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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文初:强人的故事,富人的故事——苏轼《郿塢》诗读感

更新时间:2009-03-31 15:36:06
作者: 邓文初  

  

  陶文鹏先生惠赠《苏轼集》,凤凰出版社“历代名家精选集”丛书之一。书是2006年11月出版的。断续读着却至今没有读完,除了琐事纷扰外,便是每每不忍终卷,而每每掩卷又总有不忍言之意。比如这回读《郿塢》诗的感觉。

  1062年,宋嘉佑七年,苏东坡赴陕西眉县处理狱事,路过郿塢董卓旧堡,做《郿塢》之诗,记史兼抒感,写汉末董卓故事:

  衣中甲厚行何惧,塢里金多退足凭;

  毕竟英雄谁得似?脐脂自照不须灯。

  陶文鹏先生引《后汉书•董卓传》替苏诗做注疏,说是汉末董卓专权,搜刮民财,在郿塢中藏黄金二、三万斤,白银九万多斤,富可敌国,拥兵自雄。盖世英雄董卓自称进可以掌控朝局,退足以贻娱晚年。但毕竟多行不义,心怀恐惧,总是身披厚甲,重兵护卫。可惜的是,无论是郿塢的高墙深院,还是护身的黄金铠甲,都无法保护他的身家安全,先是伤于李肃之长戟,终是死在吕布之巨手。董卓死矣,但死者也不得安宁,他那肥胖的身躯被陈尸示众,也许因为营养过剩,肚里的油流了一地,士兵们在他的肚脐眼中插上烛芯点火,燃烧了好几天。……

  苏公仁人也,却写出这样的不忍人之诗,也难怪纪昀会指责他语带轻薄,流于晚唐。其实,苏公非不忍,乃有巨痛大哀在心,才做这样惨绝冷峻之言。读《郿塢》诗,总使我联想起几则故事,那些强人们的,那些富人们。

  学生从广东来电话,是深圳袭警案之后了。说广州市城管的行径,有令人发指处。那些城管们,不仅以小民为渔猎,且以之为取乐之道。每见路旁街角有小贩小摊出现,他们便一拥而上,如狼似虎。把那些街头小贩,引车卖浆者吓得畧担弃摊,掉头就跑,做落荒逃。有时为了逃命,直往车流中钻,不顾死生,但听天命。人,城管是不追的,吓跑了了事,管你“明天的早餐在哪里”;但东西一定要扣,法律管这叫“就地没收”,城管们的私下说法,那叫做“创收”。

  学生曾亲见一队城管,围剿一水果摊贩全过程。队员们各个临敌抖擞,训练有素。以迅雷之势,行包抄之兵法,将那水果摊贩逮了个正着。不过那草民还是侥幸逃脱了,算是城管们有意留的一个活口——否则以后哪来的创收?其中一个城管队员,一手插在裤口袋里,一手托着DV,一边往前走着,一边拍摄着。其神情优雅,有如游客;其表情冷漠,有如记者。面对那些落荒而逃的升斗小民,他,与他的那些同伴,很职业很法律,专业得无可挑剔;大约要等到回队、大快朵颐之后,一边取笑那镜头中奔逃草民的狼狈像,一边欣赏队员们的干练劲,才会爆发大笑,很欢快很幸福,笑声令人陶醉。

  在这些管理者的眼中,城市的“干净”、“整洁”、“秩序”、“规矩”,比人的生存权利更重要。人可以饿死、冻死、病死、吓死、流浪死、撞车横死、被拖车尾部拖死、被城管们用手机砸死,但就是不能让他们在城管的地盘出现。不能让这些“三无”、“盲流”,这些“草民们”玷污社会主义城市的光辉形象,破坏和谐社会的和谐景象,那些草芥小民,脏兮兮又乱哄哄,没一点“美感”,有什么资格进驻伟大的社会主义城市?!

  是啊,不得不钦佩这批管理者的敬业,与对城市的热爱。他们将城市当做自己的家,城市街道就是家门走廊。自然,他们不会允许盲流们在自己家门口游逛、乞讨。仅仅驱赶了事已算客气,就算收容遣返也不为过。一切都是依法办事。谁说我们有法不依,又谁说我们执法不严,谁在造谣说我们违法不究?!多么负责的管理者!真该为他们干杯!比狼犬还忠诚的护城队员们!

  不过他们似乎忘记了一点点(这一点点对于他们大约无关紧要吧?),他们只是管理者,是在替城市、替老百姓管理着这个国家。

  不过也许是我错了,因为城市早已是他们的私产了,包括这个国家。纳税人几万亿的财产,他们想怎样分就怎么分,且准备在五十天内用完,强盗们的最后盛宴啊,才会这样疯狂。……

  强人的故事就说到这里吧,再说说那些富人的故事。

  笔者所在的学校一位教师在百年职校做义工,闲聊时说起她的经历。百年职校是一所慈善学校,为农民工子弟办的,学生大都处于赤贫状态。她帮助的学生是个孤儿。职校创业维艰, 图书极缺。她想在朋友们中间发起募捐,每人200元,筹集2000元送一批书给职校。对于那些年薪六位数的城市白领们,200元区区也,该不成问题的。这举手之劳,却没想到如此艰难,一个月下来了,竟然还是那发起者的200元。她想到一位朋友,某法律出版社的老总,至少可以“奉献”一批库存书吧。但这位老总的回答却令人寻味:“给你个人一套书,没问题!至于你如何处理,我不管。但作为朋友,我奉劝你少与那些农民工子弟来往,少跟那些穷人交往,怕对你不利。”

