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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亚秋:知青苦难与乡村城市间关系研究*

更新时间:2009-02-21 17:59:33
作者: 刘亚秋  

  《唯实》2000年第1期」

  而农民似乎一直在承担着这样的代价付出,如新中国自1958年起实行户籍制度,限制人口自由迁徙。1960年发生大面积饥荒时,为避免动荡,政府又规定农民不得外出逃荒要饭。③「李钧:《两类“农民英雄”与两种英雄观》,《河北学刊》2005年第6期」再如,在户籍制度稍稍松动的时代,如1990年代开始的民工潮中,城市对农民的评价恶潮如涌,很多城市为了保证下岗工人就业,甚至制定了限制农民工进城的政策。可能恰恰是如此立场的政策在1949年之后持续不断,才形成学界根深蒂固的二元视角,因为,政策执行本身就是二元方式的。而学界的二元看法,也正是依据了这样的事实背景或者其仅为现实的折射而已,需要进一步的反思。

  关于乡村之于城市的痛苦问题,张贤亮曾说,中国历来解决城市社会问题的出路都在农村,历史上都是这样。农村好像是个大水库,也好像是个可以藏污纳垢的所在。农村承担了所有的社会压力,他们是金字塔最底下的那一层,是所有“排泄物”的大容器。④「东土:《第一代“非主流知青”张贤亮解析“知青运动”》,http://chendong.blog.sohu.com/1551150.html」

  文学家的批判听起来非常悲壮,而农民是这个悲壮的最直接的载体。但是,这依然是一种单纯的对立视角或者仅从对立政策角度,具有一定的局限性。

  (一)知青苦难与乡村社会苦难

  1.农活之苦———受苦不是一个褒义词,怕苦却是一个贬义词

  事实上,当年知青在乡下所受到的“苦难”,尤其是生活上的苦难,很多是农民性质的苦难,如犁地、锄地。

  割麦子苦极了,那时夜里三点钟起来割麦子,一般是听见钟声才起来,有时听错了,夜里几个人起来了,就穿上衣服去割麦子……

  ……比如说上老玉米地里去,老玉米长得老高,人钻进里面,谁也看不见谁,在里面刨地下的草,老玉米叶子就在你脸上划来划去,等走到那头的时候,脸上都是划的道子,满身汗流浃背的,沙极了,特别疼。割麦子的时候,我们到困了的时候,就往地下一躺,根本就没有说在地上铺个报纸啊,什么都不铺,就往地下一躺,一会儿就睡着了,所以说劳动时候的苦也挺苦的(知青访谈:blz,女,原为某工厂工人,现已退休)。

  而关于如此这般的农活之苦,不仅女知青讲,男知青也讲,而且非常形象,听者如临其境。

  我们什么苦都吃过,我们收麦子……小路,红土地,下着雨,粘的不行。到老山沟,哎呦喂,下起雨了……跑不上来了,下雨,马上一路红土。没听说,没见过。还有剜谷,粒粒皆辛苦,那时没体会。剜谷,就是咱们吃的小米。种的谷子拿那个篓,就是北京的间苗,一定的行距,不能密密麻麻长着,不通风就死了。跪着,哎呦喂,拿着那个小弯锄,一眼望不到边,我们腿软,跪那儿,腿都软了(知青访谈:wcr ,男,某银行职员)。

  “受苦人”是陕北老乡对自己的称呼,他们管劳动叫“受苦”,干重活了叫“苦重”,①「王子冀、庞云编著:《守望记忆》,北京:中国工人出版社,2002年,第75页」而劳动者有时候并不被认为是“美丽”的,一位从农村逃离出来的文人曾这样描述农民的受苦生活:在整个关中平原,在整个中国的土地上,我不知道有多少像我母亲和我祖母那样的农民,他们把生活叫做受苦,把农民叫做下苦人。你仔细看看那些下苦人吧,他们的腰一律下弯,他们的腿几乎都变成了罗圈腿。他们告诉你,劳动能使人变成残疾,他们告诉你,劳动是一种受难,他们告诉你,工作者不是美丽的。劳动,是怎样使我的祖父祖母变得丑陋!②「陈壁生:《“他者”眼光的局限》,《开放时代》2006年第6期」

  可能这样的说法会令一些人觉得稍有偏颇,不过,却表达着一定的社会事实。主流社会对诸如农民种地这样的苦力,事实上一直是不抱有积极的夸赞态度的,如,长期以来农民子女考大学往往被称为“鲤鱼跳龙门”,表明这些农家出身的后代的生活从此会有质的变化:起码会脱离苦的农活;另外,从当年知青“诅咒”农村生活的艰辛以及知青返城时他们的疯狂举动中更可以看出,“逃离”农村是有着怎样的一种毅力以及决心,并代表着一种成就。“土插”(知青下乡)与“洋插”(如留学)的苦当然不可同日而语。在现有的社会分类图式中,前者并不会带来任何个人发展的优势。

