棵树的真实门纲目科,一朵玫瑰又绝不会乔装打扮成一棵向日葵的模样。此外研究植物学并不像研究动物学般残忍,必然涉及流血、解剖和死亡,又是一门坚忍细致非常需要耐心的科学。如是种种,顾采采几乎从高中选择理科后就开始想象自己将来会成为一名寡言实干的植物学家;但命中注定她希望落了空。她没有那种命。

  顾采采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便对自己说:学植物也不一定比学金融更好更开心。人生一世,草木一秋,长长短短,好好坏坏,又有什么关系呢。她还记得自己当时在日记本里记了这么几句,十足孩子气地故作哀伤,但多少也反映了一点彼时心境。也应景似的流了几行泪,实际并没有多少真正的悲切。更多的,却是仿佛事不关己的隔阂,以及身不由己的,面对命运安排的无奈。四年大学生涯,她从没拿过奖学金,每个学期都补考,连以前擅长的数学都三次不及格。但她毕业后照样拿着金融文凭和所有同学一起去银行应聘。她想谋生而已,做什么又不是做。

  或者她唯一不够清醒认识的,是把学金融和做金融当成了一回事。

  

  学金融研究的还只不过只是书本上的理性人,在银行打交道的却是活生生精明犀利的客户。学金融的时候从来不必和现实的钱打交道只需想象抽象意义上的钱,而工作后接触的,很长一段时间每天经手的,都是各种面额各种颜色的真假钞票。

  五年内顾采采亲眼看到多少小客户凭借在银行认识的熟人以债抵资借了一大笔贷款,在买空卖空之间闪转腾挪几次,转眼间便成了挥金如土的大客户;多少笔大额贷款放出去两三年便成了永远颗粒无收的坏账,当年发放坏账的客户经理却仍然靠着后台稳步高升;多少普通人失业或者生病还不起信用卡里的些小金额,便宣告个人信用破产,而多少来历不明的黑钱,却被专业人士以专业手段洗得比雪更白,比红十字会捐款更干净。她看到在这诱惑巨大的世界有无数人需要借助银行实现自己的欲望而银行本身的欲壑又需要无数人和资金来填充。诸如此类看了足足五年之后,她偶尔碰到钱包里的钱都会神经质地去洗手。很长一段时间几乎失去对金钱的任何欲望。

  但她最害怕的,还不是点钞票,不是数字隐形人,不是信用卡不是坏账不是洗黑钱而是人。不止是客户、上司、父母、永远在闲言碎语的同事,还有别的人,数不清的人。她都怕。

  

  她害怕人群制造的一切声音、光线和气味。在人群里她只觉自己年复一年地被湮没,缓慢沉入万事万物造成的流沙之中,乃至于一天天被吞噬得尸骨无存,消失无踪。

  而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甚至为此睡眠缺失。

  

  事情从她五年前毕业离开学校开始,从顾采采在这偌大世界上展开漫长无边的安身立命之旅开始,或者更早一些,从大学时代的集体宿舍生涯便已经开始。事关声音、光线、气味和人群。不知为何,这一路跌跌撞撞,且行且止,总不平安。

  很难再找到一个比集体宿舍更谋杀个性的地方;而她读大学那时,还六个女生同一间宿舍。六个性情爱好截然不同的女孩同时被集中在一个狭小的房间被迫朝夕相对四年,想想便是残忍的事。吃饭、睡觉、看书、谈恋爱、分手都被迫在他人的目光中进行,转一个身都会把东西从别人桌上碰落,不小心掉一块香蕉皮就有可能绊倒旁人,一个人泡方便面其余五个人的衣服全体沾上那味精气。就是那样的狭窄、逼仄、拥挤不堪,如果紧闭门窗,不到二十平米的鸽子笼就会瞬间充斥六个人各自不同的体味和香水味,又遍布六个人同时制造出的噪音和各种光线。

  很久很久以后,顾采采回想那挤迫的情形,还禁不住要打冷战。

  而她本人所占据的空间,其实多么狭小,为何还总是无法保全。

  她的书和什物总小心翼翼地收起来从不越界:行李高高放在柜顶,不穿的过季鞋子则好好放入鞋盒塞进床下,又在自己床边挂了蚊帐拉了深色床帘,但愿以重重布幔人为隔绝出一块独立空间:在这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鸽子笼里,她以为自己可以自由自在地换衣服、睡觉、听歌、看书或者抱着膝盖发呆。

  但如果有一个在宿舍就永远在煲电话粥的。如果有一个自从上大学后就没有停止过换男朋友的。如果有一个总在下载最新恐怖片和最in流行歌的。如果有个整天闷头刻苦关灯后还要继续开应急灯读GRE和托福的。如果有个天天忙于上BBS与QQ和网友大聊其天的,那么剩下唯一一个,性格软弱又退无可退的,就只可能是她顾采采。

