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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汝昌:曹雪芹其人其书(下)

更新时间:2003-07-16 12:48:00
作者: 周汝昌  

  

  主讲人简介

  周汝昌,我国著名红学家,是继胡适等诸先生之后,新中国研究《红楼梦》的第一人,享誉海内外的考证派主力和集大成者。1918年3月4日生于天津咸水沽镇。燕京大学西语系毕业,曾就教于华西大学、四川大学。

  

  

  内容简介

  在我国古典的四大名著中,惟独《红楼梦》里的主角是女性,在这部书里,作者曹雪芹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清爽可人。男子是泥做的骨肉,浊臭逼人。曹雪芹为什么这样赞女儿而贬男子,为什么这部大著作里要以女儿为主要的描写对象?这与他的生活经历有关系吗?

  

  著名红学家周汝昌认为《红楼梦》里边用了一个特殊的笔法,就是多笔一用和一笔多用。前面看是一层意思,到后面再一看,你才恍然大悟,原来他是说这。而且在《红楼梦》这本作品里,作者也用了各式各样的方法来表现他自己的心情。他为什么要歌女儿而贬男子,这在那个重男轻女的时代是有悖于常理的,而曹雪芹借用“假托”之笔法来表现他的心情。那么他对女儿的感情从哪儿来?在《红楼梦》里,作者就有所表现,我们大家都记得,《红楼梦》里有一个情节,薛小妹新编怀古诗。其中有一首就是淮阴怀古:壮士须防恶犬欺,三齐位定盖棺石。寄言世俗休轻鄙,一饭知恩死也知。这是讲汉代韩信的故事,在韩信少年的时候饿得被恶犬欺,有一位女子救过他。后来他发迹了,就要报答这位女子。而曹雪芹在生活中也有类似的经历,在他贫困的时候,不知被哪里的女子救过,所以曹雪芹才讲“闺阁之中历历有人,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

  

  全文

  

  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文学馆。所有现场的朋友对《红楼梦》的喜爱,对周先生的崇敬,让周老在这儿为我们生动地讲了曹雪芹的书后的故事,一个立体的曹雪芹鲜活起来了。这个也是周先生讲《曹雪芹其人其书》,“其人”的一部分。那么下面呢,我们再次以掌声欢迎周先生为我们讲“其书”。

  

  我们的题目是《曹雪芹其人其书》,上半截主要讲其人,下面主要讲其书。但是,这里有一个问题,这个人和他的这个书,个性都很大,几乎是分不开的。讲其人也是为了我们理解他的书,讲书呢,里边还包含着也是为了理解这个人。他为什么做这部书?那么与众不同。他是怎么个人?他的头脑心灵都是什么样子?我们主要的一个求知的愿望离不开这里,是吧。《红楼梦》的作者和他这个作品怎么能分得开。当然我不是说诸位要相信我的说法,它是自传,写的贾宝玉就是他本人,你可以完全不同意。我的说法也不是那么死板,我是说大致。他这个艺术作品里边,他把贾宝玉作为一个最主要的主角,他要表现什么?主要是说他自己的心情感受,这一点我觉得很明显,打开书就知道。不是考证的问题,是你感受的问题。

  

  我为什么用这样起头呢?就是我上半截说的很多都是半截话。比如说我说潘德舆,光说了他的创作条件,一桌一凳什么都没有。他还有重要的话,他说我读《红楼梦》,读到哪个情节,我这个泪,就是用咱们变了的话,不要背书。“泪下最多”。他是个儒者,他不是一般的人,是个小说迷,不是。你听听他这个话,他还不至此。他说了,如果是说曹雪芹写别人,他那个话好极了,可惜我不能背,背了还得讲,咱们就说我的记忆。那个意思就是说,他写这个情,写得如此坦然。他说如果不是他心里掏出来的话,写张三李四,像别的小说一样,或者是说编造了一个才子佳人。像曹雪芹开卷就说,他本来有几首艳诗艳词,他为了要发表这些他自认为很美的作品,才捏造两个人。那个都是浮光掠影,没有真的他自己的心情注射到里边。他怎么能表现到那个境地呢?潘德舆说,我由此知道,就是写他自己.

