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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志鸣:迷失在崇山峻岭中

更新时间:2009-01-08 15:15:35
作者: 孙志鸣  

  屋里的热气被释放掉,外面的寒风则乘虚而入。于是,桌上的那团白肉被冻得瑟瑟发抖,而烟鬼、鸡贩子这些看客们就更来了精神,……螃蟹、柚子和司机酒足饭饱后,每人手里都捏着一把火柴,摇摇晃晃地也朝这间小屋走来,还打着饱嗝儿问:“只看没劲,能不能摸?”

  “能,当然能。不过,摸一把5块!”秃头见生意红火,喜笑颜开。

  当司机、螃蟹和柚子拿着各自手中的一把火柴走进小屋后,院子里的乘客们着实好有一等。有人闲得无聊,就问起小电影都演了些什么玩意儿,可是,他们——无论鸡贩子或烟鬼——都笑而不答,至多咂巴咂巴嘴,回味一下刚才的感觉和滋味,像是羊在倒嚼……

  

  晚 上

  

  总算盼到汽车开动,再次出发了。

  只有在大山——而且是傍晚的大山——里,人们才能感受到远离烦嚣市廛的寂静。汽车的马达声变得特别响,撞击到周遭的大山上又反弹回来敲着人们的耳鼓,更显出静得瘆人。透过玻璃窗朝外望,因为没有月亮,夜色中的大山是影影绰绰、朦朦胧胧的一团,仿佛画家不留神掀翻了砚台,墨汁四溅,索性在画纸上随物赋形用写意手法重墨泼出来的一般。忽然,车厢里灯光大亮,再看窗外,便所见惟黑了,……

  这是螃蟹要求司机把灯打亮的,说是要整顿车厢里的秩序,重新调整铺位。他让男人都去车厢后面,女人则被安排在前面。鸡贩子头一个坐起来表示反对,理由一仍其旧:我要给车顶上的鸡喂水喂食,换到里面不方便。柚子不听他解释,走上来一脚剔翻了给鸡喂水的塑料桶,顿时满地淌水。他恶狠狠地说:我让你喂!鸡贩子刚要站起来理论,螃蟹一拳又把他打得坐了回去!鸡贩子攥紧了拳头还想反抗,可是一看到柚子已将装鸡食的口袋抓起来要往窗外扔,立马就泄了气,忙不叠抱住口袋说了软话:“别扔,别扔,我挪地方还不行?”

  “这就对啦!我没妨碍你做生意,也不反对大家去广东发财,但必须要服从命令听指挥……我也是为了大家好……大家好。”螃蟹眼里布满了血丝,嘴中喷着一股股酒气,说。

  “就是,就是。我们哥俩儿给大家维持秩序……”柚子从鸡贩子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50元的钞票,又说,“你故意捣乱,要罚款!”

  鸡贩子火了,忽地站起来刚想发作,不料脚下一滑,令他又冷静了下来,好象心中的火气被地上的水浇灭了似的:还是——忍吧!

  烟鬼本来也不愿意去后面,可是,一来害怕螃蟹的拳头,二来看见鸡贩子被打且被抢,感到很解气,甚而有些幸灾乐祸……结果,他非但没有表示丝毫异议,还主动示好,装出天真的样子,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一样,问道:“我也到后面去么”

  “废——话!想挨揍就留下。”螃蟹不买账,阴着脸冷冷地说。

  “你要是个阉货也行。可是,我得先检查检查。”柚子歪着脖子眯了眼说。

  烟鬼没敢搭话,拎起提包屁颠颠地跟在鸡贩子后面让出了自己的铺位。倘若孩子讲出了大人才能说的话,或许能博取众人一笑,就像刚才李浩那样;反之,大人讲了只有孩子才会说出的幼稚的话,就难免令人觉得可气复可恶了,就像此时烟鬼这样。然而,大家对他的举动尽管很不以为然,但似乎仍从中大受启发,也都不想招是非惹麻烦,于是乎纷纷按照螃蟹的要求变换了自己的铺位,如同羊群跟着头羊跑似的。只有那个和尚没动。他始终靠着被子、转过脸朝着窗外看。其实,他对正在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在灯光明亮的车厢里,窗玻璃就成了一面镜子,照见了人间的这幕闹剧!也许因为他的铺位恰好在车厢中间,又是个出家人的缘故,螃蟹默许了这位侍奉佛爷的教徒作为男女分界的标志。

  “好了,大家放心睡觉吧!车上的安全有我们负责了。”柚子站在车厢中间大声地说,像是在发布安民告示。

  螃蟹见到自己的意愿得以满足,便冲着司机喊了一声:“关——灯!”

