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王充闾:文学创作与生命体验

更新时间:2009-03-25 11:46:51
作者: 王充闾 (进入专栏)  

  

  一、中国新时期散文创作的总体走势

       

  上世纪末的中国文坛有一道亮丽的风景,就是散文创作空前繁荣,有人甚至把九十年代称为“散文时代”。最火爆、最活跃的散文形式呈两极化发展:一方面是思辨化、大型化,出现了大文化散文、文化历史散文、思想随笔,除了一些散文作家,许多知名的学者也加盟其中;一方面呈情感化、软化、细化趋向,即所谓“小散文”、“小女人散文”,特点是侧重表现都市生活的感受,关心世俗红尘中自身的瞬间体验,善于将女性那些飘忽、零碎、细微的情感凸现于笔端,把散文的自由、随意和飘洒发挥到极致。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精深的生命探求,消解了文学的审美性、文学性,而呈现出一种所谓的“散文的消费性格”――短短的篇幅、甜甜的语言、浅浅的哲学、淡淡的哀愁。也有人把它归纳成一种模式:温馨感人的小故事,加上娓娓倾谈的小情调,加上模糊不清的小感悟。在节奏加快、重功利、轻人情的现代生活中,通过情调的渲染,给予一种廉价的抚慰。同样属于这一类型,还有所谓“明星写作”,源于作者本身的广告效应和读者的好奇心理,以及对于成功成名的期待与想像,开拓了巨大的读者市场。不过,就整个发展趋势看,“小散文”也好,“明星写作”也好,轰动的热潮都不会维持很久。相反的,那些体现着浓重的人文精神,体现着审美意识与历史感,深入人的心灵境域,抵达人性深处的思想随笔和文化散文,倒是有着长久的文学生命力。它们或者采用平实、自然的语体风格,抒写自己达观智慧的人生经验,使人感受到厨川白村式的冬天炉边闲话、夏日豆棚啜茗的艺术氛围;;或者表现为对传统文化的审视与反思,流露着一种浓酽的文化乡愁;或以匠心独运,惨淡经营的功力,展示已经隐入历史帷幕后面的文化名人,以崭新的视角予以解读;;或以理性视角、平常心理和世俗语言表达终极性、彼岸性的话题;或终日冥思苦想,经由艺术的炼化和宗教式的参悟,将智性与神性交融互渗,使疲惫的灵魂遐想渺远的彼岸。

  文化散文的兴起,有其现实的、社会的根源。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发展,面对全球化的浪潮,加上西方现代主义文学艺术的影响,人们的主体意识、探索意识、批判意识、超越意识大大增强,审美趣味发生变化,人们的文化观念、生活观念发生了重大变革,文学艺术的含义与功能随之也发生了转换,过去的从属于政治、对现成理念的图解和对客观景象的模仿逐渐消解,实现了散文自身审美原则的整合与调节,导致文学观念趋向多样与宽容,各种文学话语、理论话语相对地自由喧哗,逐步呈现出表现自我的自觉性,放弃了以往散文创作过于直白的政治功利目标,致力于新的表现领域与抒写方式,终于使散文以自由的心态、优雅的格调、深刻的人生思考走近读者,从而实现了创作主体与接受主体的精神对接。由于文学环境的宽松、心态的自由和生存方式的转换,作家也好,读者也好,存在着回归文学本体,张扬人文精神,抵达人性深处,重视生命体验,从而获得较高的美学品质的审美期待,构成了今日散文繁荣兴盛的基础。

  可以说,新时期文学所走过的历程,实际上是一个不断向文学本体回归的过程,因而也是一个在文学创作中探索与呼唤人文精神、表现内在人性,并将它不断引向深化和多样化的过程。在过去相当长的时期里,政治阉割了文学艺术的本质特征。所谓回归文学本体,自然是说,文学从政治理性的漩涡中、从僵硬的政治化、概念化的躯壳中挣脱出来,坚守它的审美特性,表现出作家的富有个性特征的真性情、真情感和心灵体验。在今天,则意味着摆脱商业时代物质主义、金钱至上的价值取向对人性的扭曲,保持作家内在的文化与理性的支撑,固守自身的精神追求。我们所处的时代是对思想充满渴望的时代。而当前,从文学审美形态的发展来说,诗意的失落,思想含量的稀薄,缺乏新鲜动人的思想刺激,恰恰是文学创作存在的普遍的弱点。散文是需要思想的。福斯特说过:“假如散文衰亡了,思想也将同样衰亡。人类相互沟通的道路都将因此而切断。”所以,应该注重蕴含的深度,沉入文化与生命的深处,探寻人的自我心理活动,从过去对政治形势的热情跟踪和对表层现象的匆促评判转向对人的生存状态(焦虑、浮躁、困惑等)的深切关注,实现对生活表层背后的严峻现实的深刻剖析。正是在这样的大背景下,我想到了文学创作的追求深度与深度追求的问题。

