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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充闾:欲望的神话

更新时间:2009-03-25 12:02:51
作者: 王充闾 (进入专栏)  

  一

  

  西哲有言,人在根本上看,不过是活脱脱的一团欲望和需要的凝聚体。还说,人类现有的文明,是建立在人类自身进取的本性和欲望的扩张之上的。就是说,生而有欲,原是人之本性;这种本性的升华——欲望的扩张,促进了人类文明的发展,社会的进步。看来,不加分析地、一概地否定欲望与需求,既不符合人性自身的实际,更有悖于几千年来人类文明发展的规律。不过,任何事物,都有一个限度。度,规定了事物的本质,也决定着发展的方向。欲求,自然也不例外。

  人的生命有涯而欲求无涯,以有涯追逐无涯,岂不危乎殆哉?这个道理世人皆知,并且无不认同;然而,举世却少有自觉抑制欲求而知止足者。这就叫矛盾,就叫悖论。

  鲁迅先生说过:

  

  中国人有一种矛盾思想,即是:要子孙生存,而自己也想活得很长久,永远不死;及至知道没法可想,非死不可了,却希望自己的尸身永远不腐烂。

  

  我以为,号称“千古一帝”的秦王嬴政,就是这种“中国人”的一个典型代表。

  秦始皇的欲望真是多极了,大极了:既要征服天下,富有四海,又要千秋万世把嬴秦氏的“家天下”传承下去;既要一辈子安富尊荣,尽享人间的快乐,又要长生不老,永远不同死神打交道;即便是死,也要尸身不朽,威灵永在,在阴朝地府继续施行着他的统治。难为他,想像力竟然如此发达,制造出了一个举世无与伦比的欲望的神话。

  宋代诗人陆游有一句非常形象而又意味深长的诗:“利欲驱人万火牛”。说是在欲望的驱使下,人就像有万条“火牛”在屁股后面顶撞着,疯狂地奔逐,拼命地追赶,什么饥寒劳累,崎岖险阻,哪怕是破头流血,甚至于拼上一条命,也全不在乎。

  “火牛”是古代的一种军事进攻方法。战国时期,齐将田单曾用“火牛阵”大破燕军。当时,他集中了一千多头牛,每个牛角上缚以利刃,又把灌上膏油的麻、苇等易燃物紧束于牛尾。日落黄昏之时,田单聚集五千壮卒,以五色涂面,各执利器跟随牛后。然后,将牛群驱向燕军营中,点燃起牛尾上浸油的扫把。尾部被火烧痛,牛群激烈奔逐,角刃所触,非死即伤,燕军自相践踏,惨遭败绩。

  用陆老诗翁说的这种情境,来状写秦王无限、无度、无极、无止的欲望,可说是恰中肯綮。

  秦王嬴政首要的欲望是征服四海,统一天下。这盘棋下得很漂亮。从公元前230年扑灭韩国,到公元前221年吞并强齐,十年时间,采用“远交近攻”的战略,把割据称雄的六国群雄一个个吃掉,最后,建立起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大一统的封建王朝。

  他自认已经德侔“三皇”、功迈“五帝”,遂设想将这两种称号兼备于一身,而称为“皇帝”,并在前面冠上一个“始”字。“始”者,开山鼻祖之谓也。一则,说他是中国皇帝之首创;二则,意味着嬴秦氏的“家天下”,万世鸿猷肇基于此。于是,颁布命令说:

  

  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要实现这一至高无上的终极目标,就必须彻底消灭一切可能危及其专制统治的政治势力。为此,对外连年频繁用兵,调遣数十万大军,三次征伐岭南,占领包括现今两广地区及越南北部的“百越之地”,无限度地扩张疆土。如同西汉文章大家贾谊在《过秦论》中所形容的:“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捶拊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

  他听信了装神弄鬼的方士关于“亡秦者,胡也”的进言,以为防备匈奴的侵扰是当务之急,遂派遣大将蒙恬率领三十万军队,北出朔漠,追击匈奴七百余里,收复被占领的一切失地;并把昔日秦、赵、燕各国所筑长城加以修缮,连接成西起甘肃临洮、东至辽东边陲的万里长城。建立起一个疆域空前广阔的东到东海以及朝鲜,西至临洮、羌中,南到日南郡北户,北方据守黄河以为关塞,依傍着阴山,一直到辽东的以汉族为主体的多民族的封建大帝国。

  为了加强中央集权,秦始皇否定了丞相王绾提出的恢复分封制的主张,实行郡县制,分天下为三十六郡。郡置郡守,县置县令,中央设立“三公九卿”,协助皇帝处理政治、军事、经济等事务。这一政治体制,加强了皇帝对政权的有效控制,开创了帝权独揽的封建专制主义的先河。