  酒后本来就易于乱性,况且又看了如许“小电影”,遇上了如许顺从的男人和漂亮的女人,还是在如许渺无人迹的荒山野岭中,……螃蟹自我感觉无比强大的同时,身上的热血一下子也沸腾起来,鼓荡汹涌着要找个出口,否则每根血管都会爆裂似的!——他变得无法控制自己了。白天,他一上车就看中了美人痣,而此刻这个尤物就在身边!他用鼻子贪婪地嗅着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搜寻着、几至要跌出血来一样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他支棱起耳朵不放过她发出的任何声息:所有的器官和神经都像触角一样朝她伸了过去,……

  馋痨饿眼!尽管车厢里漆黑一片,但那个一直没有睡觉的和尚还是觉察出了螃蟹的企图。他相信自己看见了别人无法见到的螃蟹的目光,那是两道淡绿色的、充满欲望的淫亵的光,是公羊才有的!罪——过,真不是个人!阿弥陀佛。

  其实,和尚的判断并非完全正确。作为性欲象征的公羊,其交媾是有季节性的,只是不讲究场合,所谓随地不随时;而人则不受季节的限制,不过因为羞耻心使然要讲究个场合,所谓随时不随地。那么,螃蟹是什么?他既不是羊也不是人,或者说是个半羊半人:他在一个人才能产生这种欲望的季节里,做出了一件羊才能干得出来的事——他把手伸进了美人痣的被子里!

  整整一下午,美人痣都感到螃蟹用不怀好意的目光对自己扫来扫去,以致身上起鸡皮疙瘩,心中犯嘀咕,不知如何是好。被安排到螃蟹身边的铺位后,她更觉得惶恐,不敢睡觉。这会儿,一只毛茸茸的胳膊又伸进自己的被子下面,摸到身上,抓住了奶子……美人痣被吓得魂飞天外了:“你要干什么?流氓!把手拿回去,我要喊人啦!你还……”

  “喊人?你敢!再出声老子捅死你!”螃蟹抽出一柄牛角刀在美人痣眼前晃了晃,又放到她鼻子上蹭一蹭,说。“老子杀过人,反正也不在乎多杀你一个!”

  尽管车厢里漆黑一团,但美人痣还是把那柄半尺多长,寒光闪闪的刀子看了个分明,尤其是触到鼻子上的感觉——冰冷而又光滑——给她留下了太恐怖的印象,以致她不仅不想喊了,甚而为不喊找到了理由:喊谁?喊烟鬼?他只认钱,能把我们囫囵送到广东他就完事大吉了。刚才,螃蟹的拳头就把他吓尿了,更不用说刀子!喊胖妞和斗鸡眼?她俩睡得像猪,喊醒了又顶个屁用?要么,干脆喊……美人痣正在紧张地思忖、权衡时,螃蟹已翻过身来把她压在了下面,又是扒衣服又是拽裤子,折腾得她喘不上气来。司机听见了响动,猛然转过身,发现了螃蟹的不轨行为,说:“别胡来呵!我这车可不是让你……”

  “住嘴!你少管闲事!”螃蟹朝着司机在空中刺了一刀,又说,“别找不顺遂哟!你把老子惹翻了,老子敢把你这辆破车翻下崖去,来个车毁人亡!”

  司机不再吭声了,加油、挂挡,想借机器的轰响收到耳不闻心不烦的效果。同样,和尚也不想多管闲事,赶紧把双眼一闭,来个眼不见心不乱。也许,对高尚的佛国的热烈而虔诚的向往,导致了他对人间的一切——尤其是身边的俗人俗事——都漠然置之。美人痣这回绝望了,彻底缴械投降!尽管她知道那柄牛角刀就枕在自己头下面,也知道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它拿到手,但她就是不相信刀子能对自己有用!她认准了一个死理儿:那柄牛角刀只能为螃蟹所用,用来震慑自己和司机……显然,这是一只面临宰杀的羊的逻辑。求救不成、反抗也不成,她想到最后一招——乞求,就像羊被宰杀前会掉泪一样,她也想到了用眼泪来感化。可是,没用了,螃蟹已经关闭了接收外界渴求怜悯、同情之类信息的器官,把全部精力都专注于一次行将到来的、像火山岩浆喷发一般的猛烈的发泄上!

  当螃蟹在她身上恣意妄为地折腾够了之后,她的头脑里始而一片空白,继则充满了愤怒、仇恨,当然,还有羞耻、后悔和惧怕……这些情绪随即又化作一幅幅图像在她的头脑中次第闪现。最后,当它们重叠起来时竟变成了生活中曾遇见过的一个情景,既陌生又熟悉的一个情景:一天早晨,她发现七八只老鼠正啃着圈里的那几只绵羊的大尾巴,吱吱聱聱;虽然尾巴已经被啃得半半拉拉,但是羊们无动于衷,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当时和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不理解甚至不能原谅羊们的漠然之举。这会儿,她倏忽间似乎认同了羊们的举动:合该是一种多么深刻的无奈哟!

