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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充闾:驯心

更新时间:2009-03-25 12:08:30
作者: 王充闾 (进入专栏)  

  

  一

  

  从前的驭人法、统治术,五花八门,变幻多端,说穿了无非是“驯心”二字。

  心,古人视同现在的大脑,看作思维的器官,情感的渊薮。由于它的官能作用特殊复杂也异常活跃,所以对付它十分不易,所谓“征战多方,攻心为上;牢笼有术,驯心实难”。

  不过,话又说回来,难题再大总没有人的本事大。猛虎的雄心该是最难驯服的吧?那“百兽之王”一声咆哮,威震山林,哪个不惧怕三分!可是,在我国已经有了几千年驯虎的历史。传说轩辕黄帝就曾驱使熊、罴、貔、貅、貙、虎六种凶猛的野兽冲锋陷阵。清代诗人黄景仁七言古风《圈虎行》,描述的就是圈养的老虎在驯虎人的指挥棒下,听任摆布、驱使,俯首帖耳,作各种表演以娱乐观众的情态。

  

  初舁虎圈来广场,倾城观者如堵墙。

  四围立栅牵虎出,毛拳耳戢气不扬。

  

  此刻,人们眼中的“山大王”,已经脱尽了昔日兴风狂啸、怒目峥嵘的雄姿,毛卷曲着,耳头耷拉着,一副无精打采,垂头丧气的样子。

  接下来就是驯虎人“役使山君作儿戏”了:

  

  先撩虎须虎犹帖,以棒卓地虎人立。

  人呼虎吼声如雷,牙爪丛中奋身入。

  虎口呀开大如斗,人转从容探以手,

  更脱头颅抵虎口,以头饲虎虎不受,

  虎舌舐人如舐 (音垢,乳虎)。

  忽按虎背叱使行,虎便逡巡绕阑走。

  翻身踞地蹴冻尘,浑身抖开花锦茵。

  盘回舞势学胡旋,似张虎威实媚人。

  少焉仰卧若佯死,投之以肉霍然起。

  观者一笑争醵钱,人既得钱虎摇尾。

  仍驱入圈负以趋,此间乐亦忘山居。

  

  如果这类表演是狗熊、绵羊所为,倒也没得说的,人们看了直觉得新鲜有趣,可是,眼前宛转作态的,竟是万人怵目、有着无限威严的“山大王”。就好像在舞台上看到关老爷败走麦城,韩信受辱胯下,总觉得有些不是滋味。因为“虎踞鲸吞”、“虎视眈眈”、“虎啸风生”、“虎虎有生气”之类成语早已深入人心;“老虎屁股——摸不得”,已经成了人们的口头禅;“探虎口”、“捋虎须”,向来被认作最大的冒险。所以,乍一接触这种出乎意料的事,必然产生强烈的反应,如同诗人所慨叹的:

  

   我观此状意消沮,嗟尔斑奴亦何苦!

   不能决蹯尔不智,不能破槛尔不武。

   ……

   旧山同伴倘相逢,笑尔行藏不如鼠。

  

  结末语语愤激,字字沉痛,饱含着深沉的意蕴。一个“苦”字道尽了圈虎的凄绝心境和惨痛遭遇,令人觉得可怜、可悲、可叹。然后笔锋一转,以“不智”、“不武”责之——是呀,虎兄!你也太不明智了,怎么不懂得“断臂全身”的道理呢?宁可扭断那只被缚的脚爪也得拼死逃生啊!你那凶狂、悍猛的天性哪去了?纵不能破槛而出,撞它个马仰人翻,也不该泰然处之,行若无事啊!即便是失去了活动自由,那你吃饱喝足之后,还可懒懒散散地四下里闲步,或者垂头卧在树荫底下舔舔自己的犊儿,更不妨重温一番昔日咆哮山林的雄威宿梦。这一切你都没做,却是奴性十足地任人作弄,作那种丑态百出的表演,真是太掉价了!说来说去,无非是屈服于困饿、鞭捶之苦,贪享平静、安逸的生活,结果就不惜戕残个性,无视固有的尊严。所作所为,真是连挖窟窿倒洞的老鼠都不如了。

  嬉笑怒骂,入木三分,如果老虎有知,也会羞愧难当,无地自容。不过,“斑奴”终究是无知无识的,而号称万物之灵的“一撇一捺”大写的人又怎样呢?像圈中驯顺的老虎那样,奴颜婢膝、俯仰由人的读书士子,难道还少吗?

