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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威:海外中国现代文学研究的历史

更新时间:2008-12-16 16:53:04
作者: 王德威 (进入专栏)  
Akbar Abbas) ,晚清文学现代性的省思(王德威, Theodore Huters) , 被忽略的文类如散文,报道文学的探讨(Charles Laughlin〔罗福林〕) ,还有“上海摩登”的再发现(李欧梵,史书美) ,不一而足。

   现代中国文学研究最重要的成果之一是对“现代性”的探讨。有关现代性的论述,由最基本的创新欲望到乌托邦(或是误托邦) 想象,所在多有,不须在此重复。但在层出不穷的论述之余,我们对现代性的对立面———历史性———的辨证,仍显不足。“历史”在文学批评语境里永远是个大字,但过去二十年来有关历史性的讨论,或被后现代论说解构成不可承受之轻,或被左翼论述持续包装成最后的天启圣宠,以致不能有更具创意的发现。

   历史性不只是指过往经验、意识的累积,也指的是时间和场域,记忆和遗忘,官能和知识,权力和叙述种种资源的排比可能。目前学界强调历史的多元歧义现象,多有共识。

   相对以往的意识形态挂帅的一家之言,这无疑是一大跃进。但这所谓的多元歧义,一样可能是空洞的指涉,有待填充。所以这应该是问题的起点,而非结论。海外现代文学学者在借镜福柯的谱系学考古学、巴赫金(M.M. Bakhtin ) 的众声喧哗论, 或是本雅明(Walter Benjamin) 的寓言观末世论等西学,不落人后,但对二十世纪章太炎既国故又革命,既虚无又超越的史论,或是陈寅恪庞大的历史隐喻符号体系,王国维忧郁的文化遗民诗学,并没有投注相等心力。而当学者自命后殖民研究、帝国批判的先锋时,又有多少时候不自觉地重复了半个世纪以前反帝、反殖民的老牌姿态呢? 就理论发展而言,这仍然是不平等的现象。

   在目前快速交汇的学术领域里,我们不必斤斤计较各种理论的国籍身份,但既然奉中国之名,身在海外的学者就不能妄自菲薄,仅仅甘于“西学东渐”的代理人。正因为现代的观念来自于对历史的激烈对话,“现代性的历史性”反而成为任何从事现代研究者最严肃的功课。归根究底,既然讨论“中国文学的”现代性或后现代性,我们就必须有信心叩问在什么意义上,十九、二十世纪的中国文学发明可以放在跨文化的平台上,成为独树一帜的贡献。这未必全然是乐观的研究,因为在任何时代,任何文明,各种创造接踵而至,有的不过是昙花一现,有的是新瓶旧酒,有的证明此路不通,而最新颖的发明往往未必就能为当代或后世所接受。因此谈现代性就必须谈在绵密的历史想象和实践的网络里,某一种“现代性”之所以如此,或不得不如此,甚或未必如此的可能。

   明乎此,在审理海外中国文学研究的成果时,我们可以有如下的论题:西方理论的洞见如何可以成为我们的不见———反之亦然?传统理论大开大阖的通论形式和目前理论的分门别类是否有相互通融的可能。在什么样的条件下,中西古今的壁垒可以被重新界定,中国文学论述的重镇———从梁启超到陈寅恪,从王国维到王梦鸥———可以被有心的学者引领到比较文学的论坛上?如前所述,目前海外中国文学研究的多样的发展值得继续鼓励。在此之上,也许仍有三个方向值得有心学者,不论是海内或是海外,共同贯注心力。

   第一,有关现代文学批评的批评。过去一个世纪对于中国文学的批评,甚或批判的声音当然不绝于耳。甚至有一个时代批评的威胁如此之大,甚至及于身家性命。但是如果我们能将眼光放大,不再执著“批评”和“理论”所暗含的道德优越性和知识(政治) 的权威感,而专注于批评和理论所促动的复杂的理性和感性脉络,以及随之而来的傲慢与偏见,应该可以为一个世纪以来的批评热做出反思。

   第二,文学和历史的再次对话。文史不分曾经是传统学问的特征,也曾经受到现代学者的诟病。在经历了一个世纪的理论、批评热潮之后,借着晚近中西学界对历史和叙述,历史和想象的重新定位,文学应该被赋予更多与史学对话的机会。以文学的虚构性来拆解大历史的神圣权威,以历史的经验性来检验、增益文学创造和文学理论,已经是老生常谈。文学和历史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应该是建构和解构文学(后) 现代性的最佳起点。第三,打开地理视界,扩充中文文学的空间坐标。在离散和一统之间,现代中国文学已经铭刻复杂的族群迁徙、政治动荡的经验,难以用以往简单的地理诗学来涵盖。在大陆,在海外的各个华人社群早已经发展不同的创作谱系。因此衍生的国族想象、文化传承如何参差对照,当然是重要的课题。

   海外学者如果有心持续四海一家式的大中国论述,就必须思考如何将不同的中文文学文化聚落合而观之,而不是将眼光局限于大陆的动向。而乐于倡导“边缘政治”、“干预策略”、“跨际实践”的学者,不更应该跨到当今理论领域以外,落实自诩的论述位置? 二十世纪中国的文化和历史发展曲折多变,理应反映在文学理论的发展上。身在海外的中国文学学者既然更多一层内与外、东与西的比较视野,尤其可以跳脱政治地理的限制。

   只有在这样的视野下,才能激荡出现代性的众声喧哗,也才能重画现代中国文学繁复多姿的版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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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当代作家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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