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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充闾:闲堂说诗——传统文化讲座之一

更新时间:2009-03-25 11:52:53
作者: 王充闾 (进入专栏)  

                                       

  说诗,可以有两种方式:一种是系统地、条理地讲,诸如格调、比兴、形象、意境、韵律,以及声韵、对偶、字句、章法、规则、派别、体裁、忌病(八病、五忌、五戒之类)等等,都必然要接触到;还有一种讲法,漫谈式的,从具体文本入手(其中既有古代的名篇,也结合我个人的创作),在涉及规律、作法时,再就实论虚,谈些个人的见解。我觉得,这样可能活泼一些,容易引发兴趣。

  

  一

  

  1992年,我在甘肃参加一个会议,大家驰车河西走廊,走了三天。这里是铁马金戈的古战场,是沟通古代中国与欧亚大陆的重要交通孔道,神话传说很多。应该说,已经够惝恍迷离了,偏偏沙市蜃楼又来凑趣。我们在戈壁滩上,突然发现右前方有一片清波荡漾,烟水云岚中楼台掩映,绿树葱笼,渔村樵舍,倒影历历,不啻桃源仙境。但是,无论汽车怎样疾驰,却总也踏不上这片洞天福地。原来,这就是著名的戈壁蜃景。同样有意味的是,祁连山就壁立在我们的身旁,一路上紧紧相随。一过乌鞘岭,那静绝人世、夐列天南的一脉层峦叠嶂,便投影在我们游骋的深眸里。映着淡青色的天光,云峰雪岭的素洁的脊线蜿蜒起伏,一直延伸到天际,一块块咬缺了完整的晴空。

  面对着这雪擎穹宇、云幻古今的高山丽景,领略着空际琼瑶的素影清氛,顿觉情愫高洁,凉生襟腋。它使人的内心境界,趋向于宁静、明朗、净化。有人形容祁连山,像一位仪表堂堂、银发飘萧的将军,俯视着苍茫的大地,守护着千里沃野;有人说,祁连雪岭像一尊圣洁的神祗,壁立千寻,高悬天半,与羁旅劳人总是保持着一种难以逾越的距离,给人一种可望而不可即的隔膜感。可是,在我的心目中,它却是恋人、挚友般的亲切。千里长行,依依相伴,神之所游,意之所注,无往而不是灵山圣雪,目力虽穷而情脉不断。一种相通相化、相亲相契的温情,使造化与心源合一,客观的自然景物与主观的生命情调交融互渗,一切形象都化作了象征世界。

  于是,我写了四首七绝:

    

      断续长城断续情,蜃楼堪赏不堪凭。

      依依只有祁连雪,千里相随照眼明。

      

      邂逅河西似水萍,青衿白首共峥嵘,

      相将且作同心侣,一段人天未了情。

      

      皎皎天南烛客程,阳关分手尚萦情。

      何期别去三千里,青海湖边又远迎!

      

      轻车斜日下西宁,目断遥山一脉青。

      我欲因之梦寥廓,寒云古雪不分明。

      

  这可归类于抒情诗。在古代诗歌中,抒情诗占据着极其重要的位置。特别是唐诗,这方面最擅胜场。杜甫有《梦李白二首》。唐肃宗乾元元年,李白被流放夜郎,第二年春天到了巫山遇赦,回到江陵。但杜甫远在北方,只听说李白流放蛮荒,生死未卜,并不知道已经赦还。忧思拳拳,结想成梦。其一是:

    

      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

      江南瘴疠地,逐客无消息。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

      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

      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

      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

      落月满屋梁,犹疑见颜色。

      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

    

  本来,一般的写梦遇往往先说别,而此诗未说别先就说死,以死别来衬托生别,说明李白流放绝域、久无音讯,给挚友杜甫造成的心中苦痛之深。开头便如阴风骤起,刮起一场弥漫全诗的悲怆气氛。不说梦见故人,而说故人入梦,始而相见欣喜,但很快就醒悟过来——你不是被人羁押吗,怎么出来了?恐怕不是快晤平生吧,究竟是生魂还是死魂,路远难测啊。来时要飞越南方葱葱郁郁的千里枫林,归去要渡过秦陇黑沉沉的重关绝塞。孤魂无依,多么遥远,多么艰辛呀!在满屋明晃晃的月光之中,似乎见到了李白憔悴的容颜,但凝神细辨,才知道是一种朦胧的错觉,想到故人魂魄一路归去,夜又深,路又远,江湖满地,风涛滚滚,心里祷告着:你可千万不要被蛟龙吞掉啊!