  与此同时,为了防止敌对势力的滋生,他还下令堕毁各地的城池,屠戮天下豪杰之士,收缴全国各地的兵器,把它们聚集在咸阳,统一销毁,熔铸成乐器和十二座铜人,借以消除各种潜在的反抗力量。为了便于朝廷控制,还把关东六国的贵族、豪富十二万户,统一迁徙到秦都咸阳附近,随时侦察他们的动静。并以咸阳为中心,修筑了两条驰道:一条东通海边,一条南入吴楚,以便哪个地方一旦发现叛乱动向与苗头,即能迅速调动军队前去弹压。

  他采纳了丞相李斯的主张,下令除医药、卜筮、种植之书和秦国史书外,其它书籍一律烧毁。对于相聚讨论诗书者,在市上处死;推崇古代、诽谤当世的,诛杀全族;知情而不检举者,以同罪论。一年过后,由于发生了议论皇帝“天性刚戾、以刑杀为威”的方士相率叛逃的事件,始皇帝遂迁怒于儒生,以“或为妖言以乱黔首”的罪名,活埋了四百六十多人,制造了历史上首例“焚书坑儒”事件。

  这样,就更加激起了人们的反抗。谤议丛生,谶言风起。有人在流星陨石上写下了“始皇帝死而地分”的话。他遂派遣御史逐户审问、搜查,弄不清楚来由,便把住在陨石附近的所有居民,统统抓起来杀掉。紧接着,又有使者报称,有人散布“今年祖龙死”的言论,这进一步点燃了他求生畏死、希冀长生的欲望。

  

  二

  

  其实,期望也好,欲求也好,终归只是一厢情愿,能否付诸实现,并不是个人的主观意志所能主宰的。况且,从根本上说,欲望即是痛苦。像德国人生哲学家叔本华所说的,纵使某种欲望有幸得以达成,也会迅即进入一种饱和状态,随之惬意的快感也就失去。因为占有的结果即意味着它的刺激能量的消逝。于是,欲望、需求之火,便会以新的形态重新燃起,否则,寂寞、空虚、无聊,就会迎面袭来。燃烧,熄灭,失落,再燃烧,毕生精力消耗殆尽于燃起欲望和达到欲望这两者之间,深陷于这种循环圈中而不能自拔。

  秦始皇就正是这样。

  他既平六国,“凡平生志欲无不遂,唯不可必得志者,寿耳”。(清人丘琼山《纲鉴合编》)于是,“生在地上想上天,做了皇帝想成仙”,便成了秦始皇的终极追求。他不相信“死生有命,富贵在天”的宿命论,决意冲破人生百岁的寿命大限,实现长生不老,纵令做不到“王母桃花千遍开”(三千年开一次),起码也要像传说中的彭祖那样,活上个千八百岁。

  一些方士遂投其所好,编织神仙下凡的神话,声称海上有仙人仙药,结缘仙人、服食仙药,便可永远健康,长生不死。为此,始皇帝便四出巡行,访药求仙。

  他先是仿效黄帝,出巡陇西、北地,登上了鸡头山;向往着周穆王,要像他那样,驾八骏之车,访求神仙,会西王母于瑶池之上。尔后,又率领大队人马前往东方的渤海巡游。他站在芝罘岛上,纵目观览,但见云海迷茫中,隐现着山川人物、殿阁楼台,不禁心驰神往。方士们为了迎合其渴望长生的心理,将这种“海市蜃楼”景象说成是人间仙境。齐地的方士徐福更是趁便上书,侈谈海上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上面住着神仙,有长生不老之术,请求皇帝准许他斋戒沐浴之后,带领童男童女入海求仙。秦始皇全部信以为真,迅速组织大批童男童女,跟随徐福乘船出海,觅求长生不老之术。

  不久,徐福回来诉说,海神已经见到,但嫌礼数不周,品物单薄,拒绝赐予仙药。对于这种明眼人一听就能识破的谎言,欲令智昏的始皇帝却深信不疑,赶忙增派童男童女三千人,以及大量工匠、技师,还带上了各种谷物的种子,统统交给徐福,让他再度率船出海。为着尽早听到“福音”,始皇帝便在东海之滨静候了三个月,最后也不见徐福的踪影,才怅然返驾回銮。

  紧接着,又开始了第三次出巡,首途辽西,沿渤海湾前行,抵达碣石山。他指派燕地的方士卢生,去寻访羡门、高誓这两个据说成仙得道、长生不老的仙人,还派遣韩终、侯公、石生等人,继续蹈海穿波,寻求长生不老之药,自然最终都一无所获。后来,卢生终于传递来信息:寻找灵芝奇药和神仙法术,之所以总是不能奏效,是由于途中有“异类”作祟,妄图伤害皇帝和求仙者。

  为此,他们建议,需要改变以往的做法。皇帝应该秘密进出,行踪与驻地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以躲避恶鬼的袭击。这样,那些沉水不会濡湿、入火不会烫伤,驾着云气在天空里游行,寿命和天地一样长久的“真人”,才会悄然降临。于是,始皇帝下令在咸阳广建宫观楼阁,并以天桥、复道相连,以便皇帝秘密巡行其中,住所、行踪绝对保密,有不慎泄漏者立即处死。

