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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岳川:先生之风山高水长——与金开诚先生相处的日子

更新时间:2009-04-05 13:48:05
作者: 王岳川 (进入专栏)  

  

  这一天是北京最冷的一个冬至。

  送走金开诚先生回到北大,我重新走进冰天雪地的未名湖,一种人去楼空、大师谢去的悲凉不由涌上心头。开诚先生走了,这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学者,北大中文系著名教授,北大书法所所长。他在北京大学工作了五十年,我和他有二十多年的学术交往。金先生的离去让我感到不仅是北大的重大损失,也是中国学术界和书法界重大损失。

  

  一 薪火相传的学术人生

  

  金先生的乐观大度,使人们没有意识到病魔的出现。今年四月,我发现他脸色越来越不好,尤其是四月下旬给书法研究生上课,他讲到最后说他很累讲不动了。在我的印象中,多年来,他去人民大会堂和各种会场开会,都是声若洪钟惊四座!到了今年五月四日北大纪念蔡元培先生诞辰140周年和北大校庆110周年书法展在北大图书馆开幕时,我近距离地站在先生旁边,才发现他脸色不好。我就提醒说:先生您脸色不太好。他说:我一直发低烧。我说:那可要赶紧去医院检查一下。

  那段时间我一直在海外大学任教,等到我七月份回来的时候,他夫人和女儿告诉我说他六月做了手术,我当时很震惊。马上赶到医院。一见面他就说:我这次得的是癌症,我年龄也大了,吉凶难料。我说:先生别这么想,手术不是已做了吗?癌症病人很多,很多人都会得这个病的,他们大多数不是渐渐好了吗?我说,同学们还等着上您的课呢。结果,没多久先生就出院了,我心中很高兴。再见面我感觉他明显瘦了好多,起码瘦了二十斤。

  只过了一个星期,先生又发烧住院治疗,病情更严重。我又一次到医院去看望先生,这次去见到的情形很不妙。我看到先生正处于昏迷状态,鼻孔插着氧气管,他女儿舒年守在床头。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我想他也许会醒过来。他女儿说:这不是睡,是发烧,体力不支,处于半昏迷状态。这次见面后,金老师就再也没出过院,那是十月份的事了。

  到了十一月初,金先生病情更严重。我带着第二届书法班的几个同学去医院。让我感动的是,我一进门他看见我,眼睛特别明亮锐利地说:你来了,我要坐起来!我说:先生你别动,您就好好躺着就行。他不同意,拉着我的手,攥得特别紧。我觉得在这种劲道中他想传达一种想法,一种力量,想表达他还有什么事情没做完。我使劲把他扶起来,心里很难受。但先生半坐着什么也没说。我能理解这种生命的茫然——见到很熟悉很亲切的人时,他头脑清醒想跟你表达某种生命深层感受,但病体衰微又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后来,他拼足体力对学生们说:“我明年还给你们讲课。”但我们都知道先生可能等不到明年了。因为他是六月做完手术后,医生说超不过半年,而且这段时间医院发了三四次病危通知书。学生们回来后说,自己经历了一次灵魂的洗礼。这样一位病重的老人,他一心为了工作,一心为了他人,一心为了国家,一心为了中国文化的崛起,一心为了将中国美好的东西传出去和传下去。

  我率领北大书法所代表团12月14日早晨8点飞往汉城。飞机降落仁川机场允许开机时,我开机一看是金舒年副教授发来的噩耗:金先生于今晨6:50病逝。巨大悲痛使我一下就怔在韩国机场。我告诉大家金先生去世了。曾来德教授和同学们都很吃惊和悲伤。第二天韩中第十四回书法交流展在光州双年展大厅隆重举行,展厅里韩国来了大约二百位书法家,我在会议上宣布了先生不幸逝世的消息以后,韩方的主持人宣布,集体为北京大学书法所金开诚教授默哀。看到那么都外国人,为中国的这样著名学者、书法家和书法理论家的崇敬并默哀,我感到了一丝欣慰。

  回顾金老师在人生的最后这段日子,我认为先生是很坦荡的,视死如归,他没在我面前说过痛苦。他在长达两三个月的最艰难的最后时间里,完全靠坚强的意志来维系自己的生命。最让我感动的是在刚做完手术住院的日子,他居然躺在床上跟他的女儿口述文章。就这样,他还写了好几篇文章发表在《光明日报》等报纸上。

  

  二 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金开诚先生在学术界、书法界的重要性人所共知。他做学问和写书法都很严谨,他在韩国出《金开诚文集》四卷,尽管他眼睛不好已不能自己校对,但他对排版错字盯得很紧。我深刻地意识到为什么叫“校字如仇”。有人认为出一本书就是荣誉,其实出书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为你的政敌立一个把柄,为后代留下笑柄。对此,金先生说了八个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金老师是一个专注于精神的学者,对自己的生活不甚在意;先生是一个很快乐的人,一个得到别人的恩惠就会经常去感谢的人;先生是一位澹定坚强、无欲则刚的蔼然长者。先生对学术和艺术体现了八个字——惜时如金,疾恶如仇。他是一个胸怀磊落的人,对自己是惜时如金,对社会和艺术界的不良现象是疾恶如仇。

  金先生备课超出常人地认真,讲稿上那细细密密的小字密密麻麻地,而且对着镜子录音练习讲授,他几乎把自己讲课的每一段内容都背下来。我有时候很疑惑地问:先生口若悬河,文惊四座,为何还要这样费心备课?他说:哪怕是成了教授博导,也要像青年教师第一次上台那样小心翼翼地去上课,这才是上课的本质。如今一些人上课已经是开始随便聊天闲扯,但这么多年来,先生讲课的认真严格的程度没有丝毫改变。

  金先生在北京大学书法所授课期间,研究生班的学生并非正式招生的硕士或博士,他们进入北大就带着敬仰的眼光看待北大名教授。像金先生这样的北大重镇级教授,很多已经不上大课。然而金先生却坚持连续几天上大课,上午三个小时,下午三个小时。金先生去世后我对学生们说,先生是为你们累死的。记得每次上课后下午五点多钟,我送他回家,见他坐在后车座上,面色憔悴,极度疲劳。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能够一天连着上六个多小时课,中午只是简单地吃顿饭,这种人格襟抱是多么难得!