  

  二、抵达人性深处,需要有超越性的感觉与体验

  

  渴望超越,对散文创作有一种深度追求,使我想到了哲学。我们当会注意到,在那些伟大的艺术杰作中,在那些丰富多彩的感性世界深层,总是蕴含着某种深刻的东西,凝聚着艺术家的哲学思考,体现着他们对人类、对世界的终极关切。当索福克勒斯在《俄狄浦斯王》中提出“斯芬克斯之谜”的时候,当莎士比亚在《哈姆雷特》中借助主人公之口发问:“活下去还是死”的时候,当屈原在《远游》中长叹:“惟天地之无穷兮,哀人生之长勤;往者余弗及兮,来者吾不闻”的时候,当陈子昂登幽州台感慨悲吟:“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时候,我们都会从这些人生的悲凉叩问中中深切地感受到一种深刻的超越性。这就是艺术的形而上学。可以说,伟大的艺术家与平庸的艺匠的根本分野,就在于是否具备洞察力、穿透力和足够深刻的悟性。这种悟性,使他们与哲学家站在同一地平线上,成为名副其实的艺术哲学家。

  美国现代诗人弗洛斯特曾在一首著名的诗中咏叹:林中的道路叉开了两股,人却只能走上其中的一条,而把另一条暂时抛开留给下次。可是,下次再也没有了。人生的列车走的是一条单向的不归之路。我想过,如果我的人生可以重新选择的话,一定要研究哲学(当然是指突破学院化、概念化、简单化状态的那种真正的哲学)。在我看来,哲学不是一门学问,而是一种渴望超越的生存方式,是一种闪放着个性光彩、关乎人生根本、体现着人性的深度探求的精神生活。如果说,哲学家一生的活动就是思想,那么,作家一生的活动就应该是关注人性、人生、人的命运。作品的生命力,不仅取决于反映了什么时代的生活,更取决于它能超越多少时代的生活。因此,每部优秀作品在反映生活的同时,都含有某些永恒的方面,作家的使命就是从特定的人、特定的时代生活中发掘出这些永恒的东西。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们与哲学家是相通的。

  也许有人会问,你这么说,置感觉和体验于何地呢?如所周知,艺术创作毕竟要依赖于深刻的生命体验和良好的艺术感觉啊!我以为,感觉、体验和形而上的思考是相辅相成的,正像感性认识有赖于理性认识才能得以深化一样,艺术感觉和生命体验也有一个由直观性向超越性提升的过程。如果不能从现实、现象、感觉中加以超越,就不成其为艺术感觉。艺术大师梵高创作过一幅表达自己真实感受的作品,叫《农鞋》,画面很,简单,就那么一双粘满泥土,黑乎乎的,破破烂烂的沉重的农鞋。是一般的静物写生吗?显然不是。它是农民悲惨命运的一个象征,两只敞口的鞋似乎在张口说话,诉说着农民无数个白天黑夜的辛勤劳作,诉说着他们的苦难、悲伤,它会引发一切有类似的艰辛生活体验的人强烈的心灵震颤。海德格尔称这幅画为杰作,他的评价是:这硬梆梆的沉甸甸的破旧农鞋,聚集着农妇在寒风凛冽中耕作的艰辛。画家从这双粘满泥土的农鞋,联想到农妇跋涉在一望无际、永远单调的田垄上,步履的迟缓,生活的艰难,联想到风霜雨雪对农民身体的摧残。这些也都是感觉,但显然已经提升到了形而上的深度。常听到有的作家说,一切我都不管,就是凭着感觉写作。没有艺术感觉,写不出东西来;若是只停留在感觉上,也会流于肤浅。实际上,这也正是一些“小散文”、小情趣的落马之处。

  要实现文学的超越,体现文学的深度追求,我觉得,从作家自身来说,确实存在着一个感悟和体验的问题。唐人吴兢在《乐府古题要解》中讲的一个故事:春秋时期,俞伯牙学琴于成连先生,掌握了鼓琴的基本要领。但老师认为,俞伯牙尚未真正领会乐曲中的神韵,因此,还不能把丰富的思想感情用琴弦表现出来。于是,决定带着伯牙寻访仙师,予以点化。这天,他们驾舟载粮,来到蓬莱山下。成连先生独自划船寻师而去,留下伯牙就地休息。几天过去了,也不见先生归来,伯牙放心不下,便沿着山路去寻找。忽然,眼前现出一片奇异的景观:一道瀑布悬流直下,泉水溅到岩石上,化成万颗珍珠般的奇彩;山林窈冥,群鸟悲吟,和着飞瀑悬泉的响声,演奏出一曲奇妙的乐章。伯牙听得如醉如痴,忘记了周围的一切。他在一块青石板上解开琴囊,抚弦而歌。琴声时而婉啭如鸟鸣,时而清新如飞瀑,时而激扬如高山……他高兴得弹了一曲又一曲,每首乐曲中都寄寓着深沉的情思。就在他沉潜在音乐的氛围之中,老师回来了。他急切地问:“仙师可曾找到?”老师哈哈大笑,说:“这位仙师已经被你找到了。”伯牙恍然大悟。原来老师假托寻找仙师,实际是让他到神奇的大自然中领悟琴趣的精髓。相传《水仙操》等传世名曲,就是俞伯牙在这种“妙悟”中创作出来的。正是这种直观性与超越性的统一,激起了作家探索精神最深层的冲动和敏锐感受,使艺术达到形而上学的层次。