  第五次出巡,再次来到山东琅琊。始皇帝一直惦记着徐福入海求仙的事情,刚一到达,便传唤他前来复命。徐福担心会因为一无所获而遭致重谴,遂“死马当作活马医”,大胆地编造出更为离奇的事由:“蓬莱仙岛的神药是可以拿到的,只是航行中常常受到大鲨鱼的袭击,因此,普通船只无法到达。希望皇帝能够派些技术高强的弓箭手,和求仙者一同前往,发现了大鲨鱼,就用强弓劲弩把它射死。”

  始皇帝求仙心切,当即吩咐有关人员带上捕杀鲨鱼的武器,他自己也备齐了弓弩,一路上监视着鲨鱼的动静。海船由琅琊北面起程,一直航行到荣成湾、成山角,也没有见到鲨鱼的踪影,后来船到芝罘,大鲨鱼终于露面了,在万弩齐射下,流血气绝。始皇帝很高兴,认为此后尽可以安心求仙采药了,无须再费周折,便又命令徐福率船出行。只是,他自己已经等不及了,不久,就红尘撒手,命断沙丘(在今河北平乡境内)。徐福则乐得自在逍遥,连同载着数千名童男童女的楼船,向着烟水茫茫飘然而去,不知所终了。

  面对冀求长生、逃避死亡这一永远无法解决的课题,人类耗尽了精神、气力,历经无数艰难曲折,甚至付出了不知几许的生命代价,最后,所有的努力全部告吹。秦始皇死后一百余年,汉武帝紧步他的后尘,为实现长生不老,同样做了大量的“无效功”;唐代自太宗起,宪宗、穆宗、武宗、宣宗,五代君王“接力赛”一般,竞相寻求长生之术,均以失败告终;而最可悲的却是“一代天骄成吉思汗”,他西征归来,曾踌躇满志地说:“直到如今,我还没有遇到一个不能击败的敌手。我现在,只希望征服死亡。”但是,这话出口不久,他便在六盘山下的清水县行营“一命呜呼”了。

  始皇死后,丞相李斯为防止出现变故,遂秘不发丧,将棺材放入轀凉车中,派亲信宦者驾车,每到一处,照常送饭、请安,接受朝臣奏章。当时恰值炎热天气,车上发出了尸臭,只好将鲍鱼装上去,以乱人嗅觉。唐代诗人李贺讽刺妄冀长生的诗句:“刘彻(汉武帝)茂陵多滞骨,嬴政梓棺费鲍鱼。”正是抓住了这一点。

  

  三

  

  始皇帝笃信“君权神授”和“万物有灵”的观念,认为天地神灵的喜怒哀乐,能够决定人世间的兴衰成败、祸福休咎,因此,不惜耗费巨大的人力财力,率领浩浩荡荡的巡行队伍,举行封禅泰山、祭告天神等活动。客观上的效应,是借此勒碑刻铭,歌功颂德,传之久远;又可以振武宣威,慑服天下。

  史书上说,当日始皇帝御驾出巡,正在咸阳从事徭役的泗水亭长刘邦,目睹了皇家盛大的车马仪仗队,精锐的步骑警卫军,遥遥地仰望着始皇帝渐去渐远的身影,仿佛瞻仰着金光灿烂的太阳,含光受彩之余,身心受到了强烈的震撼,当即色迷迷地说:“呜呼!大丈夫当如是也”,艳羡之情溢于言表。而“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豪强项羽,竟脱口而出:“彼可取而代也。”反正在强权、威势面前,无赖刘邦也好,贵族项羽也好,他们谁也不是无动于衷。这从侧面验证了始皇帝耀武宣威、显扬功业的成效。

  同炫耀、显示、骄狂一样,穷极奢侈、尽情享乐也是一种人生欲望。据《淮南子•人间训》记载:为了获取越地的犀牛角、象牙和翡翠、珠玑,始皇帝派遣将军尉屠睢调发五十万士卒,分成五路大军,分别扼守镡城山岭、九嶷要塞、番禺城中、南野境内、余干水边。各路人马,三年之中没有解甲弛弓。斑白羸弱的百姓都得在大道上拉车服役,运送给养;官吏们则拿上畚箕在路口搜刮民财。致使各地男子不能在田里耕种,妇女不能在家中纺线织麻,病人得不到医治,死者腾不出工夫掩埋。

  始皇帝以为咸阳人多,而先王的宫庭狭小,便在渭河南岸的上林苑营造朝宫,经营壮丽的宫殿。其中前殿阿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殿中可以容纳万人,殿下能够竖立五丈之旗。从雍门向东一直到泾水、渭水交汇之处,八百里范围内,离宫别馆林立。又架木为桥,搭成“立交”式的复道,四围楼阁宫观彼此相连,把从各诸侯国掳来的美女、钟鼓填置其间。

  现如今,宫殿早已化为尘土,但是,唐人杜牧的名篇《阿房宫赋》还在,(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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