  

  曹雪芹开卷就说,“我经过盛衰,锦衣纨袴,穿着绸缎,饫甘赝肥”。吃的是米,好酒好饭。可是呢,半生潦倒,一事无成。这个很宝贵,可是呢,既愧又悔,接着就说,“悔已无益”。我已经这样了,我后悔,那有什么用呢?但是我“愧则有余”,我真是太惭愧了。这个话的意思就是说,我本人这么不才不学,不孝无能无力,简直是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我一文不值,我写我自己这些事有什么意义?但是底下这个转折最重要了,如果我不写,“闺阁之中历历有人,我要不写自护己短”。就是说我这个不成人形,这个我不能够写,我的家丑不能外扬。可是,我就把我所知道的那亲切见闻,闺中历历有人。“历历”什么意思?“历历”是分明清楚,他下字眼儿,都不会随便下的。我要不写,我把这么多的闺友,他们的见识行止,“行止”就是“行为”,一些作为表现都处于我之上,我不写我自己一文不值。可是同时把他们淹没了,这个怎么行呢?我心里怎么过得去呢?因此,我才把我要说的这些经历的那些隐去的那些真事,敷衍成一段故事。大家注意了,这个字眼,“敷”就是敷开,今天一般人的用法就是敷衍了事,不认真,不负责,那叫“敷衍”。马马虎虎、敷敷衍衍,把事情定了。今天的理解就限于这个意义,其实不然,在曹雪芹时候,这个“敷”是“铺”,“衍”是由此而推,开拓,展开,是那个意思。这里边呢,当然就包含了艺术成分,不是记死帐。那么诸位又问,你今天来说这个干嘛,不说这个,你怎么理解《红楼梦》?他到底是谁写?这个问题首先要解决。

  

  我在我的这个立足点来说,我先得说这个,我不是说你们每一位都要同意我们的拙见,毫无此意。

  

  如果宋翔凤先生那个话是可靠的,他基本上被关在空屋里,精神痛苦万分。自己的这种行为想法,精神境界,世俗人,包括自己家里的家长,都无法理解。我怎么办,我要一点纸,要一点墨,我写,就写我,写自传,那不行。我得用一个艺术形式,“假托”,我怎么假托?我假托什么呀?“女娲炼石补天”。所以流行的本子,开头就有一段不算很短的一个叫“作者自云”。那是别人替他记的,可是二百多年了,就混入正文,大家一开头就看这个。有的人就被这么一段就给卡住了,这叫干什么,这什么意思,不好看,没意思,就把《红楼梦》就合上。可是这一段很重要,它是表示自己表达,我为什么要做这部书。“作者自云,因为经历了一番梦幻之后,把真事隐去,借通灵之说,而转此《石头记》一书也”。你看看这几句话,谁的事呀,我经历了这么一番,“梦幻”是个假词,这个事情如果过去了,那就是如同一场梦,就这么简单。他是为了掩护,可底下他自己就泄露了,“故将真事隐去”,那个“梦幻”不就是这个真事吗?如果他真是梦幻的话,你何必隐去呢,那“梦幻”我经历了那个真事,我不能写。我现在把它得隐去,我另外假托了一个女娲炼石头,后来变成了通灵玉,用这么一个方式来写,做《石头记》一书。这个话还有多么清楚。这就是告诉读者,我是这么回事,我是写我,我不能说是我,我就说是那块石头。而我经历的那些事,如梦如幻,我也不能够如实写,我得把它隐去。所谓隐去,不是一字不提,是变了,把它敷衍。所谓艺术化了,就是这么回事。这是整个人类艺术的一个大园林。如果用文学评论家的这个词语来说呢,大概就是说他写这个人物栩栩如生。那个“栩”呢就是一个木字边,右边一个羽毛的“羽”。当年毛主席就说过,讲《红楼梦》的时候,说你看曹雪芹把凤姐都写活了,这个话呢,就是栩栩如生。“如生”就是像活的,还不是真活。我就喜欢咬文嚼字,可曹雪芹写的那个人物,不是如生,那个就是活的,就在那儿。他那个言谈举止,声音笑貌,都是在你这儿,就在这儿。怎么回事,他不是如生,他就是生。我也不知怎么说了,我们有个老词,勉强借来用,就是说写得好,写得活,那个人呼之欲出,呼,一叫他名字,他来了,这个多好啊。可是今天的人,连这个也很少用,呼之欲出,你叫的时候,来了,这凤姐,这黛玉,这宝钗。你看看,这是一种什么神奇的力量,我也解释不了,但是我的感受是如此。你让我讲其书,我从这儿开始,里面的故事呢,也不是讲了这个那个就没事,好像傀儡戏。这个人耍猪八戒的时候,把别的小木偶人都不动,老傀儡戏都是这样。

  

  《儒林外史》就犯这样的病,一个一个的出人,出了这个人讲这个人的故事。这个人讲完了,完,没他的事,后来又出来别了。谁跟谁也不挨着,《红楼梦》不是这样。《红楼梦》前边伏下,后面必有应,前面看表面是这一层意义。后面再一看,如果你看到后面的话,恍然大悟,它是这样,两面。这一个大特点,别的小说里没有。

  

