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王曾瑜:“清官”考辨

更新时间:2009-03-08 18:48:57
作者: 王曾瑜  

  

  记得在文革前,在极左思潮的推动下,突然掀起一股对清官的批判浪潮。说天下乌鸦一般黑,哪有什么清官,全是贪官。後来进行拨乱反正,又出了一批文章,正面肯定了古史上确有清官。如今中华民族确实面临着严峻的反贪腐形势和斗争。人们期望建设和谐社会,然而当前首要的不和谐因素,正是广大社会主人切齿的贪官,贪官们不仅严重损害国计民生,而且带头败坏社会风气,导致社会道德水平的严重下降。故重新对清官进行考辨,也许不是无益的。

  

  一、循吏、清官、清吏

  

  现在人们常使用“清官”一词,用以指官员公正清廉,与古人的“循吏”一词词义相近。《史记》卷119就首创了《循吏列传》。此传开头,太史公司马迁说:“法令,所以导民也;刑罚,所以禁奸也。文武不备,良民惧然身修者,官未曾乱也。奉职循理亦可以为治,何必威严哉?”这是有感于当时的酷吏而发的议论。但此传所介绍和表彰的循吏,其实就具有公正清廉的意味,而介绍和表彰者都是先秦的,而不是汉代的,益发显示太史公针砭现实的苦心。《金文最》卷73边元忠《西京副留守李公德政碑》对清官循吏的含义有进一步的解释:“吏有不为利回,不为义疚,世称曰廉。才足以经济,智足以决断,世称曰能。奉法遵职,履正奉公,世称曰循。明国家之大体,通古今之时务,世称曰良。”往後民间的传闻和所谓清官文化,大致都体现了此种标准。   

  清官一词出现并不太早,最初是指地位贵显而政事不繁杂的官。如《三国志》卷57《虞翻传》注引《会稽典录》说,虞耸“在吴历清官,入晋,除河间相,王素闻耸名,厚敬礼之”。《晋书》卷33《何嵩传》:“嵩字泰基,宽弘爱士,博观坟籍,尤善《史》、《汉》。少历清官,领著作郎。”《宋书》卷41《后妃传》说:“清官显宦,或由才升,一叨婚戚,咸成恩假。”《魏书》卷31《于栗磾传》引元匡奏:“前领军将军臣(于)忠不能砥砺名行,自求多福,方因矫制,擅相除假,清官显职,岁月隆崇。”此后的史料不必赘举。直到南宋中期,叶適《水心文集》卷24《国子祭酒赠宝谟阁待制李公墓志铭》说:“赵丞相特用材锐甚,清官重职,往往世所标指谓道学者,忮者尤怨”此处的“清官”还是保持了古义。又更晚的吴泳《鹤林集》卷24《知宁国府丐祠状》:“又四照会,某西州晩进,十载周行,践历清官,径登法从,又叨华阁,出守名藩,朝廷恩厚,书生荣望,不啻足矣。”自称“践历清官”,亦是同义。   

  此外,还另有清吏一词,《三国志》卷9《夏侯玄传》注引《魏氏春秋》叙述许允,魏明“帝前取事视之,乃释遣出。望其衣败,曰:“清吏也。”赐之。”《南齐书》卷53《刘怀慰传》:“明帝即位,谓仆射徐孝嗣曰:‘刘怀慰若在,朝廷不忧无清吏也。’”《隋书》卷55《侯莫陈颖传》:“仁寿中,吏部尚书牛弘持节巡抚山东,以颖为第一。高祖嘉叹,优诏褒扬。时朝廷以岭南刺史、县令多贪鄙,蛮夷怨叛,妙简清吏以镇抚之,于是征颖入朝。”古代官与吏的词义或有上下尊卑之分,或可通用。上引史料中的清吏,即是指清官,其词义与循吏相同。可以说,清官或清吏大致魏晋以降,就有两种不同的词义。  

  大致到南宋晚期和金、元之际,从官方到民间,人们抛弃了作为地位贵显而政事不繁杂的“清官”含义,而专用以指公正清廉之官,而古时的“循吏”一词,也逐渐少用以至废弃了。刘克庄《後村先生大全集》卷13《送赵阜主簿》:“罢税无兼局,萧然古廨寒。士称为善类,民说是清官。刀薄难推毂,身轻易起单。竹林逢大阮,试为问平安。”黄震《黄氏日抄》卷78《六月二十日委乐安施知县(亨祖)发粜周宅康宅米》:“本州岛遂差本县清官梁县丞前去监粜令,又访闻县丞极廉,而两耳目之聪明,一旦无以胜吏卒之奸。”《金文最》卷20王朋寿《类林百篇赞》中有《清吏篇》和《酷吏篇》,《清吏篇》说:“是以君子,务其廉平。如玉之洁,如冰之清。守正不挠,自生公明。芬芳千古,夷齐抗衡。”此处的“清吏”即是清官。另据《金文最》卷38《增广类林序》,王朋寿此文写于大定二十九年(公元1189)。北方与刘克庄大致同时的元好问《遗山先生文集》卷11《薛明府去思口号七首》:“能吏寻常见,公廉第一难。只从明府到,人信有清官。”在元代,如《元诗选》三集巻11元季高明《过达天山别驾所居》:“暨阳别驾真清官,弹琴诵书民自安。幽居恰近范蠡宅,官舍政俯西施滩。”

