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庄永志:一个不忠实观众的发言——为《新闻调查》十周年贺寿

更新时间:2009-03-22 11:34:49
作者: 庄永志 (进入专栏)  

  通过这些黑白或彩色的记录,可以看到我们的颓废和逃避现实的种种表现。”

  如果默罗太远,你注意过另外几位给美国人提供新闻晚餐的人吗?三位王牌新闻主播,前年,NBC的布罗考退休,去年,CBS的丹•拉瑟受布什兵役新闻之累也算退休吧,ABC的詹宁斯走得更远,撒手人寰;如果再加上《新闻调查》私家偶像华莱士今年春天的荣休,有人说,电视主播时代已经结束!

  谁是中国真正的主播?主播不是播音机器、不是娱乐明星,他是“自由的独裁者”,有信息、有经验、有性格,能帮助我们真正地眼观六路事实、耳听八方真言!截至今天,咱们的主播时代还没到来。期待身边出现更多的偶像!

  

  柴静的头发之外

  

  就算没有偶像,但身边有很多让我又敬又爱又愧的精英。

  “亮出你的额头来!”这是我对柴静说的第一句蠢话。三年前,她从《东方时空》到《新闻调查》,她报到第一天我就当面建议,能不能变变发型。

  后来的几期非典节目的合作让我看到“半面妆”背后的柴静,柔弱却坚强、小资而新闻。非典病房可不是美容医院,她不是在用头发采访!

  非典过后,我到了《焦点访谈》。我离开43天之后《新闻调查》播出《双城的创伤》,那天晚上,我是和从昆明来北京过暑假的开学就上高中的外甥女一块儿看的,她一句话都没跟我说地看完了。我正在想,该问她“这个姐姐”还是“这个阿姨”的采访怎么样,她说:这个记者太理解人啦!

  随后的几天,《新闻调查》好几拨人问我:柴静的采访怎么样?我说:挺好的!有人马上说:你变了,才走几天?!有人说:她怎么能拎着高跟鞋去追那个孩子呢?有人说:她怎么能屈身近前握着那个孩子的手呢?作戏!当时我自问:是我童心未泯吗,感受竟然和外甥女一样?是我过敏吗,为什么柴静跟那痛苦中孩子的握手和《60分钟》纪念“911”一周年特别节目中白胡子老头布兰德利安慰一位失去丈夫的妇人的握手一样让我受到触动?

  直到这两天,还有一位没看过《双城的创伤》的同事说:去乡下采访,她怎么能穿着高跟鞋呢?

  可以肯定,我宽容大度的同事没有一人会嫉妒柴静!但我们对“客观中立冷静”的理解是不是有些偏狭?我们对风格化采访的期待不敢说叶公好龙是不是有点儿爱惧交加?

  那年评论部的年会,有人戏仿柴静,我把那看成是对《新闻调查》“感觉化”选题倾向的谐谑化提醒。调侃和嘲讽一步之隔,但办公室虽小,也有文明冲突。

  新人有时候真新,新得让我一开始都有些不适应。

  柴静之前,来了范铭。第一次见面,她花枝招展,我说:哦,来实习。她立马纠正:是见习,不是实习。小范真新啊,可不是新在衣着入时、更不是新在咬文嚼字。她的《女子监区调查》让我耳目一新——不是乱夸,她不是刻意,却用了“焦点小组调查法”(FOCUS GROUP INTERVIEWING),第一次!从《高楼抛妻案》到《女子监区调查》,《新闻调查》对家庭暴力这个全球存在的社会问题的现象、原因、危害、应对办法,作出了超越个案的解剖。对陈丹青的采访,虽然在众多媒体之后,但《陈丹青出走》中在小范看来可能太EASY的网上采访,用在《新闻调查》还是给人一种新鲜的联想。岂止形式出新,新人从外到内都新!小范借AIDS行为干预以“她视角”对男同性恋题材的切近,使得《以生命的名义》实现了《新闻调查》“蓄谋已久”的突破!

  “老人”不老啊,陈新红的节目总引起我心底新的回响。

  十几年前,《焦点访谈》第一个做暗访的,是她;让我在《新闻调查》看到等待救助的农村孤儿和没有户口的“麻风村”青年的,也是她。我协助过她关注贵州山区氟中毒的乡亲、帮助过她把强奸幼女的现任地区中级人民法院副院长的劣迹公之于众。金刚怒目揭开假发票地下交易,菩萨低眉爱心延至动物福利,都是可敬的陈三。

  冷美人谭芸,冷静,真冷静!单看节目标题,要《左肾未探及》不要“医生,你割了我的肾吗?”,要《合同第六条》不要“商品房公摊面积之争”,要《校规20条》不要“在校大学生能不能谈恋爱”。这还不算冷静!

