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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志鸣:迷失在崇山峻岭中

更新时间:2009-01-08 15:15:35
作者: 孙志鸣  

  

  下 午

  

  元宵节刚过,外出打工的人们便背上行李、提着大包小兜,从十里八乡向县城长途汽车站聚集。

  他们似乎还没有从节日的醉意中完全清醒过来,一个个像刚出了圈的羊,到处乱钻乱跑。那些招徕客人的司机们就冲着人群扯开嗓子喊着:

  “长途卧铺,去西面重庆、成都的赶快上车!”

  “去东面贵阳的马上走啦!”

  “去广东深圳、东莞的上车喽!”

  听了吆喝,“羊”们像是闻见了青草的气息,步履蹒跚地朝各自的草场奔去,一时尘土飞扬。在一辆开往广东的长途卧铺汽车门前,有的人抢着买票,有的人挤着上车,稍不如意便怒目相视,恶语相向,甚而推推搡搡,像公羊顶架。那些买到了票挤上车的人也没闲着,因为摆放行李而发生的激烈争斗并不亚于车下面的骚乱。当然,也有几个早早就上了车且放妥了行李从而能超脱混乱、冷眼旁观的的人:一个身着袈裟的出家人,手摸念珠在闭目养神;一对年轻的恋人——男的穿著花格衫,女的长了两只毛花眼——搂着低语,卿卿我我,女的时不时还将嗑好的瓜子吐在男的嘴里,随即呵呵一阵嬉笑。他俩的“表演”引起了旁边三个女孩儿的好奇。不过,女孩儿们都不好意思直视,不看心里又发痒,只能侧目偷窥。这会儿,那个眉清目秀、腮上长了颗美人痣的姑娘轻轻扯了一下坐在身边绰号叫胖妞的女孩儿的衣角,俩人心领神会地把嘴微微一撇,又同时羞涩地埋下了头。美人痣旋即又捅了捅始终埋着头坐在她另一边的姑娘:想啥子哩?还没开车就想家啦?你看人家多么会表演。快看呀!那个姑娘刚抬起头正好和毛花眼打个照面儿,赶紧把头又埋下了,而且比原先埋得更深。她没有看见什么表演,自己反倒成了人家的笑料,——毛花眼伏在花格衫肩上边笑边嘀咕:瞧那个小丫头,斗鸡眼!美人痣和胖妞听后不约而同地转向毛花眼,又同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别傻坐啦!先把行李放好。”一个嘴里叼着烟的中年男人边挪动提包边对仨女孩儿下达了命令。“听见了么?快点!”

  只顾说话,一节烟灰掉下来恰好落在一个小男孩的头上。男孩的母亲见了赶忙挥手掸去,并气愤地质问:“搞啥子名堂?烧了孩子的头发咋办?说你啦,还——抽!”

  抽烟的男人嘴里一叠连声地表示道歉,手却又掏出支烟来续上抽。男孩的母亲生就一张赤红脸,遇到这情景益发气得脸上呈现酱紫色,半天才又憋出一句:“烟——鬼!”

  女孩儿们听了捂着嘴吃吃笑个不停。烟鬼一见就将肚子里的邪火向她们发泄:“地方都被人家占了,还死着不动?!到了广东,看我不把你们……”

  说话时,烟鬼把手插进美人痣的两条大腿中间使劲抓了一把。“讨——厌!”美人痣顿时杏眼圆睁,在烟鬼的手上使劲打了一下,厉声骂道。

  为了争抢放行李的地方,烟鬼和一个刚上车的小伙子发生了冲突。这小伙儿是个鸡贩子,身板强壮,但由于结巴而拙于言辞,一任烟鬼连骂带数落,吭哧憋肚,只重复一句话:“我就……就放这儿,还要坐……坐这儿!”