  是否也可以说,这里面就包含中一种独特的的生命体验?我理解,这谓体验,是指一个人在其生命的某一时刻,对于一种对象、一种情景、或者一种事态的情感经历过程,它体现为在深刻的意义内涵中把握生命和存在的本质和情感的强烈性、震撼性。在具有创造性的人身上,这种体验往往能够以强烈的心灵震动和情感共鸣引起艺术发现的欲望,促进他寻求形象的表达。艺术作品的产生是和体验直接联系在一起的。不仅客观外在的对象能够引发人的体验,而且梦境、幻觉、渴望、想象等也能导致某种内在体验。这是一种穿透功能与原创功能很强的极有生命力的思维形态,佛学称之为感悟,是联结感性与理性的心灵桥梁。体验作为思考的方式,有两个本质特征,一是它的直观性,二是它的超越性。直观性在这里意味着体验活动所面对的是具体的感性世界,这就决定了艺术在进行形而上的探索时,不可能借助抽象的概念,而是一种直觉的感悟和领会;超越性体验活动要超出客观实在的局限,虚构出一个感性的艺术世界,即人们常说的第二自然。生存苦难和精神困惑,是超越性的前提。中外文学作品在这方面取得巨大成功的实例不胜枚举。比如陀思妥也夫斯基,他一生中经受过无边的苦难,青年时期曾被判处死刑、绑赴法场,直到行刑官喊出了“瞄准”时,突然接到沙皇的命令,死刑改为苦役。孤独、苦闷占据了长期的牢狱生涯,造成了思想的裂变,这为他的文学创作提供了深度背景。再如史铁生,残疾使他失去了行走的能力,却获得了超常的思维能力;因为失去子了空间而获得了时间,或者说在自己的思考里,获得了无限的空间与时间。他自己就说过,残疾问题若能深而且广地研究一下,便可以获得更为深广的意蕴,即人的广义残疾,人的命运的局限。这同样为他的创作提供了深厚的意义世界与认知基础。他的全部创作资源是他的生命体验,包括活在心里的外在遭遇,包括自己的内在情感、想象、梦幻。他在作品中提出的种种哲学问题,完完全全属于他个人的,是在他的生命史上生长出来的,不是从什么哲学教科书上摘出来的。

  生命体验,除了这种直接的,也还有另外一种,即通过感悟,使他人的体验感同身受,徐复观把这称做“追体验的工夫”。在这方面,我有些实际体会。《简爱》和《呼啸山庄》过去读过多次,但由于时空的限隔,对于作品的意蕴和作家的心路历程总是缺乏深入的理解。去年九月,我到了三姐妹的故乡哈沃斯,在那里住了一天一夜,经过切身的体悟,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三姊妹的故居和她们埋骨其间的教堂,相隔不过五六十米,我投宿的小客栈就在教堂的对面,抬起头来便能望见故居里的灯光。住在这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似乎岁月纷纷敛缩,转眼已成古人,自己被夹在史册的某一页而成了书中角色。睡眼迷离中,我仿佛觉得来到一座庄园,一问竟是桑菲尔德府,……忽然又往前走,进了一个什么山庄,随着一阵“得、得”的马蹄声,视线被引向一处峭崖,像是有两个人站在那里……翻过两遍身,幡然从梦境中淡出,但再也睡着了,这时是后半夜三点。我起身步出户外,在连结故居与教堂的石径往复踱步,觉得好像步入了十九世纪的三四十年代,渐渐地走进她们的绵邈无际的心灵境域,仿佛和她们一道体验着至善至美而又饱蕴酸辛的艺术人生与审美人生,感受着灵海的翻澜,生命的律动,相互间产生了心灵的感应。透过临风摇曳的劲树柔枝,朦胧中仿佛看到故居窗上映出了几重身影,似乎三姊妹正握着纤细的羽毛笔在伏案疾书哩;甚至还产生了幻听,(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jiangxiangling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25808.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