  

  二、清官辨

  

  以上谈了“清官”一词的起源和演变,可谓之“考”,以下的文字则可谓“辨”。   

  按照马克思主义观点,迄今为止,人类社会都是阶级社会。贪污腐化是阶级社会的痼疾,是一切剥削和统治阶级的通病。只要阶级存在,阶级之间的剥削和压迫存在,如贪官、官迷之类现象就势不可免。但是,似乎任何一个阶级社会同样都存在着维护社会公德和公道的道义力量和思想。例如在美国社会,固然有金钱万能、金钱至上的信条,但也无可否认,基督教的某些教义确是起着社会公德和公道的支柱作用。中国自汉以降,儒家的某些教义也同样起着社会公德和公道的支柱作用。古代的清官当然是在儒家思想影响下产生的,他们的立身行事不仅在当时起着正面的、积极的影响,也为後世奉为楷模,并产生了颇大的精神影响,甚至还出现了有中国特色的清官文化。   

  其中尤以宋朝的包拯影响最大,尽管後世民间的传说故事已与史实相差太远。但真实的包拯无疑可作为清官的典型。史称“京师为之语曰:‘关节不到,有闫罗包老。’”包拯规定:“後世子孙仕宦,有犯赃者,不得放归本家,死不得葬大茔中。不从吾志,非吾子若孙也。”[1]   

  但是,一个基本的史实,就是古史上的清官只是凤毛麟角而已。与极少量清官相比,贪官和瘟官一般占据了绝大多数,正如宋朝的李新说:“廉吏十一,贪吏十九。”[2]十官九贪,正是整个中国古代社会的正常状态。也许如在唐朝贞观之治时有所例外。唐太宗也说:“比见吏部择人,惟取其言词刀笔,不悉其景行。数年之后,恶迹始彰,虽加刑戮,而百姓已受其弊。”[3]可见贞观盛世亦并非没有贪官,只是比例很少,这在古代确是十分不易。   

  我们剖析中国古代清官和贪官的情况,须有两个最根本的估计,一是古代是人治社会,而决非法治社会,二是古代的政制是一个专制主义中央集权下的等级授职制。   

  人治的基本特点就是权大於法,绝对的权力产生绝对的腐败。如南宋高宗确有反对和惩治贪污腐败的“嘉言懿行”。他说,“惟于赃罪则不贷,盖以赃罪害及众,不可不治”,[4]“容情请托,贿赂公行,玩习既久,理宜惩革”,[5]如此之类,不一而足。宋哲宗时名臣邹浩之子邹栩“知处州,犯入己赃”。宋高宗“蹙頞久之”,说“浩元祐间有声称,其子乃尔”,“既犯赃法,不当赦,可特免真决,仍永不收叙”。[6]单凭上述记录,似乎也表明宋高宗对惩治贪污腐败是认真的。   

  然而宋高宗极为猜忌,并最终杀害的岳飞,无疑是十分清廉的。他有一句曾对皇帝面奏的名言:“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命,天下当太平。”[7]不仅在当世,而且在後世都普遍传诵。依凭丰厚的收入,岳飞要铺陈豪侈的生活,决无丝毫困难。但他不仅“一钱不私藏”,[8]还常以私财补贴军用。後来宋孝宗为岳飞定谥时,议谥的官员说:“虽上赐累钜万,毫?不以为己私。”他们不由感叹说:“呜乎!为将而顾望畏避,保安富贵,养寇以自丰者多矣。公独不然,平居洁廉,不殖货产,虽赐金己俸,散予莫啬,则不知有其家。”[9]岳飞在国难当头的卓尔不群的品行,其实在皇帝看来,恰好是反映了岳飞野心。宋高宗所宠用的只是如张俊等庸将和贪夫,他们玩物丧志,反而使皇帝较为放心,在他看来,有贪心即无野心。张俊大约是南宋初的首富,“喜置田产,故江、浙间两淮岁入租米仅百万石。及死,诸子进黄金九万两”,[10]另一说则为“岁收租米六十万斛”。[11]   

  秦桧至少也是南宋初的特大贪污犯之一。史称他“贪墨无厌,监司、帅守到阙,例要珍宝必数万贯,乃得差遣。及其赃污不法,为民所讼,桧复力保之。故赃吏恣横,百姓愈困。腊月生日,州县献香送物为寿,岁数千万。其家富於左藏(库)数倍”。[12]他“喜赃吏,恶廉士”,“每生日,四方竞献奇宝,金玉劝盏,为不足道,至於搜尽世间之希奇以为侑”。[13]宋高宗对他的贪污行为并非不知。有一次,皇帝“尝须龙脑为药,而内库偶阙,求之秦桧。桧取一匣进之,至上前,启缄,而匣内有书题名衔,乃(广西经略安抚使方)滋送桧者,误不揭去。上以为御前所未有”。[14]宋高宗当时隐忍不发,等到秦桧死後,皇帝下决心在朝廷清除秦党,却又下诏对秦桧、秦熺父子等赃罪“并免追究”。[15]   