  鸡贩子刚把几个鸡笼在车顶上拴好,气喘吁吁,被烟鬼喷过来的烟气一呛便大咳不止。他考虑到一路上要经常给鸡喂食喂水,就想占一个靠车门的铺位。不料,装鸡食的袋子和盛水的塑料桶还没放稳,就杀出个吞云吐雾、说话像打机关枪一般的家伙来,不问青红皂白,横加阻拦。

  “想坐这里?睁大你的马眼,看看票上的号码,你也想在这里!还真的无法无天啦!”烟鬼抖动着手中的一沓车票,指指点点,振振有辞。

  花格衫也不愿意挨近鸡贩子。他一只胳膊揽着毛花眼的肩膀,另一只胳膊冲着鸡贩子不停地摆动,示意他到后面去,并在毛花眼耳畔嘀咕:一股鸡屎味儿!鸡贩子一下子火了:“你管得着嘛?我就坐这儿,坐定了!”

  其实,鸡贩子并没有听清花格衫所说的话,只是见不得他和毛花眼那副黏黏糊糊的做派,甚至莫名其妙地觉得他俩那轻浮的举动,使自己的自尊受到了伤害。说起来也怪,身为一个三十大几的光棍汉,他不光见不得男女间的亲昵缠绵,即便公鸡母鸡在一起都会引起他的反感,……所以,他只能做贩运的营生,而搞不成养殖。

  “别吵啦!都坐下,别动。一对、两对……”司机开始清点人头,像是羊倌在圈里数羊,伸长了脖子生怕把窝缩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的漏下。随后,他跳下车冲着对面街上的一个摊子扯开嗓门儿狂喊,“开——车——喽,嘿!螃——蟹,车——开——喽!”

  那个叫螃蟹的年轻人正在买一种叫“刮刮乐”的彩票。他已经刮开了几十张,张张都是同样的四个字——多谢支持。听见司机的叫喊,他把手中的彩票撕碎,使劲朝空中一抛,骂了句“谢你个鸟!”然后对身边一个肥肥胖胖、矮他半头、绰号叫柚子的年轻人说:“走,上车!东西都买好了嘛?”

  “柚子”的一张脸和柚子还真有几分形似:宽大而多肉的下巴,黄黄的肤色,疙疙瘩瘩的粗糙的脸皮,……听了螃蟹的问话,他赶紧举起两只手,说:“呶,四瓶‘古井贡’,两只烧鸡!我办事,你就放心吧。”

  “放心,有啥不放心的。”螃蟹在腰间摸了摸,又说,“还得干一把,咋样?”

  “还……不是说好……”柚子顿时显得很紧张,脸上的疙瘩也涨红了。

  “今天霉气,钱都花在彩票上了。不干,路上喝西北风?不干不行!”螃蟹的声音很低,口气却不容置疑。

  “好,干就干!我听你的。”柚子咽了口唾沫,似乎把惊恐也咽进了肚子里。

  车厢里依旧乱糟糟的。如同关在羊圈里的羊饿急了会咩咩叫个不停一样,早就等得不耐烦了的乘客们,心急火燎之下也开始骂骂咧咧,对迟迟不开车啧有烦言,至于烟鬼和鸡贩子,为了争抢地盘已经由吵吵嚷嚷发展到推推搡搡,……尽管司机竭力想制止,但无济于事。看见螃蟹和柚子走过来了,司机立刻跳下车迎上前去,说:“快来吧,上车。帮咱整顿整顿秩序,回头少收你10块钱车费,……”

  “哼——!”螃蟹撇了撇嘴没搭腔,脚下紧走了两步,一挫身径自跳上车去。

  车上有人认识螃蟹,或者说久闻大名。这会儿,近在咫尺一看果然名不虚传:一米八几的高个子,熊腰虎背,两道浓眉,一脸横肉,尤其是那双露出了黑毛的长胳膊和骨节粗壮的手,摆动起来活脱螃蟹的一对大螯!螃蟹在车门口一站,便收到了不怒而威的效果,待他再一开口,更让人有点不寒而栗:“别吵了!谁敢再嚷嚷,老子就把他捏死!”

