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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岳川:大学甦生了我的精神灵魂

更新时间:2009-04-27 10:11:54
作者: 王岳川 (进入专栏)  

  

  

  

  

  我是从四川的“知识少年”而后成为北大教授的。这其间的甜酸苦辣,唯有自知。

  

  一 大学:文化传承与人格塑形

  

  在四川的一个丘陵地区,下乡的“知识少年”——我十四岁时骑在牛背上去放牛,牛在山坡上跑起来,把我摔下了山崖。那是第一次体验死亡。早晨九点多钟摔下山崖,到傍晚五点钟,天快黑了,那头牛舔着我的脸才把他舔醒了。当我拉着牛的尾巴一步步走出山崖时,经历过生死的世界对他而言就变了。

  当水一般的清冷从山谷中升腾时,当花一样的叹息从窗下飘坠时,我体验到的世界变了。虽然地球依旧那样转动。没有经历过死亡的人,没有奢谈死亡的资格。直面自己的死亡,多次目睹朋友面对死亡或走向死亡,此时才懂得“恐惧”和“寂寞”的真正含义。

  我学会了从生命深度中学会了用赤子童心看待这个世界。他说:“我始终认为,孔子、老子、苏格拉底、柏拉图、尼采……这些东西方大哲和我是同一代人,我们面对同一个问题:就是,怎样生,怎样死。与他们对话,就是在思考我们个体的生命。”

  1977年高考前,我在四川省安岳县某单位工作。高考改变了我的命运。当时,我们那一代知青都觉得没什么前途,快二十高中毕业下乡或工作,觉得一辈子也就这个样子了。

  青年时代,我有每天清晨长跑的习惯,深秋的早晨跑完八公里下山时,远远听见“新闻联播”说今年恢复高考,不管是应届还是往届的,都可以报名参加高考。我听后特别兴奋,因为每个人都可以有资格参加考试了。以前的“工农兵学员”靠保送推荐,“单位同意,领导批示”就成了,而我们似乎与此无关。这次不同,每个人都要资格参加平等的高考!我下决心要考,却马上遇到很大的麻烦——单位领导不同意,说“你才工作一年多,怎么就要跑了呢?你还是我们要培养的人才呢。”当时,我知道今生参加高考可能只有这一次机会,尽管单位不同意但我还是执意要考。

  于是,我白天工作晚上复习。上班时抽屉里放着复习资料,平时赶紧处理各种公务,稍微闲下来就把抽屉拉开一条缝一页页翻看。当时没有任何现成的复习资料,英文、政治、文学、数学、物理等各种科目全靠自己剪裁收集资料。有一天领导终于发现我在悄悄复习时很生气,到了报名的最后一天,坚决不让我报名。当时没有辞职或炒老板这一说,是非常严整的半军事化制度。我究竟何去何从,还要痛下决心。我只好去做工作,说:“我肯定考不上,今年全国只招26万人,报名人数已经超出100倍,竞争激烈,录取比例不到百分之一,所以我肯定考不上。但是为了让自己安心工作,你就让我考一次,考不上就再也不考虑这个事了,踏踏实实地工作。”结果他低估了我的能力,心想“你肯定考不上,一天十个小时工作这么累,何况其他考生都复习三四个月了,你还没动呢”。最后,同意给三天假的时间复习。我如愿以偿,悬梁刺股通宵达旦地读书备考犹如战斗前夕一般。记得我的一位同学复习太困只好抽烟提神,有一次一支烟在手指缝里烧完了都没醒,两个手指之间烧了一个洞。最后,我考了全县第一名,而且是第一个拿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78年春节邮递员来到我工作的地方对我说:“我手上有重要的挂号信,你怎么谢我”。我说:什么信?他说是四川大学招生办寄的录取通知书。我当时听了如雷震耳一般,真不敢相信!“文革”十年来,从没见过大学录取通知书。在兴奋异常奔跑回家的路上,我在想:大学的教室是什么样子?大学的老师长什么样?因为对一个回城知青来说,这些都不可想象!那时候渴望上大学,因为上大学就像登天一样难。

  考上大学后我特别兴奋,第一个提前到川大中文系报名。中文系的老师都出来看“第一个来报名的高考大学生”。我对座落在成都锦江九眼桥望江公园旁的四川大学的一草一木都很好奇,和新来的同学们一起趴在窗子上看大学教室,到钢琴房轻轻摸一摸乐器之王——钢琴,还到教学主楼前的荷花池畔畅谈理想……。