  

  二

  

  且看清代著名小说《儒林外史》中的一些人物:

  老童生周进已经六十多岁了,一辈子苦读诗书,最后考到胡子花白,却连个秀才也不曾做得。为了找个活路,只好充当私塾先生。这天,正逢举人王惠来到学堂避雨,那副威风凛凛、目空一切的派头,吓得周老头大气都不敢出,只是一个劲地打躬作揖,自称“晚生”,逢迎凑趣。待到举人老爷用过丰盛的晚餐,大快朵颐之后,他才默默地用一碟老菜叶、一壶热水下了晚饭。次日起床,还得昏头昏脑地扫那满地的鸡骨头、鱼刺、瓜子壳。

  这个日夜想望着爬上科举高梯而不得的可怜虫,终于有一天来到了省城,走进贡院门口,看到了作梦都想进的考生答卷的号舍。一时百感交集,满怀凄楚,便长叹一声,一头撞在号板上,直僵僵不省人事。被人灌醒了以后,又连续猛撞号板,满地打滚,直哭得口里吐出鲜血来。倒是几个商人动了恻隐之心,答应出钱替他捐一个监生资格,以便可以同秀才一起临场赴试。他一听,竟然不顾廉耻地爬到地上磕了几个响头,说:“若得如此,便是重生父母,我周进变驴变马,也要报效!”

  还有一个范进,从二十岁考到五十四岁,才侥幸取得资格,又跑到省城去考举人,回转来,家里已是两三天没有揭锅了。正当他抱着一只生蛋母鸡在街上叫卖时,一个邻居飞奔而来,告诉他“已经高中了”。起初他还不敢相信,待至回到家中见报帖已经升挂起来,一时悲喜交加,空虚脆弱的神经再也经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狂潮起落,竟至达到精神崩溃的地步:“自己把两手拍了一下,笑了一声道:‘噫!好了!我中了!’说着,往后一交跌倒,牙关咬紧,不省人事。

  老太太慌将几口开水灌了过来。他爬将起来,又拍着手大笑道:‘噫!好!我中了!’笑着,不由分说,就往门外飞跑,把报录人和邻居都吓了一跳。走出大门不多路,一脚踹在塘里,挣起来,头发都跌散了,两手黄泥,淋淋漓漓一身的水,众人拉他不住,拍手笑着,一直走到集上去了。众人大眼望小眼,一齐道:‘原来新贵人欢喜疯了。’”

  吴敬梓笔下的两个儒生佯狂失据、洋相百出的丑态,在实际生活中也是屡见不鲜的。清代顺德县有个名叫梁九图的秀才,乡试之后,觉得自己的卷子答得十分出色,心中有些洋洋自得。发榜的前一天,他把梯子架在贡院的墙上,准备到时候登高看榜。

  旧例:乡试填榜习惯从第六名填起,填完后座主退下休息,最后再回过头来补填前五名。梁九图看到座主已经退下,以为是全部填写完了,便赶忙登梯去看,却没有发现自己的名字,再看一遍,还是没有,不禁意冷心灰,嗒然若丧。又加上长时间跨梯登高,有些头昏眼晕。这时,突然听到下面有人唱名:“第一名,梁九图!”心中转悲作喜,竟然手舞足蹈起来,完全忘记了自己是架在半空中,结果掉在了墙下。家人赶忙过去搀扶,已经摔成了残废。

  这些可怜的举子,其处境的成因同那只圈虎极其相似。司马迁说过:“猛虎在深山,百兽震恐;及在槛井之中,摇尾而求食,积威约之渐也。”“约”字为文中之眼。正由于它的威严受到制约,日渐积累,才造成这种心态的变化。无论是志行高骞的封建士子,还是咆哮长林的山中大王,在长时期的圈养过程中,自由被剥夺了,天性被戕残了,心态被扭曲了,一句话,经历艰苦的“驯心”磨炼,最后,都习惯于这种虽生犹死的屈辱生涯,伏伏帖帖地跟着主子的指挥棒转。

  所不同的是,猛虎入槛出于不得已,是命运把它抛入悲惨的境地;而周进、范进者流,则是为了显亲扬名、立德立功而自投罗网,心甘情愿地觅饵吞钩。因而,其可鄙、可怜、可悲,自是更进一层。

  当然,在“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同时,我们也应该来个刨根问柢:这悲惨的结局究竟是怎么造成的?“孰实为之?孰令致之?”

  

  三

  

  “太宗皇帝真长策,赚得英雄尽白头。”

  一个“赚”字,把封建统治者通过推行科举制,牢笼士子,网罗人才,诱使其终世沉迷,难于自拔,刻画得淋漓尽致。“以饵取鱼,鱼可杀;以禄取人,人可竭。”科举制度就是以爵禄为诱饵,把读书、应试、做官三者紧密联结起来,使之成为封建士子进入官场的阶梯,捞取功名利禄的唯一门径。

  蜗居社会底层的读书士子,要想改变自己和家族的命运,就必须走上这条应举入仕的道路。只是,科举选士制度,无异于层层递减的多级宝塔,无数人攀登,最终能够爬到顶尖的却寥寥无几。许多人青灯黄卷,蹭蹬终生,熬得头白齿豁,老眼昏花,也未能博得一第。临到僵卧床头,一息奄奄,还放不下那颗眷眷的心。