  唐代诗人元稹有一首《闻乐天授江州司马》的七绝:

    

      残灯无焰影幢幢,此夕闻君谪九江。

      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

      

  乐天就是白居易。元白间有很深的友谊。先是元稹因弹劾和惩治不法官吏,得罪了权奸,屡次遭贬,这时正贬为通州(四川达县)司马。这一年,白居易也因得罪了权贵,被贬为江州司马。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元稹写下了这首诗。当时,他贬谪他乡,又身患重病,心境本来很差,现在忽然听到挚友也蒙冤遭贬,内心更是极度震惊,万般凄苦。在这种悲凉心境下,一切都变得暗淡昏沉了。第三句是传神之笔。“惊”写出了深情,“坐起”写出了震惊的状态,惟妙惟肖地刻画出诗人陡然一惊的神态。既然是“垂死”,自然起坐不便,现在居然忽地坐起,这是何等的心灵动力呀。按照常规,这句写完,一定要来一句实写——表现“惊”的具体内涵。然而,作者却偏偏来了个写景,把惊的内涵蕴含于景语之中。是惋惜?是悲痛?是愤慨?全都没有说破,一切都由读者去想像、玩味。白居易看到诗作之后,给元稹回信说:“此句他人尚不可闻,况仆心哉!”

  这种写法叫做“以景结情”。作诗开头难,结尾尤难,这是诗人苦心孤诣之所在。宋人沈义父在《乐府指迷》中说:“结句需放开,含有余不尽之意,以景结情最好。”元稹还有一首七绝,写他谪宦五年之后,重被召回长安,路过商山时的一片喜悦之情。

    

      五年江上损容颜,今日春风到武关。

      两纸京书临水读,小桃花树满商山。

      

  还有杜牧的《谢亭送别》:

    

      劳歌一曲解行舟,红叶青山水急流。

      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雨下西楼。

      

  都是以景结情的典范。

  清代著名诗人黄景仁,少年时和他的表妹有一段恋情,后来不知什么原因,这对情人未成眷属。这个小妹妹远嫁多年之后,有一次,在她儿子的汤饼宴会上,二人偶然相见,她流露出旧情未忘的情怀,引起诗人无限的追忆与感慨,遂作《绮怀》七律十六首。这是第十五首:

    

      几回花下坐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缠绵思尽抽残茧,宛转心伤剥后蕉。

      三五年时三五月,可怜杯酒不曾消。

    

  此时诗人二十六岁,在安徽寿州教书。不堪孤馆寂寥,充满人生感慨。追忆那失去已久的青春绮梦,心中自有无限的悲怆。诗中说,当年我多少次坐在花树下吹箫,通过箫声来向她倾诉心中的爱情。汉代风流才子司马相如不就是琴挑卓文君么,还有那秦代的箫史与弄玉,也是凭着一枝箫管成就了良缘,那是多么富于浪漫的色彩啊!然而,现实生活留给我的只是一片怅惘和终生的遗憾。红墙近在咫尺,却有如远不可及的九霄云汉。已经过去的原应让它过去,何曾想多少年后这青春的恋情又搅得我无法平静下来。诗人清夜难眠,走出户外,在星月下徘徊。他一边涵咏着李商隐的“昨夜星辰昨夜风”的诗句,一边想着,自己当年不也曾与她幽会于“画楼西畔桂堂东”吗?可是,诗人马上从迷离中醒来,喟然发出一声长叹:星辰依旧,可是,毕竟不是当年那温馨旖旎的夜晚了。记得当年那个夜晚两人无限亲热,竟至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可是,现在却只身鹄立于风露之中,又为的是谁呢?不过,诗人自己也感到惊奇,这段恋情竟然令人如此刻骨铭心。如今缠绵的情思已经像春蚕那样吐尽了,这颗心哪,也像芭蕉一样被一层层剥光了叶片,眼看就要枯萎了。最后,又回到记忆之中,正是自己十五岁时一个月圆之夜,她斟给我一杯美酒,我完全喝掉了。直到今夜,我还似乎被它所陶醉着。只是,今生今世怕再也不可能消受这种甜美的生活了。

  诗竟写得如此缠绵悱恻,实在是非同凡响。黄仲则只活了三十五岁,有《两当轩集》传世。现在人们喜欢谈论人生感悟、亲情、人性的话题,我以为,专就这点来说,黄景仁的《两当轩集》也是很值得一读的。那些真情灼灼的诗句,令人历久难忘。他有一首《别老母》诗,读了令人凄然涕下:

    

      搴帏拜母河梁去,白发愁看泪眼枯。

      惨惨柴门风雪夜,此时有子不如无!