  其他如宋高宗宠用的宦官冯益、陈永锡、康谞、张去为,为他合将阳药的医官王继先等人的处置,也都是如此,则其惩治贪污腐败的虚伪性,也就不言自明了。[16]在建炎、绍兴之际,贪污腐败政治的最大保护伞,正是宋高宗本人的皇权。   

  江州知州汤鹏举因“皇太后还宫,进钱三万贯”,这是在绍兴和议後宋高宗生母韦氏被金人放回,即所谓“皇太后回銮”盛典的一个小插曲。在民力十分凋弊下的所谓“进助”,宋高宗居然下诏奖谕说,“尔治郡可观,裕财有素,归其积馀,有相礼仪。人悉如斯,事安不济!备观诚意,良切叹嘉。”[17]这当然又是奖励臣僚用搜刮得来大量铜钱,直接向皇帝行贿。   

  也许有人说宋高宗不是东西,好皇帝则不然。宋太祖无论如何算是宋朝最好的皇帝,他严厉惩处不少贪官,却又对大贪官王全斌等曲法包庇。笔者在《也谈劝戒贪赃的〈戒石铭〉》中已作介绍。[18]   

  即以被若干清史研究者过份吹捧的康熙和乾隆帝而论,他们都是大力表彰清官,“康熙皇帝对贪官污吏一向痛心疾首”,“可是,他对于索额图与明珠,却网开一面”,“索、明二人既是最大的贪官,又可做为他的得力助手,康熙帝在不妨碍其集中皇权的前提下,选择了两人的後一方面,容忍了前一方面。上述做法,并非康熙帝所独有,在乾隆帝身上也表现得十分突出。如他惩贪杀了大批高官,但对乾隆朝最大的贪官和珅,却百般庇护”。[19]   

  阶级统治的根本特点,无非是维护一小撮统治阶级,甚至皇帝个人的私利。皇帝需要大力表彰清官,粉饰现实,以维护统治,而与此同时,也更需要包庇特大贪官。难道不是皇帝的私利在作怪?还是回到前面的话,人治的基本特点就是权大於法,绝对的权力产生绝对的腐败。在人治的条件下的反贪腐,固然有许多只拍苍蝇,不打老虎的情况,然而在复杂的政治斗争中,也有宰杀老虎的史实,例如清嘉庆皇帝处置和珅等。但是,特大贪污犯得到最高权力的支持、包庇和纵容,他们的贪污犯罪尽管已至众所周知,百姓切齿的地步,却仍得以逍遥法外,宦运亨通,窃据要津,总是基本的史实。   

  表面上看,个别清官似乎是十分风光体面的,如张伯行受康熙皇帝褒奖,“特谕有天下第一清官之褒”,或说为“江南第一清官”。[20]“康熙中,尚书赵申乔举张应诏能耐清贫,可为两淮运使,疏内有‘为知府不制衣服随从数人’之语。上谕:‘清官不系贫富,张伯行家道甚饶,任所日用,皆取诸其家,随从四五十人,今以为不清可乎?操守虽清,不能办事,何裨于国!’”[21]张伯行既享有“第一清官”之美誉,而因“家道甚饶”,生活待遇颇高,此只能属特有的例外。   

  但如清朝另一清官于成龙“薨于两江总督任所”,“藩臬入内寝,检遗囊,为棺敛计,见其衾帏敝陋,笥存白金三两,旧衣数袭,青钱二千、粟米五六斗,相率太息而出。性廉洁,俭于自奉,不为妻子计,恶衣粗食,安之若素。圣祖亦信之弥笃,以为廉吏第一”。[22]这是反映了清官清苦生活的一般情况。明朝的海瑞“卒时,佥都御史王用汲入视,葛帏敝籝,有寒士所不堪者。因泣下,醵金为敛。小民罢市。丧出江上,白衣冠送者夹岸,酹而哭者百里不绝”。[23]这也是一个清官的物质生活,民心如镜,上引记载也是人民对其清廉的追悼和哀思。再早如元世祖时,刘敏中作《菩萨蛮》词,感叹好友贾彦明“为阳丘丞三年,职扬政举,而廉苦〔过〕甚”:“挈家来吃山城水,三年不剩公田米。何物办归装?一车风满箱。吾人垂泪叹,过客回头看。谁不爱清官,清官似子难。”[24]更早如宋朝名臣韩琦之侄韩正彦虽属名门望族,官至通判,仍“浣衣薄食”,其妻王氏“未尝有不满之色”。[25]这些都是反映了清官清苦生活的一般情况。司马光的一位族兄,也是清官,“当官公直,能知小民情伪,(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frank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25305.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