  螃蟹用拇指和食指比画出捻的动作,别人见了就觉得脖颈一紧,仿佛被螃蟹的大螯夹住了一般。螃蟹的形象、手势和语气不啻在车厢里刮过了一阵旋风,人们立刻都安静下来,就像羊群遭遇暴风雪时会静静地攒作一团似的。司机不无感激地给螃蟹和柚子递上香烟,然后开始查票。柚子要他把每个人的身份证也收上来,说是路上遇到检查时方便。司机愣怔了一下,点点头,照办了。尽管不情愿,但很多人还是交出了身份证。惟一的例外是胖妞、美人痣和斗鸡眼。她们先是不肯交,继而又说没有,逼问得急了才不得已指了指身后的烟鬼,说都在他那里了。司机向烟鬼要女孩儿们的身份证,烟鬼不光不给,还说他会妥善保管的,用不着你们操心!

  “你保管?你算老几?你还得让老子保管呐!”柚子一指烟鬼,撅起他的大下巴厉声说。“想坐这辆车,就得守这辆车的规矩,懂么?不想坐,滚——蛋!车票不退!怎么,还不懂?”

  烟鬼眨巴眨巴眼似乎还没听懂。直到螃蟹把一双大手的骨节掰得嘎巴嘎巴响时,他总算明白了柚子的意思,并把手伸进怀中,慢腾腾地在贴身的布衫上掏摸了好一阵儿,才把仨女孩儿连同他自己的一沓四张身份证交给了司机。当司机收齐了身份证之后,柚子走上去一把将证件夺过来,数一数,说:“咦,不对,少一张!”

  “谁没交出来,主动点,免得老子动手弄腥了车子!”螃蟹冷冷地扫视了一眼车厢,又对司机说,“查。少一张也不能开车!”

  “是不是把我们家小狗子也算到人头里啦?他才七岁,还没领身份证哩!”赤红脸拍着男孩的脑袋,说。

  “妈,你瞎扯个啥?”男孩把头使劲一拨楞,摆脱了母亲的手,旋即站起来冲着车里的人一字一顿地大声说,“我不叫小狗子。我——叫——李——浩!”

  也许,孩子的举动过于认真,认真得像个大人;而在大人看来又有几分滑稽,滑稽得可爱:于是,车厢里漾起了一片笑声。柚子笑得最厉害,摇头晃脑,前俯后仰,看上去一张大嘴占了半张脸,……甚至连一直正言厉色的螃蟹也跟着嘿嘿笑了两声,沙哑的,像是砂纸在打磨木头:“好,好。你不叫小狗子。你叫李浩,你就叫李浩!——车老板儿,开车!”

  县城不大,四面环山。汽车刚出了县城便开始爬坡,呼哧呼哧,像个患了哮喘病的老人,摇晃摇晃地进山了,……祖祖辈辈生活在闭塞山村里的人们,就这样开始了他们走出大山去淘金的寻梦之旅。

  

  黄 昏

  

  早春时节,下午的太阳像个待字闺中的少女,刚刚还瞥见她在头顶上温柔地笑着,想仔细端详一下时,她立马羞红了脸,稍不留意,竟不辞而别躲到了群山的后面,只流露出丝丝缕缕倦慵的明黄的目光,告知人们黄昏的降临。随着车子有节奏的晃动,人们或躺或坐迷迷糊糊地开始打盹儿,……忽然,汽车“吱——”的一声熄火了,像是患哮喘病的老人被一口浓痰卡住而断了气一般。

  “吃饭吧!喂脑袋喽!”司机转过身冲着车里人大声说。“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啦!进了大山可没处去吃喽!不吃的也下车,我要锁门。”

  话音刚落,一个秃头男人从路边小店里走过来,边用油渍麻花的毛巾揩脑袋擦手边扯开鸭公嗓子喊起来:“饺子,捞面,大米饭炒菜!快下车吃来哟!”