  除了和尚和司机外,至少还有两个人——柚子和毛花眼——知道螃蟹的所作所为。

  照事先的计划,柚子上车后本打算抢钱,一看螃蟹执意要调整铺位就猜到他想劫色,只是没料到会这么快。下铺的柚子听见上铺的螃蟹折腾得差不多了,便伸长脖子,嘻嘻笑着低声说:“大哥,真有你的!霸王硬上弓!你是……怎么说来着?对,赌场失意,情场得意。”

  “别急,过一会儿让你上来。”螃蟹说。

  至于毛花眼,在恐惧之余,她还有一种庆幸之感:幸亏花格衫也在车上,幸亏挨着螃蟹的是美人痣而不是自己,幸亏……惟其恐惧,她才由衷地感到庆幸。

  

  午 夜

  

  不知什么时候,一轮明月人不知鬼不觉地升起来了。

  随着车子在盘山路上行进,毛花眼看见她一忽儿跳上树梢幽幽地笑着,一忽儿又扮个鬼脸藏匿到了大山的后面,……刚感到有点失望时,蓦然发现她正从云朵的缝隙中露出半张脸窥视着自己哩!毛花眼生在县城、长在县城,还是头一次进山,也是头一次发现月亮竟然会这么调皮。怪不得花格衫嗤笑那些没离开过县城的人是井底之蛙,原来如此面熟的月亮到了山里都不一样了,何况到了沿海?何况沿海的人?何况沿海的大都市?何况大都市里的灯红酒绿……毛花眼想到这些,又庆幸自己认识了花格衫,更庆幸能跟着花格衫离开闭塞的小县城,奔向那辉煌灿烂且带有几分神秘色彩的世界。

  她是在县城一家叫“仙人洞”的餐馆里认识花格衫的。年前,他隔三差五到餐馆吃饭,而她是服务员,一来二往就熟了。一天,他听见餐馆老板用山雀的名字招呼她做营生。事后,他找了个没人的机会对她说:山雀?这名字不错。可惜,在这小县城、尤其是在这个破洞里呆久了,山雀也会变成蝙蝠!可是,如果你走出大山,去到沿海的大都市里捞世界,凭你这身段、这相貌,山雀就会变成百灵鸟,……真的,我不骗你。

  姑娘都喜欢别人夸自己漂亮,哪怕明知对方在撒谎;况且,他说话时的态度是那么认真、语气是那么坚定、目光是那么诚恳,不由她不相信。但她还是有点怀疑:我到了那里能做什么?他说:当然还是做老本行。只不过到那时不是你给人家端盘子,而是人家给你端,吃吃喝喝就把钱挣了。凭你的容貌……她惊讶地瞪圆了眼:有这种便宜事儿?——你、你不是让我去当、当……三陪吧?他呵呵坏笑着,反问:你现在就不是三陪啦?这不也正陪我说话嘛?她说:那不一样。他又说:有啥不一样的?对,要说不一样,也就是在这儿说话不给钱。到了那边到处是钱,能埋了脚背,关键在于能不能转变观念……她撇一撇嘴,说:你倒是转变了,怎么这些年也没在那边挣上大钱,还是个打工仔?他说:我和你不一样,你的先天条件好,……不过,即便条件好,要是成天憋屈在这儿,迟早还是会变成蝙蝠的。飞吧,飞出去,飞成一只百灵鸟!

  她也曾有过离开小县城的念头,但究竟怎样离开、去哪里、做什么,还朦朦胧胧的。这念头恰如一只蛹,已在心里蠕动有年;如今经他一点拨,这只蛹就羽化成了一条虫,分分秒秒在心头爬着,令她再也不能安生了。她向餐馆老板辞职,离开他所谓的那个洞。但在成为百灵鸟之前,这只山雀还需要个栖息地,于是和他一起搭了个巢——他俩同居了,只等过了年便振翅一飞,……

  不消说得,毛花眼在回想着幸运跟她不期而遇的同时,也相信灾难将擦肩而过。然而,她又不十分自信,因为白天对着小镜子抹唇膏、描眉毛时,偶然从镜子里瞥见螃蟹在盯着自己,他那怪怪的目光尽管是从镜子里折射出来的,仍令她的脸皮有一种被灼伤的感觉。螃蟹的眼神是什么意思?毛花眼想把自己的心事托付给山月,而山月又那么调皮……她一点睡意也没有,只好屏气凝神盯着螃蟹,生怕发出声响惊动了这个家伙。

  其实,毛花眼的顾虑是多余的:螃蟹干完坏事就累了,管自睡去。他是趴着睡着的,两只胳膊搂着脸下面的枕头。不惟姿势,还有他鼻子里发出的呼呼的声响和从嘴角流下来的涎水,借助月光乍看之下活脱一只吐着沫子的大螃蟹!这就是此刻螃蟹给美人痣的印象。

  也许是因为身在上铺的缘故,也许是因为备受摧残后的心态使然,美人痣没有像毛花眼一样留意到那轮调皮的山月,尽管这会儿山风业已将她拂拭得纤尘不染,显得益发明亮恬静甚而有几分柔媚。美人痣只看见了由于有了山月才出现在她面前的幽暗森然的山峰和树木以及它们投下的巨大的影子。尤其是走下坡路时,车行得快,那些有几分狰狞的景象也频频张牙舞爪地向她扑来!她赶紧闭上眼,以为它们很快就会消失,可睁开眼发现又有了新的更可怕的景象出现……像一张网要将她罩住似的!

  刚才,美人痣一直在暗自低声抽泣。可是,(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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