  不过,农民所说的受苦,不仅仅是苦的本身含义,也不仅是一种消极的含义。它一方面表达苦的生活不容易,另一方面表达这就是一种生活方式,其中包含着道德伦理的因素。如在山西农村,农民也管自己叫“受苦人”。某人比较能干田活并且收入也相对较好,就会被称为“能受(苦)”;某人为儿子娶妻盖了一座新房,就会被称为“受下一座房子”等等。这表达了一种因为能受苦而成就的“光荣”感。能受苦的人会得到百姓的认同和夸奖,因为,相比于“偷抢”,劳动在农村占据着道德上的优势。这样的评价在农村也是一种社会事实。因此,苦对于农民和农村而言,具有比较复杂的含义。

  综合知青和老乡对农活之苦的感悟,可以看到,受苦并不是一个完全褒义词,而怕苦却是一个贬义词。

  当然,相对于知青而言,其整体苦难的性质并不是这样的。因为知青的特殊的经历(如下乡、返城、城市中的再定位等),使得他们在乡下的时候就能超越于此种纯粹生活上的艰辛,而具有了另外一种“苦闷”,如他们的精神苦难等等。当然,就知青的苦而言,具有非常多的特点,如少小离家之思乡的苦、“文革”中受政治欺骗之苦(如“林彪之死”对知青的震撼)、精神上难熬城乡差距之苦,等等,本研究试图讨论与城乡关系有关的这些知青苦难。

  2.在农村,生病的恐惧———你连自己的生命都保护不了的话

  知青苦难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农村在城乡关系中的劣势,这不仅表现在一般生活中。在访谈中,我们遇到一位女知青cyf ;③「所引用的个案情况:cyf ,1967年12月15日离开北京去内蒙插队。时年19岁,在101中学读书,家庭被定为“历史反革命”。1979年返回北京;当时已经与当地一个农民结婚,并有两个孩子。在插队期间,她的朋友因为生病去世(1977年),给她的打击非常大。回来后,她在北京家具厂门市部卖家具,后来到商店当售货员,现已退休。丈夫在1981年来到北京,现在北京一小公司做会计工作」从她返城的原因中可以归纳出农民生活的另一种苦难,这种苦难用知青的话来评价就是贫穷、“愚昧”。

  cyf 回城的原因据她自己讲述,是因为在她坐月子期间,替她到小学代课的另一名女知青因为不明原因的病而迅速离开了人世,这让她对在乡村的生存感到了绝望。这也恰恰是从知青(她)的角度展示出来的农村生活的另外一种现实,即在农村生活,不仅意味着干农活苦,而且意味着贫困、闭塞,生命质量比较低下。

  据cyf 讲,她家里成分不好,是“历史反革命”,因此她是愿意下乡的,并也想在农村扎根一辈子。

  (女同学死后)我才急着要走,原来你觉得留在那儿,你能对那里有用。可是你连自己的生命都保护不了的话,那就别的都谈不上了。所以那个时候,那是77年,那时候才开始考虑是不是今后离开。

  对于那个女同学的死,她描述得非常详细。

  我们推测,这不仅是她回城的主要原因,更是她个人生命中抹不去的一道伤痕。

  我曾经也想过写我们知青的生活……后来内蒙知青出过一本书叫《草原启示录》……我投过稿,可我这篇稿,人家要看符合不符合发表,我就写的死的这个同学,后来稿子没有用……

  她是如此描述“女同学之死”的:她(女同学)是师范附中的,就是现在的首师大,师范附中老初二的,她也找了当地的,她比我结婚早。在小组里她是第一个跟当地人结婚的,结婚以后就跟她接触比较多,关系比较好,就视为以后长期呆下去的知己,有一个知己,都在农村长期呆下去。结果我生孩子、坐月子,她替我教书,我的产假没满,她就得病死了,不到两个月吧……她到死都没有查出病因来……六一之前到六一,她到7月8日就死了。到7月初那段,她的病就爆发了。当时说她是什么呢,大队合作医疗说她是肺结核,可是她是高烧,谁说她是肺结核?她当时太想干下去了,学校当时说,她如果能坚持到学校放假??下学期接着用你当老师。结果她一直没休息,后来她吃不进东西去了,然后她婆婆每天给她煮两个鸡蛋带着。就这样,要么回北京看病去,她妈妈在北京……她不想告诉她妈妈,怕她妈妈担心。