  吆喝了几遍,见到陆续有人下车,秃头便凑上来和司机打招呼。待车上只剩下螃蟹和柚子时,司机就请他俩一起去“凑个热闹”,并随手锁上了车门。

  路边并排盖了七八间房,一水儿用石料砌成,除了饭馆,还有一间杂货铺,剩下的开旅店。秃头把司机仨人领到饭馆的最里面,那儿已经备下了几盘炒菜和啤酒。柚子将“古井贡”和烧鸡往桌子上一蹾,几个人便坐下来开怀畅饮。秃头没有作陪,而是忙着招呼车上下来的客人。尽管饭菜的质量不好,价格又贵得离谱儿,但人们还是不得不买,担心再往前走想买也没有了。赤红脸给孩子要了一碗面条,竟然付了10块钱!至于吃饺子、炒菜的人就可想而知了。大家挨宰之后便开始骂娘:简直是抢人!开黑店,缺德!只有那个出家人不骂。虽然他要了碗泡饼子的面汤就被敲诈了5块钱,但他依然心平气和地说:“在家千日好,出门时时难。算啦,既然吃也吃了,骂是不顶用的,就不要再计较了。”

  这会儿,司机、螃蟹和柚子已经吃得酒酣耳热,满脸油汗。他们还嫌不尽兴,干脆脱了外衣捋起袖子,吆五喝六,比比画画,猜拳行令。站在寒风中被冻得瑟瑟发抖的乘客们见了,又开始埋怨司机:猫尿喝多了,醉醺醺的,还能开车么?拿我们的命当儿戏嘛!正在议论之际,秃头跑过来招呼人们去看“小电影”。烟鬼说:“看电影?那可不行,车过一会儿要走了。”

  “看这个电影可快啦!决不会耽误了开车。再说,司机过一会儿也要看的。一块钱一张票。快来买呀!” 秃头晃了晃手中的一把火柴棍儿,故作神秘地又说,“妇女、儿童不宜,想买还不卖哩。”

  “啥子电影?是不是黄片儿?三级的?”烟鬼凑上前问。

  “三级?十级的也不如我这玩意儿看了过瘾!那都是屏幕上的假货,而我这可是……” 秃头欲言又止,把烟鬼拉到一边咬耳朵。“看吧,看吧。不看后悔一辈子。”

  烟鬼动了心,掏出一块钱硬币拍在秃头的手上。秃头便拿了根火柴给他。烟鬼瞪圆了眼,问:“这是啥?我要买票看……”

  “这就是票!全凭它来看哩!快进去吧。”秃头指了指那间没有亮灯的屋子,又说,“不过瘾再来买。”

  鸡贩子和另外几个男人也一人买了一根火柴,相跟着朝那间屋子走去。花格衫吞吞吐吐地表示了想看的意思,尽管他磨磨叽叽,但他的女朋友毛花眼就是不让,说要看得一起看,结果只好作罢。李浩吵着闹着要他妈买票,还说他也是男人,可以看。赤红脸死活不答应,说那不是好电影。李浩反问,不是好电影他们都看?赤红脸说,他们不是好人,好人不看这种“小电影”。李浩又问,谁是好人?赤红脸环视一眼周围的人,指着蹲在不远处的和尚说,他就是好人,他就不看。她的话把跟前的人都逗笑了。只有李浩没笑,……

  屋子里黑咕隆咚。买了“票”的人,先在门口将火柴划着,再举着它往里走。进得屋来,只见屋子当中摆着张铺了被褥的桌子,上面有个脱得精光的女人,玉体横陈。那女人闭着眼一动不动,若不是火柴燃烧后的灰烬掉下来把她烫得打了个激灵,人们还会以为是具死尸哩!一根火柴很快燃尽了,看的人觉得不过瘾,就跑出来再买。你出来他进去,如此一折腾,(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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