  再有它的艺术特点,这是我给他创立的这个名词,这是我的说法,不一定好。他会一笔多用,又会多笔一用,他写这个主题目标,他用很多笔集中起来。这一笔,那一笔,后面一笔,前后左右。然后,你看的时候,不明白,你认为这都无关,后来一下子一看,这些笔,多笔,都集中在这个目标上。他都是写他,好比画家,他画一个人物,不是一笔就勾出来了。今天勾一笔,明天勾一笔。有头,有发,有衣,有带,还有别的。最后这个精气神,完足,完美,这叫多笔一用。不但写人,写什么都是这样。写荣国府,多笔一用,冷子兴先讲,你还不知道什么,你看什么叫荣国府,什么都不知道。他在扬州郊外小酒店里讲,一笔。然后谁进府,看大门什么样,一笔。然后进去看那儿,林黛玉到了正堂,她抬眼一看,荣禧堂大匾,种种摆设,又一笔。我不能够罗列,这个道理诸位一听就明白。这个大院子,几道院子,这个看相片,不。周瑞家的,从哪一个屋里接受的命令,你给分送这12支宫花。她怎么走,经过谁的窗户后头,又出哪个角门,最后交给谁,回来还得复命,这是规矩。这是写荣国府的院子。当然,不是说这是惟一目标。这个笔那个妙,那个神。你看到这儿的时候,你这个简单脑筋,他就是写这个。错了,他写了好多事情,多少层次,多少人物。你看看,他写送宫花怎么写,到惜春那儿,惜春说,哎呀,我刚才跟能儿说,我也剃个头当姑子去,你送的花我可哪儿戴。一笔伏在这儿,后来惜春是出家。你看到这儿,这句小玩笑话,谁也不管,一下子看过去。又到了谁那儿,比如说林黛玉,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配房,跟这些人没有多少来往,她也不管这事,这是薛姨妈交给她的特殊差事。她也无可奈何,到了林姑娘这儿。林黛玉第一句话是什么话?一看花,我就知道那别人挑不剩的也不给我。你听听,你们大家都喜欢林黛玉,我就不喜欢。你说说,这样的话,人家周瑞家的听了做何感想。人家就是顺路一个一个送,人家也没有谁先谁后,还有个路线。人家谁也没有挑了,才剩下这个给你,又一笔,林黛玉的性情,一笔出来了。以后都是这味,例子太多了,咱们今天没有时间,假如的话有机会,我专门讲林黛玉这个嘴。

  

  那么完了吗?没完,她受命的时候,是薛姨妈在王夫人那里,老姊妹两个说家常,等她回来呢,薛姨妈已经回梨香院自己家了。她没办法,又得到梨香院那去,上薛家去交差。这个时候看见一个小丫头,这么一问,她知道了。这就是那一年拐子拐了去,薛蟠打死人命在南京应天府,那个小丫头。你说说,她看见这个香菱,说了几句什么话?如果我记忆不错,问她,你几岁了?你哪儿的人?一字不记。周瑞家的表示,我听了以后我这里还很难过。周瑞家的还是个好心肠的人,很可怜。然后还有重要的话,说香菱长得那模样,有东府里小蓉大奶奶的风格。重要无比,这个我只能说到这里为止。我们今天没有那个时间,我也没有那么多精力。这个后文那个事情就多了,为什么要伏这一笔,你看看,一笔多用,多笔一用,说得这么粗,已经可以看出。那一只笔那个神妙,出神入化,你测不透,你读一遍,读三遍,我认为不行。

  

  再一方面就是我个人的感受,它里边用了各式各样的方法来表现他自己的心情。他为什么立志要写“闺中历历有人”,他为什么那么崇拜女性,他贬男子。说得很难听,不仅仅是那个水做的,泥做的。那个让人引得都成了俗套了,我们今天不说那个。他说这个女儿本质好,才华好,德行好。男人写得都是没有什么好男人。我时常自笑,我们坐下来一讲,我本身就是个须眉浊物,我哪里能够深切体会女儿的心境。可是没有法,我处在这个地位我只能这么揣测。现在问题就是曹雪芹是否这是有毛病,这个男女的问题,阴阳,一阴一阳,这是古来的天经地义。你为什么重女轻男,那个古来是犯错误的。到白居易做《长恨歌》的时候,有感于杨贵妃才说。自从有了杨贵妃受到这样的宠爱,他说“遂使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到了唐代白居易这个时候,点出了这一点,说天下的父母内心都要生男孩。可是因为杨贵妃特别受宠,那看来父母心就变了,不重生男重生女。反过来了,这个话已经告诉我们,从来就是重男轻女。他要写女,这个女的,当时的命运他特别写这个。我的感受是他写小姐,少奶奶固然好,栩栩如生,活了。没有写丫鬟,(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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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新华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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