  比如有一天,那个爱换男朋友的在电话里和她的某一任吵架,言词刻薄,大约电话那端也是毫厘不让,她最终发了怒便开始用力拍桌子,大哭,并伸手把桌上一切东西横扫到地上。桌上不止有她一个人的东西,还有顾采采的书、脸盆和刚收进来的好几只塑料衣架。七宗罪一曰愤怒;站在一旁的顾采采眼睁睁地看她犯了罪,却一言不发自顾自低头涨红了脸。

  又有一次,她发现自己搁在抽屉里的银项链不翼而飞,很快又有别的舍友陆续宣称自己掉了东西,宿舍里一时间人人自危。几个月后终于一日,从一个女生的床底下翻出了好些赃物,其中赫然便有顾采采的银链。那女生不是别人,就是那个爱和网友聊天的女生。但那女生交代原因却非常之理直气壮:“我只是想暂时借用。”“我想去外地见个网友,缺一笔路费。”“谁让你们的东西总是不收好放好,总让我看得见?”

  顾采采忍耐惯了,此时也忍不住说:“可我的项链明明收在抽屉里。各人的东西也都好好放在自己的地方。”

  其他人却早就不耐,当即有人甩手给了她一耳光。是那个爱看恐怖片的:“你嘴硬?你还敢嘴硬!?”

  很久以后顾采采都记得集体审贼的那日,是个隆冬,黄昏将尽未尽,窗外风声沥沥,颇有肃杀之意。所有人都表情木然或坐或站在各个角落,而那女生被打了一记耳光之后便安静下来,低头站在宿舍中央,头顶日光灯的光线打下来照得她面如宣纸般惨白。如是双方对峙良久,那女孩突然崩溃地扑通一声跪在粗硬的水泥地上,泣不成声地央求大家高抬贵手,千万不要声张出去,这戏剧性的一幕把众人都吓了一跳,原来她只是色厉内荏。连那个气势汹汹的女生也被唬住了,好几十秒没人开口,顾采采好容易反应过来,急急走过去把那个长跪不起的女生用力拉起:“你在做什么?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又气又急,几乎要掉眼泪。而那女生的身体早已哭得瘫软如泥,身体重得几乎拉不动,沉重如此事本身,荒谬又如此事结局。

  这结局便是:这事终于不知被谁传了出去,校方找那女生问过一次话,然后从某天开始,她就突然从其余五个人的生活中彻底消失。有人说她真去外地见网友了,又有人说她向校方申请了自动退学。各种说法都有,一直也没人有兴趣证实这些传闻的真实性。久而久之这事再无人提及,那女生便也就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顾采采对这事情的发生结束,一想起就觉莫名其妙的凄惨和不堪。但无论如何这是集体宿舍,诸如此类彼此冒犯相互吞噬的事情,总不断发生。她人缘尚可,从不招惹是非,也许只不过因为懂得忍耐。

  而各种细小的龃龉对她而言都在其次,宿舍生涯最让人恐惧的,还是总不能想睡便睡。

  那时宿舍到了十二点钟之后就断电。断电后除了用应急灯看书之外,什么事都做不了。但顾采采很多夜里十二点钟之后并没有睡着,也从来没有买过应急灯。她只是万般渴睡而不得。她对熄灯睡觉后舍友的应急灯光、鼾声、耳语声、音箱音乐声,从来都缺乏足够的抵挡力。买来眼罩和防噪音耳塞也都没有用,最后严重到只有把头蒙在被窝里才能够睡着,若时值夏日,蒙头闷热非常。这样她便时常辗转半夜,无法入睡。

  在集体宿舍里失眠是如此可怖的经验,比什么恐怖片都更孤绝,更无助。空气里都是飘浮膨胀放大的睡意但她却沾染不到半点,一个人躺在黑暗的床帘里,沉默隐忍良久,而对周围一点一滴的细碎动静,却非常之澄明洞悉。

  (好亮,对面的孟珊珊又开应急灯看书,灯光足足有六十瓦。)(住她上面的肖小燕又在床上听随声听,拜托她能不能买个质量好点的耳塞,声音漏得厉害。)(上铺杜菲菲的老乡又过来了,广东人老乡最多。两人一起躺床上小声讲潮汕话。小声讲,大声笑,笑得整个床板都在晃。)(黑暗里突然传来一阵浓郁的香水味。宋妙香又晚归,她这次的男朋友是哪个学院的?)

  熄灯之后总是要过很久很久,其余四个人的动静才渐渐平复下来,如潮如海的平静呼吸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偶尔还有人翻身,磨牙,说梦话。

  必然要等所有人都睡着之后,顾采采才能够缓慢地、孤单地入睡。有时候大家都睡着很久她仍然醒着。

  

  “那些夜里睡不着,我总是反复想到你,辛辛。”

  “辛辛,关于你的回忆,总和福建小镇的青葱往事有关。而追忆的结果往往过分美丽,(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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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西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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