  当时川大的录取率不到百分之一,中文系最热门,而国际关系、财经、法律,都没有文史哲热。77年大学生进大学后,同样也让老师紧张不安,彻底改变了大学的读书风尚。新大学生的无与伦比的求知欲,使得这群大学生看书像狼盯上食物一样。知识匮乏时代之后,每一个大学老师站在讲台上,面对这样渴求而挑剔的眼光都会心里发虚不寒而栗。学生对老师造成巨大的压力,让老师措手不及,因为他们没想到学生会“如狼似虎”。同学们甚至把这四年大学生涯当成人生的“终极四年”,因为当时没听说大学后还能读硕士、读博士,以为大学生就“到顶”了。同学们废寝忘食你追我赶唯学问是高,每堂课下来都激烈讨论老师哪讲得好,哪讲得不好,哪个老师行,哪个老师不行。老师们在忧虑中紧张,面对新的时代转型中如此沉醉问题疯狂读书的大学生群体,如果不全力拼搏万取一收,就会陷入授课的知识困境和直面真理的尴尬中。

  在川大四年心定神闲地读书,也形成了良好的锻炼习惯。每天早上在大操场上跑步四到八圈,每天晚上去游泳或者散步。早上跑完步就背三首唐诗或一篇古文,如果没背下来的话当天早饭就免了。有时候真的没背下来罚自己饿饭,结果经常快到中午时头饿得发晕,老师在上面讲什么都听不太清楚。同学们读书刻苦达到了时时比心劲的程度。我们一个宿舍上下铺十人,一到晚上十一点熄灯,室长就说:“关灯睡觉了”,我就老老实实地进入梦乡。但后来觉得怎么也考不过其他几位同学,仔细观察才发现他们都买了电池电筒,晚上打着手电在被窝里看书复习到凌晨三四点。老大哥们感到岁月荒废,有一种与时间赛跑的冲动,发奋读书写作想考第一。这对我刺激很大,想想自己自从做了川大校学生会主席实在是浪费了很多时间,深深反省而辞去一切,刻苦努力静心读书,晚上也开始在被窝中看书复习,最后取得优秀成绩而毕业北上。但是付出的代价是——将刚入校2.0的好眼睛,迅速变成近视眼并加速上升到300度。

  在大学读书生涯中,我感到一种新的精神气质在自我生命中萌芽了,一种人文知识分子的价值担当已经冲破了拿学位的空壳,成为内在心灵的沉甸甸的金属般的声音。我体会到人文学者的价值在于为这个日益物化的世界立下“人的尺度”。记得二战以后德国图宾根大学校长面对全校学生说:学自然科学的学生们,我为你们而自豪,因为你们是这个时代的列车。人文科学的学生见状低下了头。校长转过头来说,学人文科学的学生们,抬起你们的头来,放出你们的眼光,我为你们而衷心骄傲,因为你们是这个时代列车的司机。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一代学子深速地领会了人文精神的无可质疑的重要意义。可以说,一个拒绝简单的急功近利的民族,其人文精神胸襟的远大必将有其大用,而且是花费最小的现代化代价而获得的。因为,人文理性是生命意义和社会价值的灵魂,它反构成人的生命内在光辉和超迈性质,而且构成社会和谐发展的文化地基和一个民族的价值认同。

  临近毕业,空气开始紧张起来。今天的大学生是一年以前就知道自己要去什么单位,有的很早就签约了。但是77级大学生是带有半军事化的统招统分。我一直不知道最后要把我搁到全国什么地方去。当时系领导和辅导员权力很大,宣布班上有七个同学要支边——新疆、内蒙、西藏、甘孜、阿坝还有云贵高原等等。当时我在班上算是年纪小的,班上有比我们大16岁的,心想自己很可能会分配到内蒙。毕业最后一天的傍晚,全体学生到系里宣布分配方案。窗外大雨滂沱,室内掉根针都能听见。开始念分配名单,通知我到中央教育部报到。我一听高兴坏了,此生能到北京工作啊,当时我还没见过天安门呢。

  1981年2月4号立春出发,6号我到了北京。两天两夜的火车终于在寒冬深夜11:40到了北京站。出站时狂风大作,零下19度让我领教了北京的冰冻三尺。乘出租车过天安门时,我问“这是天安门吗?”司机说“是啊”,我说“怎么这么矮啊?”司机对我说“你走近看它就高了。”少见多怪的我无言了。车到了教育部招待所,我进去眼镜立刻就“蒙上了”重重水雾,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心中纳闷“难道北京人晚上都住澡堂子吗?”躺在床上听到鼾声四起,不禁想“首都条件怎么这么差?”第二天,太阳出来了,出门放眼望去,一晚积雪在丽日蓝天的辉映下非常亮丽。我直奔故宫整整看了整整一天的国宝。夕阳映红紫禁城时,我站在华灯初上的长安街上望着滚滚车流,我对自己说:我来对了,文化北京是我的精神家园。