  而那些有幸得中的读书种子,一当登上庙堂之高,便会以全副身心效忠王室,之死靡它。这真是一笔大有赚头的买卖。因此,当太宗皇帝李世民看到黑压压的人头攒动,乖乖地涌进监舍应试的时候,不禁喜形于色,毫不掩饰地说:“天下英雄尽入我彀中矣。”“彀”者,圈套也。封建统治者可以从中收“一石三鸟”之效,因此说它是“长策”:

  一是网罗了人才,能够凭借这些读书士子治国安邦;

  二是有望获得“圣代无隐者,英灵尽来归”的好名声;

  三是把那些在外面有可能犯上作乱的不稳定分子吸引到朝廷周围,化蒺藜为手杖。

  对于以少数民族入主中原的满清征服者来说,这个问题尤其尖锐。他们清醒地认识到,坐天下和取天下不同,八旗兵、绿营兵的铁骑雄师终竟踏平不了民族矛盾和思想方面的歧异。解决人心的向背,归根结柢,要靠文明的伟力,要靠广泛吸收知识分子。他们自知在这方面存在着致命弱点:作为征服者,人口少,智力资源匮乏,文化落后;而被征服者是个大民族,拥有庞大的人才资源、悠久的文化传统和高度发达的文化实力。因此,从一开始就把主要精力放在两件事上:

  不遗余力地处置“夷夏之大防”——采取行之有效的民族政策;

  千方百计使广大汉族知识分子俯首就范,心悦诚服地为新主子效力。

  其实,这两者原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华夷之辨反映着种族的隔阂;但在时间的无情流逝和权力话语的严厉批判中,偏激的民族主义已经失去其合理性,剩下来的更多的只是文化心理的差异。

  在牢笼士子,网罗人才方面,清朝统治者后来居上,更是棋高一着。他们从过往的历史经验和现实的特殊环境中悟解到,仅仅吸引读书士子科考应试,以收买手段控制其人生道路,使其终身陷入爵禄圈套之中还不够;还必须深入到精神层面,驯化其心灵,扼杀其个性,斫戕其智能,以求彻底消解其反抗民族压迫的意志,死心塌地作大清帝国的忠顺奴才。

  清初的重要谋士、汉员大臣范文程曾向主子奉献过一句掏心窝子的话:“治天下在得民心,士为秀民,士心得,则民心得矣。”从“驯心”的角度看,他正是一个理想的制成品,这番话可视为“夫子自道”,现身说法。回过头来,这个“理想的制成品”,又按照主子的意图,在针对其他“秀民”的“驯心”工程中,为虎作伥。

  松山战役中,明朝大将洪承畴兵败被俘,起初,骂詈连声,惟求速死。皇太极派遣范文程前去劝降。洪本进士出身,虽久在兵戎,读书不废。范大学士便围绕着出处进退之类话题,同他出经入史,谈古论今。经过一番艰苦的心灵软化,洪承畴的情绪渐渐缓和下来,谈话间,忽见梁上积尘飘落在袍袖上,便随手拂拭两下。机敏的范文程注意到这一细节,马上报告皇太极说:“皇上请放心,洪承畴不会死的。连身上的衣服都那样爱惜,何况身躯呢!”果然,很快他就降服了。

  借助这类“理想的制成品”的筹谋策划,满族统治者从内外两界加强了思想文化方面的箝制。他们通过用八股文取士,把应试者的思想纳入符合封建统治规范的轨道,完全局限在“四书五经”和朱熹集注的范围之内;把知识、思想、信仰范畴的喧哗与骚动控制在固有的格式、现成的语义之中。应试者只能鹦鹉学舌般地编串经书,不能联系社会实际,更不准发挥自己的见解,渐渐地成为不再有任何新知灼见和非分想望的“思想植物人”。

  与控制内在心理相配合,还要严酷整治外部社会环境。本来,晚明时期一度出现过相当自由的思想空间,书院制度盛极一时,聚社结党,授徒讲学,刊刻文集,十分活跃,思想信仰与日常生活交溶互渗,世俗情欲同心灵本体彼此沟通。而清朝立国之后,便把这一切都视为潜在的威胁,全部加以封禁。

  在这里,清初统治者扮演着君主兼教主的双重角色,把皇权对于“真理”的笼断,治统对于道统的兼并结合起来;同时强化文字狱之类的高压、恐怖手段,全面实现了对于异端思想的严密控制,从而彻底取缔了知识阶层所依托的逃避体制控制和思想压榨的相对独立的精神空间,导致了读书士子靠诠释学理以取得社会指导权力的彻底消解。应该说,这一着是非常高明,也是十分毒辣的。

  

  四

  

  说起清朝统治者对付知识分子的“驯心”手段,我忽然想到了小时候看过的“熬鹰”场景。

  村里一个绰号“二混混”的人,平素不务正业,种地地荒,经商蚀本,唯一的拿手好戏是抓鹰、驯鹰,长年靠着这把身手混碗饭吃。深秋一到,地面铺上了厚重的霜华,树叶也全都脱落了,这时候,他便背起一张架子网,(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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