  是够朋友的。这位富人阶级。不过,我总是觉得,在这富人阶级那纯金眼镜闪光背后,似乎少了一些什么? 或许是一些“人性”之类的东西吧。

  在这位富人的眼中,下层阶级的人是不可以接触的,应该隔离起来。为了维护有产者的财富,为了保护富人们的安全,这样的隔离是必要的。

  必要吗?确实必要!不过我以为关键已经不在这里,因为隔离早已是“事实”了,问题的关键仅仅在于“如何”隔离。比如一些社会学家建议,在城市中划分“富人区”、“平民区”之类,上海的某些规划者也提出,上海的核心区应居住说英语者,其次是说普通话者,说上海话的普通百姓只能居住在城市周边等等。

  不过这些富人们还是忘记了一点点(不足挂齿的一点点),安全不是隔离出来的,无论是用围墙、安全门、贴身保镖、还是防弹玻璃车,都无法给他们安全感,也不会有安全存在。在一个国家被鸿沟一般的贫富差距分裂,贫寒者只能靠富人的残羹疗饥,他们求生的途径只有乞讨、偷窃、抢夺、杀人,否则便是饿死、羞死、屈辱而死、冻馁而死、被警察城管棒打而死,被信访拒之门外流浪而死,被地方警察绑架回乡关死整死;而那些“打飞的”从北京去西安吃羊肉泡馍的富人们(自然也是得死的,只不过他们的死法不同:温柔乡里死、高血脂窒息死、暴饮暴食猝、醉生梦死、暴徒撕票死、夫妻之间谋财死、政敌们暗算死、腐败暴露坐牢死……),他们的财富是无法保持的,他们的安全是没有保障的。当然,还有一条途径——外逃,但好像那些“洋黑社会”也开始注意这帮中国的“白俄”了,“空子不吃三分罪”,如此不义之财,让他享受,是天理不容。

  记得网上流传过一则“笑话”,黑色幽默之类。说的是一个豪富驱车郊游,发现路旁有一对老人正在啃草,这位富豪停车相问,你们在干嘛呢?老夫妇回答说,“善人哪,我们饿极了,已经三天没吃过粒米了!”富豪连忙将车门打开,邀请两位老人上车。

  “真是善人哪!可家里还有孩子、孩子他爹妈,快要死了,我们不能离开啊!”

  富豪二话没说,把他们一家全捎上了,好在车是加长的卡迪拉克,拉上十来个人也没问题。

  老夫妻们欢天喜地,这是他们一生第一次的坐上这样豪华的车,世上还是好人多啊,感谢上天,没有绝人之路。

  车停在城里一栋别墅的草坪前,富豪对着

  反光镜里说:“下来吧,我的草坪好长时间没剪了,够你们吃一阵子了!”

  ……

  这是个虚构的故事,却令我震惊,几乎回不过气来。虚构吗?是的虚构,但却那样真实,那样活生生摆在眼前,仿佛就是我自己的处境,我们面临的处境。

  这是怎么啦?中国人!我无法理解自己的国人,尤其是这批富人们。我只是从那纯金的眼镜框背后,从那锃亮的反光镜中感到财富的压迫,已经将剩下的一点点人性挤占空了。正因为他们拥有一切,所以失去了同情之情、失去了怜悯之心。然而财富并不必然挤占人性的空间,我们拥有财富的时间还短得可怜,与西方富裕国家比。何以我们的富人们就这样快丧失了人性?也许,财富是一样的,但获取财富的途径却大相径庭。如果富豪们的财富是靠个人努力与智慧得来,他们或许不会丧失同情。正因为财富的不义——权力分赃、肆意掠夺、暴力搜刮、非法占据,财富才使得他们丧失人性。不是财富,而是财富的来源在灭绝着人性啊。

  贫穷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根绝了希望;

  财富并非罪孽,罪恶的是丧尽了天良;

  权力虽或可恶,更可恶的是漠视民命。

  当对权力的追求成为目的,而以操纵人为快乐;当对财富的追求成为目的,而以戏弄人为满足;当贫困成为命运,无所逃于天地之间;人性便被践踏至死,人类之罪孽便将万劫不复。

  国人已经堕落至深渊,没有一场天火,不足以涤除这些污秽;没有末日审判的烈焰,不足以觉醒僵死的良知。可怕的是,甚至连死亡,也无法挽救这些堕落的躯体——因为他们行尸走肉般活着,灵魂早已成灰成尘。

  那么,就让天火降临吧,如普天暴雪,涤除这个罪恶的世界,也覆盖我们自己……

  读苏诗至《郿塢》,想起那些强人们的故事,那些富人么的故事,惶惶大起恐慌,呜呜大起悲悯。为这个歌舞升平的世界悲;为那些强人们、富人们的醉生梦死悲;为国史总在循环套中轮回悲。

  读苏轼《郿塢》,读国史《董卓传》,不知怎样的噩梦连连,但我真希望那些强人们读读,那些富人们读读,读读,也许会醒悟人类一体的道理。人必自污而后人污之,人必自救而后天救之,没有他们自己的醒悟,没有国人人性的醒悟,这样的惨剧还会重演。

  “共知天道若张弓”,天道好还,历历不爽啊!

  

  2008年11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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