  后来在国家一个部委经历了很多事情,不知不觉就过了两年。有一次在国务院第二招待所和京西宾馆起草《国家“八五”教育发展纲要》时,遇到一位白发苍苍的北大教授,中间休息喝茶时对我说:“小伙子,你在这儿混什么呢?”用了一个“混”字,我当时觉得自己做的是很崇高的工作,经常坐飞机跟部领导一起到全国各地去指导工作。但他对我说:“你大学毕业,如果老是做这些活的话,思维会慢慢退化的。”还说了很多尖锐的话,你能想象北大人能说多尖锐的话他都说了,这是我到北京后第一次受到的精神人格震撼。没想到还有这种高人,在你自己以为了不得的时候,他说你什么都不是。于是,我决定弃仕途而考北大研究生,开始惜时如金地玩命复习,然后通过严格的六门考试而最终考上了北大。

  在生命的印证中,我深刻地体悟到:大学是灵魂铸造空间,真正的人文理性重建的基点不在生活的平面化和世俗化中,相反,这一基点在充满希望的大学中,在新一代学子之中。超越当下利益得失,放出眼光胸襟,展望新世纪人类图景,反思、传播、创造华夏新文化,是当代大学中睿智学者和莘莘学子所必得担当的历史使命。

  可以说,1977年参加高考进入大学,是高考使我终于完成了人生的成人仪式。大学读书已不仅仅是狭义的读书,而是带有思想启蒙、人格唤醒和心灵震撼等革命性因素在其中。读书成为自我灵肉蜕变、自我生命唤醒的契机。在大学期间,每日十几个小时昏天黑地狂读诸子、经史,尤好老庄。苦读苦背为我大学生活的唯一“活法”。这段时期,几乎只看“国学”书而陶醉于这种鉴往知来之学,真相信“天不生仲尼,万古长如夜”——精神是照亮生命盲点和世界暗夜的光。

  沉醉于图书馆成为我大学的“日课”。我无数次进入藏书巨富的校图书馆大库,那塞天塞地的书架挤满了哲人威严的眼睛。自从有人类以来,已经有约九百亿人逝去了,几百万册书在九百亿人这个分母中,渺小得几不可言。而个人经年累月又能看几摞书?写几许文章?在知识的海洋前,一滴水是易被“忽略不计”的。我想,凡事有道,读书亦有道。于是慢慢摸索读书门径:泛读,精读,读经典,读对经典的阐释和论战,读善本,读善本提要,补“小学”(文字训诂),补史(史识、史料、正史、野史);从疑处疑,也从不疑处疑,从跟着说到自己说,力求说点新东西,并不惮于不成熟。在生命和学术的凝聚含藏的几年苦读中,我意识到有一种新的质素即超越了个我视域而关注人类问题的眼光慢慢地从生命中升起来。

  真正的人生需要文化作为底色,文化的传承在于书籍文本和精神禀赋中。读书生活的独特性在于思接千载,心游太玄,在喧哗与骚动中保持自我思想的独立性,守持人文理性的价值底线和良善心地。读书使人心理、精神、人格气质不断发生根本性的变化,在思想的超越性和言说的有限性之间感到生命的飘逝性,在砰然心动的阅读中体悟无边的人类忧思和生命意义的升华。可以说,我的学术自信和自醒是由西学体悟和中国立场保证的。长期研究国学(大学前一直读经史子集,大学时做唐代文化和文学研究,并对中国文化上古和中古思想文化问题花了不少功夫),使我意识到,中国的现代化出路问题是一个让学界争论不休的问题,尽管新儒家很深地了解中国文化,但开出的药方却不太高明,事实上内圣(个体修养)是难以开出外王(现代制度)的。中国历史上失去了很多转型机会,不是人不好,而是制度有问题,应使普泛的道德说教让位于真切的制度建立。

  

  二 读书:生命绿化与精神生态伸展

  

  大学读书是人的存在和精神生态的绿化。高深切地感到,人的一生真的过得太快。当我们为日常无所不在的惯性所推动的时候,是否可以“生活在别处”的他者眼光来审视自我生活的意义?是否可以通过阅读哲人的生命踪迹来反观自身生命的轨迹?是否可以在日常生活的喧嚣中给自己留一方精神的净土?这些在阅读中暂时中断日常生活惯性的意识,表明了生命意义的复归和存在价值的追问。

  真正的人生需要文化作为底色,文化的传承在于书籍文本和精神禀赋中。读书生活的独特性在于思接千载,心游太玄,在喧哗与骚动中保持自我思想的独立性,守持人文理性的价值底线和良善心地。(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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