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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之远:伤心泪尽话华侨

更新时间:2009-04-17 17:39:00
作者: 许之远 (进入专栏)  

  

  台湾第一次政党轮替,阿扁执政,政务官当然像南韩其中一个总统的名字 “全斗焕”.行政院的侨务委员会换了深绿的张富美,上台就发表了”侨民三等论”,把传统侨民定为第三等,以致侨社哗然.我们做了二等公民.已经认为种族歧视.想不到同文同种的政府,却把自己族裔变为三等,终张在任,海外传统侨社对张富美及民进党都抱持杯葛的态度,又能怪谁?阿扁意犹未尽,竟不顾宪法侨民参政权,行政会议通过裁撤”侨委会”.到政党第二次轮替,至今尚未对这个议决宣布违宪而撤销.台湾民间二个大社团”华侨联合总会”(侨联), “华侨协会总会”(侨协)联合开会通过上书中央保存”侨委会”,还向海外各分会和成员发出通告,请就通过的议案或将意见向总部提出,以备向政府建言保存.马政府上任九个月,对此违宪的议决未有实际的行动,的确令传统侨社忧虑和失望.

  传统侨社对创建民国,抗日的贡献甚大,国府迁台,还是不离不弃,如此报还,真教人寒心.侨民有心向明月,”可惜明月照沟渠”了!中华文化陶冶出中国人的”落叶归根”.”慎终追远””富贵还乡”等传统观念.侨民飘蓬万里,还是心系故里故国,与其他民族完全不一样.所以苏联下台的戈尔巴乔夫曾说:”如果苏联也有像华侨一样的支持,我的经改也会成功!”华侨在大陆改革开放以后,对大陆经济的发展,侨汇对当地的建设和人民生活的改善起了重大的作用,这是不容争议的事.

  华侨自我流放外国,在安土重迁的传统观念下,岂是自甘沦落!只因在国内生计渺茫,不得不抛家别井,只身孤影往外洋当驴子,猪仔而已,既缺乏教育、技能,连外语的字母都不识,其内心的惶恐和侨乡家人的殷望;都压迫得每个来自传统侨乡出洋的侨民透不过气来.都非时下移民可以想象的苦痛.二战以后,北美的政治环境改观,美加都先后公布公民可以申请侨乡的家人到侨居地团聚.第一批大概到一九四七年才成行;但经过了八年抗战的苦痛,美军封锁太平洋以后的断绝侨汇,都教许多侨民在胜利后,不顾一切变卖所有的财产归国,回家找寻失散的妻子儿女,其中感人的故事太多了.可惜不到几年,大陆变了样,那些一生劳苦的血汗钱,在侨乡置些田地房屋,以为可以清茶淡饭度过余年,反而为土改年代被斗的对象.那些观望时局未归的侨民,或申请家人前来团聚者免去此劫,幸与不幸,真教人不胜唏嘘.

  不是生长于侨乡,很难知道侨眷的痛苦.我的外祖父就是缴人头税入温哥华的华侨;二战后也在乡置了一些田地和房产,这些都是胼手胝足的血汗钱,一生哪懂剥削两字,倒是被人剥削了一生.纳了税所余也不多,但土改时谁敢申辩.外祖母还是个紮脚的乡下人,被赶下田做活,要到外祖父年老时回到香港,以病重始准外祖母来港见面.那时已经快近九十岁的高龄了!正值我要来加留学,向两老辞行,立即被外祖母喝问:”难道香港会饿死你吗?” 我说:”我只是留学,很快便回来”.外祖母说:”看你的阿公,我嫁他的时候,有了身孕,他便到加拿大去,五年回来第一次,你阿妈还在肚里,他又走了.八年以后第二次回,你阿姨也未出生就走了.到现在九十才回来.我一生不到两年见到他.你阿姨到现在还在乡下,恐怕一辈子无法见到了.你阿妈也是见过他不足半年.”外祖父默然.我算是较早的留学生,由于服务侨社,我还见过第二代侨民(第一代淘金,第二代筑铁路)那位长者姓阮,住在宗亲公所,大概已过百了,患了痴呆症.所有证件都掉了,公所一些老人也只知道他的姓.唐人街还有一个姓黄的,每天都向餐馆乞些冷饭残羹.有年大雪,被人发现卷缩在楼梯间,便报警了.到了警局,就是抓着那包烂破不放.消息传到黄氏公所,派人到局里去看他,才说起那袋破烂有四万元,是他一生连吃饭都舍不得的积蓄.当时估算,可以买一座上居下铺的楼宇.由于言语不通,又无家室,到老只可随身背着.阮,黄是同一代人;老一代华侨见多不怪,晚景堪怜,当非时下移民所能想象!外祖母认为我去了就不会回来,她无法再见到我了.我是回来了,但他们早已逝世.我的母亲和阿姨,也要到大陆开放才能到香港,而外祖父母早已去世.外祖父是个典型的老华侨,一生顶着异族的歧视,自己害得妻离子散;只不过为了生计出洋,菲薄的收入,省吃俭用,不外求家小温饱而已!谁料还害得全家灾难.金钱已不是万能,在那个时代却是万恶.华侨!华侨!你的名字在海外是”屈辱”;在大陆是”里通外”的”洋奴”.加拿大政府向华侨公民道歉了!人头税赔偿了!死者已逝!侨乡也算好转过来,却还未有人为当日侨眷的痛苦说句公道话,更不必说赎罪.如果伟大而正确者肯向弱小、不正确的人道歉,就证明自信、公义的社会诞生了。