  再一个,她回北京,当时的几十块钱的车费都觉得困难。可能慢慢的能好了,等于是她一个是经济困难,一个是太想当老师了,再一个就说农民的愚昧的思想吧,得了病不赶紧看,拿命扛,缺少医疗知识这种。最后有一天早上她跟我说,什么东西都吃不进去了。我说,我这里有葡萄糖??那天早上她从我家走了以后,再也没见到她。她到学校以后,到中午的时候就抽搐了,发高烧说胡话了,学校让她家里人把她送到合作医疗……村里的小伙子用小树搭了一个担架,把她抬回我们村,我们村后就是公路,我们村离公社两里路,又抬到公社,都没舍得叫救护车……

  农村医疗条件不好,当年亦如此。在知青小说中也多有这样的表述。

  这里,cyf 事后谈到农民的“愚昧思想”、“用命”去抗病,恰恰是对农村社会现实的一种真诚的认识。我们可以看到,与城市相比,农村并不能令一个年轻生命得到应有的延续:在残酷的现实中,这么壮实的生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离去了。

  农民可能在抽象角度来体会城乡之间的差距,不过,知青却在体验中具体化了这样的差别,如可以“回北京看病”。就我们所访谈的这个知青,她后来也生病了(据她讲是产后惊吓),就是回北京看好的。如她所认为的那样:农村“连生命都保护不了”。当然,这位知青所讲述的死去的女同学最后终于没有回北京看病,也有着时代的复杂原因:如父亲下放,同时远在北京的母亲身体又不好。因此,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说知青的苦难是多层次的。不过,本文的立脚点并不在于单纯讨论知青各种苦难的特点以及类型,而是力图表达知青苦难与城乡关系的暗合方面的特征。

  3.从农村到城市:并非荣归故里

  回城后的知青是尴尬的,因为农村生活并不像留洋一样,能给个人发展带来可以夸耀的资本,相反,在农村学会的农活技术在城市无用武之地,甚至还是一个负资本,如遭人耻笑。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这样的情形恰恰复制了城乡关系的不平等格局,展现了农村在这个格局中的劣势地位。

  回城之后的知青往往成为城市边缘人。如一些知青讲到,返城之后不敢出屋,因为怕别人问起。

  一个很大的理由就是我们到北京以后,人家不理解我们,人家排斥我们,其实我们原来是北京人,等我们下乡以后,他们就觉得把这些人赶走了,等这些人又回来了,然后就觉得这些人抢了他们什么,我也不明白北京人什么心理,是觉得这些知青回来呢给他造成什么交通堵塞,你老农民似的(知青访谈:cwm ,女,某高校老师)。

  显然,知青返城不是荣归故里,也不是曾经移民美国加拿大的荣耀。

  这样看来,知青对革命的“幻灭”(下乡———大有作为)以及对“干事业”的灰心,事实上,根本原因在于城乡差距下农村的劣势地位,因为农村并不能为这些激情满怀的城市青年的知青生涯“镀金”。回城后,当下乡经历并没有给知青的现实带来好处的时候,在工厂工作的知青曾积极争取将知青生活作为一段工龄,这样的举动更是表明了城市话语系统的优越性,因为农村并不存在工龄,当然更不会有与此密切关联的各种保障;在农村生活一辈子就是受苦一辈子,活到老干到老。因此,难免知青们要积极远离农村。

  (二)知青苦难与社会苦难

  1.知青苦难的多层次性

  知青下乡也可以看作是他们人生的第一份工作,是一次陡然的生命转折,是人生的断乳。在社会分类体系中,下乡是一种向下的社会流动。这种不怎么“正面”的变故给知青生活带来巨大影响,主要体现在知青个人生命历程中种种的“悖离”,如知青晚婚晚育,或不婚不育,甚至已婚者婚姻不幸福,成为一种苦难的人生。

  据我所知,许多老三届,自己婚姻并不幸福,自己的同学,理想中的,并没成。后来,岁数大了,不如在一个小县城(找)了,找也是他(她),不找也是他(她),找当地人不甘心,成了以后没什么感情可言,可即使这样,全都维持着,据我所知,全都是这样,没感情,甚至分居,也不离婚,因为有孩子,要把孩子培养成人,就这样耗着(知青访谈:zzs ,男,某公司司机)。

  zzs 所讲,虽不能代表整体,却表达了他作为一名知青的心理状态,以及他将不幸福婚姻的一种归因。

  至于知青的痛苦,(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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