  那年台里组织体检,排队,分科,男左女右,我俩一直在聊天,直到她走进右边的临时诊室。她好半天没出来。随后,复查。随后,她自己亲口说出那被诅咒的病名。我眼睛红红,她脸色白白,似乎还在笑。坚持把手上的片子编完,才去住院。出院了,休息了,又上班了,我们一直想调查乙肝歧视到底存不存在,我协助她上网、打电话、请教专家,到玉渊潭公园参加乙肝病毒携带者专为向《新闻调查》陈诉苦情的聚会;经过她和长江大姐的一番努力,她终于直白地喊出《乙肝歧视》。《乙肝歧视》播出后,我收到一本书《天下第一病》,作者说她爷爷、爸爸都是医生,妈妈在卫生部工作,她先生是个乙肝病毒携带者,被折腾得身陷噩梦。书的扉页上有一行字,提醒我看第165页的这段话:“这是由中央一台谭芸编导、长江主持的,对1.2亿澳抗阳性群体进行的独家新闻调查。电视首次关注到可怜的乙肝人,这让他们非常惊讶意外,觉得既亲切又受用,就像一群习惯挨打受骂的孩子突然受到家长的肯定,虽然只有这么一次,也感动激动得呆若木鸡。” 直到今天,很多乙肝病毒携带者还把后来《公务员录用体检通用标准(试行)》的出台和谭芸、长江、《新闻调查》紧紧相连。

  前两天,留过英的张泷问我:谁是国内有关ADIS报道的腕儿?

  “李冰啊!”我脱口而出。李冰也是留过英的。当初应聘的带子,就是她从英国寄来的一个纪录片。在中央电视台,2001年她和董倩、王晓鹏诸君最先报道了文楼村的病况,虽然他们看到的并不能全部告诉观众;2002年,她和董倩、陈威、刘昶对黎家明的专访,以《最后的警示》走进一个艾滋病毒感染者的内心世界,去妖魔化的作用不可低估;今天我还保存着近十万字的观众留言,有一个署名向日葵的网友通过《新闻调查》对家明说:“您甘愿为了更多人了解这个病魔,舍弃了自己的隐私,这是非常高尚的奉献啊!这样的无畏和慈悲可以拯救的岂止是一个两个年轻的人?您在电视机前的每一个人心里都种下了善良的种子和对艾滋病正确的认识,功德无量!这样的奉献精神不是菩萨化身是什么???”

  随后,李冰更以她近乎社会学家的眼光切开艾滋病这个被很多传媒人用来当作爱心装饰的题材:2004年的《拯救》、2005年的《同伴教育》和《阻断》,用近乎狭义的纪录片的镜头让我们逼视吸毒者、性工作者和孕妇这些特殊人群的艾滋病预防和控制问题。隐身在镜头后面的李冰,让病床上的家明揪心:那些吸毒的、卖淫的病毒携带者或者患者,会不会让她受伤害?他用李冰送他的漂亮的手机发短信提醒。

  国际眼光、专业水准、感同身受,这就是李冰的AIDS题材报道。

  啊,不能再说了,怎么全是美女?不,项先中那天醉中的带哭腔的电话,我还记得——希望我记错了,这个安徽汉子怎么会哭呢?——“不让做舆论监督,我还做什么啊?”小项,你揭穿了天价药费,又瞄上了什么?保密吗?不问,等着看呐!

  啊,不能再写了,让我感叹的事如罗陈送我的那瓶来自额济纳的沙粒难以细数;不能再写了,今天也不是怀人——但有一位摄像师,尽管在我的电脑字库里,找不到他名字的最后一个字,但每次看到《新民晚报》就会想起他。他不是上海人,却对大上海情有独钟,他每次出差,我都给他留着《新民晚报》。他回不来了,走了,移民去了加拿大,不知道在那边还看不看网上的《新民晚报》,不知道在那边有没有找到大上海的感觉?他回不来了,去了天堂。《婚礼后的诉讼》的获奖证书,你收到了吗?老哈,那是我们重逢时的凭信。

  不能再写啦……

  真巧,这些天在《新闻调查》楼下的办公室做新节目样片,忙得一片焦渴。《新闻调查》的老摄像“老特务”陈强给了大伙儿一包观音王,到底是老茶客自己到马连道挑的,香!他说,不敢喝普洱,假的太多;不说别的,就算真材实料的生饼,起码也要十五年才能喝。是啊,好茶要养。我今天在茶话会上说的这些“茶话”,虽不是“万寿无疆”之类的吉利话,可句句都为贺寿!何止于米,相期与茶。作为观众,我希望为我提供精神晚餐的《新闻调查》的同道,包容些,再包容些,包容张洁的率性、包容新闻的品类、包容同事的五彩缤纷、包容追求的殊途同归,十年,再来十个十年,我会一直近近地看,远远地想,即使到了天堂,还会和老哈一起看《新闻调查》。

  波澜隐隐未成潮啊,咱们应该一起努力,为了证明钱钢所言不虚:“我们有一百个理由喟叹,更有一千个理由相信——相信未来。”

  

  2006年4月1日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frank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25703.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