  正因为如此,一个中国的海外良心,耗尽半生的精力,为熟悉北美华侨的苦痛,我写下大量的传记文学.如十九世纪的”淘金时代”,一八五八年开始”筑铁路时代”.我写了”唐人街外史”(七十年代),用”章回小说”体裁.第一回:”坐桅船生离祖国,伤心泪痛话侨情”(记淘金时代),至第五回:”筑铁路腐尸弃野,卖劳力土著排华”(筑铁路时代).星岛日、晚报连载后由该社出版的. 我用”蝶恋花”作开场白:”漫道金山容易去,万里飘蓬,身已如飞絮,白发萧萧回首暮,辛酸多少难忘处. 今日洋场趋若鹜,同是汉人,争说胡人语,看尽升沉贫与富,写成满纸荒唐句.”完卷时,用”解佩令”:”百年辛苦,一生飘泊,问来时底事能忘否!二十载淘金,筑路是、不堪回首,到如今,孤魂何有!横行鹰眼,名流广就,笑王昌、展屠龙手;青史何凴,只分付、小儿黄口,兴废事、一杯浊酒。”

  唐人街是中国传统社会寄生在外国的国土上,它保存着中华文化、伦理和人生价值等,在翻天覆地的年代,它不只为中国储备人才、资源,毫不为己间接做了许多民族复兴的事.这种伟大的情操,使我深深感动.为此,我陆续以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文学体裁,一直提倡唐人街文学而写下:”暗潮”(留学生在侨社的小说)、”枫叶奇情录”(短篇传奇结集)、”风雨江湖三十年”(唐人街传记文学). 以后又继续完成”唐人街之变”、”唐人街正传”等近代唐人街变迁的传记长篇.这些作品,我计划在整理完成时自设网页.为北美华侨在十九世纪以迄于今一百五十年来真实的血泪苦痛、作历史的存真。

  两岸自一九五零年对峙以后,对海外华侨来说,实在利用多而关怀少.这一支孤军奋斗的海外中华世胄,连东南亚被迫归化的华裔,少说也逾五千万人;这支广大的队伍其人才、资源和对世界的影响力何等巨大,它对中华民族复兴将是不可或缺的力量.回顾”屈辱”的来时路,在今日民主、人权的北美,华侨已告别伤痛,而下一代已成长了.我们可以告诉他们:”我们可以宽恕,但不会忘记.”只有这样,才可以防止种族歧视再出现,毕竟侨社再不是驴子、猪仔的时代了.同样,两岸政府过去对华侨利用多而关怀少,也必须调整过来.我们拒绝做三等公民;更不是”里通外”的”洋奴”.侨居地的当局可以为过去华人公民的不平等、不人道而道歉、赔偿,还拨款教育当地土生土长的下一代,不要犯同样的错误;反而说着”血浓于水”者,过去造成对华侨歧视、侨眷迫害,有没有做过检讨和补救?以后不可再犯?何敢奢望道歉和赔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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