    

  所以,郁达夫说:“要想在乾嘉两代的诗人之中,求一些语语沉痛、字字辛酸的真正具有诗人气质的诗,自然非黄仲则莫属了。”

    

  二

                   

  就意蕴来说,一般的都认为,唐人的诗主情,宋人的诗主理,这大体上不差。下面我想谈谈诗的理趣问题。世人论诗多以议论为病,其实,有些议论为诗,读来也是充满情趣的。这里有一个问题,就是诗能否表现“理”,或者说是否允许“理”的存在。我想这是具有自明性的。依我看,诗的艺术功能也许并不仅仅在于表现人的情感,同时还应以具体的审美意象把不可替代的情感上升到哲理的层面。中国古典诗歌之所以具有其他艺术种类所无法取代的强大生命力,重要因素在于它以非常凝练的语言、丰富的情感体验,揭示出所蕴含的人生哲理。这种哲理的阐释,不同于哲学中的理念(那是可以通过教科书来传授的普遍之理,是以陈述命题的方式加以表达的)。诗中之理的内涵,要丰富得多。从中国古代诗歌看,有的是指事物的规律,有的是指人生的况味,人生的境界,总之是要穿透现象揭示社会、人生百态的本相。用海德格尔的话语方式来说,就是对于“遮蔽”的敞开。这是诗的很高的境界。因此,清朝的著名诗论家叶燮以“理、事、情”作为诗之三要素,并以“理”居首位。

  古诗中着重于论理的,有咏史诗、题画诗、咏物诗,等等。我很喜欢那些别有寄托的咏史诗,它们善于以立意为宗,用形象的语言说深邃的道理;往往借题发挥,或讽谕现实,或抒写怀抱,言在此而义归于彼,语不多而含情无限,篇幅不长而容量颇大,把形象思维与逻辑思维完美地结合起来,形成一种新的边缘艺术。宋代诗人钱若水的《题韩信庙》:

    

      筑坛拜处恩虽厚,蹑足封时虑已深。

      隆准若知同鸟喙,将军应有五湖心。

    

  这首诗的容量很大,区区二十八个字,简直涵盖了一部《淮阴侯列传》。开头两句说,汉王刘邦虽然筑拜将坛,拜韩信为大将,对他极度重用;但是,韩信已经遭到深深的疑忌。韩信平齐后,派遣使者请于刘邦,要求自立假王以镇之。是时,汉王正被项羽围困于荥阳,当时览奏大怒,说,我困于此,旦暮盼你前来解救,而你竟欲自立为王!张良、陈平在后面急着踩汉王的脚,暗示他:在这紧要关头,应善遇之,否则必然生变。汉王大悟,因复骂曰:“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遂遣张良封韩信为齐王,征其兵使击楚。三、四两句说,若知道刘邦和句践一样,可以共患难,不可与共安乐,狠心屠戮功臣,韩信(将军)应该像范蠡那样早早地离开。隆准,高鼻子,指刘邦;鸟喙,指句践(越王长颈鸟喙);五湖心,指急流勇退之心。诗中通过用典、述史、刻画、议论等多种手段,把一个颇为复杂的问题讲得条贯分明,有理有据。我们可以从中悟解咏史诗的作法。

  宋代著名史学家刘攽有一首七绝:

  

   自古边功缘底事?多因嬖幸欲封侯。

   不如直与黄金印,惜取沙场万髑髅。

  

  作者精通史学,对于历史上那类穷兵黩武,好大喜功,不惜以千万将士与民众的生命为代价,来博取一已的武功的帝王,看得实在太多了。但又不便直刺皇王,于是,他就抓住皇帝宠幸的亲信(嬖幸)来加以揭露与鞭挞。诗人劈头便问:自古以来,为了什么要到边疆去建立战功呢?然后曼声加以回答:这个问题很简单嘛,大多是由于皇帝的幸臣想要封侯挂印啊。这已经是很透彻地揭露了,但诗人并未到此为止,突然拗转一笔,陡出奇文:哎,既然那些嬖幸非要封侯不可,那干脆就把黄金大印直接送给他们算了,这也就免去了千千万万的无辜生灵为作战而死了。真是既风趣又辛辣,宛若豹尾横扫,力挽千钧。作者以“善诙谐”著称,从此诗中也可以看到这个特点。但诙谐中有愤激,有谴责,也有泪痕。

  汉唐以来,一些君主好战喜功、穷兵黩武、轻启边衅,许多诗人对此加以有力的批判。比如,唐人曹松的“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陈陶的“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尤其是杜甫《兵车行》 和白居易的《新丰折臂翁》,更是谴责“边功”的杰作。那么,在这诗的丛林里,如何独树一帜,别出心裁,这就要看诗人的创造力了。这首小诗可说是十分出色的。当然,(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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