  金老师在无锡一所大学做书法所所长,他经常到无锡给大众讲演。他自豪地说自己开创了一个先例——不收费讲演。我说这很难啊,今天的经济学家出场费动辄好几万,像您这样的名教授,收费标准应该也很高。他说我就不收费,我一定要纠正这种恶劣作风。他在无锡面对市民和干部,创立了这样一个长期免费但的讲座,受到了热烈欢迎和好评。在一切都以商品和金钱来衡量的当代社会,金先生的这种人格境界是很多人难以企及的。

  北大很多教授都非常忙,号称空中飞人,对学生的论文看得也不是很认真。我出席过很多博士硕士论文答辩,可以说一些导师对学生论文并不认真,对其中论题、文字的错误等没有纠正。金先生和我在书法所招收了研究生,先生看论文时眼睛很不好,买了个高倍放大镜,逐字逐句地读。后来把这个学生叫来,金先生提了近百条意见。先生学问是巍巍高山,但又不是高不可攀,而是在一点一滴中让人感受到其人格魅力与精神滋养。那个学生一改过去狂态,说从此以后为人为学要向先生学习: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为什么要这样做?先生告诉我,这叫做爱惜羽毛,一个人从黑色的毛、杂色的毛,好不容易修炼成白天鹅,通体白色羽毛,但稍不留神,一点污渍,一泼脏水,就能污染了羽毛。学生论文出了问题,老师有重大责任,所以为人为学,必须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金先生为北大书法四周年题词:“北大书法艺术研究所要办出自己的特色,不能只靠北京大学‘金字招牌’吃饭。既然书法界是个名利场,那么我们的特色就在于偏不计较名利!我们要大讲为弘扬祖国的标志性艺术——书法作奉献,为祖国的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作奉献。我们一无人员编制,二无经济来源,三无活动场所;但‘至少我们还有梦’。我们还有笔墨纸,我们就要拿笔墨纸来做这个奉献之梦。” 金先生很关心书法的国际交流,认为北大书法所提出“文化书法”,主要就是从事书法的国际交流,要将汉字的审美化书写国际化,先生跟我说,一定要走出去,中国书法如果自己关起门来,变成一个退休老人玩的东西,就没有意义了;书法必须要成为中国文化“走出去”战略的一部分,当这么多的外国人学了汉语和汉字,拿起毛笔进行书写的时候,中国文化就如春风化雨般点点滴滴输出去了。

  老一辈的治学态度,在今天能够保留和传承下去的已经很少。人们所理解的全球化就是西化,西化就是美国化,因此似乎只要是向美国学习的就是很先进,坚守中国自己的文化就是保守落后。这种太多的文化误读使得中国文化不断被边缘化。实际上,当今西方文化已经出现了很多问题,过分的强调竞争导致尖锐化的斗争,最终演化为层出不穷的战争。而金先生《关于中和中庸思想的古为今用》说:“中庸可以拿一杆秤来作比喻,一杆秤,你怎么用它呢?它的秤锤要在秤杆上面移动。怎么移动法?要根据所称事物的重量,这个秤锤才移动,移动到哪里一点,秤杆平了,把秤杆摆平了,也就把重量搞定了。这个就叫中庸。所以中庸就是一个动态的平衡点,你把握住了这个动态平衡点,它这个事物就被你摆平了”。这是多么不同于西方的对东方智慧的的理解!

  现在一些学生动辄就喜欢大话,研究大而空的东西。而金先生治学的方法很值得学习,他善于从语词句篇章的细处入手做学问,从文辞的考辨到书写自己的思想,其学问是由小及大,有具体而广博。先生不仅仅是个古文学家,教育学家,还是个思想家,他把自己的晚年献给了东方文化和中国思想的重建大业,站在中国立场上为中国文化发展做贡献。他终其一生做了重新梳理中国文化的工作:看哪些文化已经死亡了,哪些是文化中的碎片需要整理,哪些是中国学者需要重新创造的新文化。他并不认为中国文化是衰败淘汰的文化,而是经过欧风美雨的冲刷,成为生生不息刚健有为的文化。

  金老师为中国学术文化和中国书法文化的崛起鞠躬尽瘁,不幸在如日中天的时候倒下了,他应该像季老、文老那样活到一百多岁。先生曾和我说过,北大就看两头,一个是口头,一个是笔头,此外都不重要,以先生的口才——文不加点,以他的笔才——立马可待,定会取得更高的成就的。可惜天不假年,不想先生就这么走了……

  先生还说:我不怕古人,我就是研究古人的;我也不怕名人,我本人也比较有名;我更不怕前人。我问那您怕什么?他说我怕后人:不畏先生畏后生。前面一代先生的墓志铭是由这一代书写的,先生这一代人的墓志铭也将由后人书写。他通过点点滴滴地人格修为和精神践行,将自己的音容笑貌留存人间,留在了每个人的心里。

  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2008年12月21日冬至日于北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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