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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少功:第四十三页

更新时间:2008-11-28 11:11:00
作者: 韩少功  

  只好让身体尽量偏转,又拿出球场上的阴招,屁股使劲一撅,撅出身后哎哟的叫声。

  挤死人啦!救命啊!我的桶子!你的爪子往哪里伸……各种狂呼乱叫中,阿贝的腰部发力连环传递,一个人叫了,另一个人跟着叫,又一个人再跟着叫,多米诺骨牌一样,最后导致一个坐在椅背上的汉子大摇双臂,仰面倒了下来,正好盖在阿贝的头上。幸好这一盖,阿贝与另一男人的架才没打成。当时他们不便施展拳脚,但鼻尖对鼻尖,唾沫星子互射,肩膀和胸脯已开始过招,接下来就可能要动用嘴巴了,看如何一举咬下对方的部件。

  “不要闹!大家安静!我们来唱一首歌吧——”女乘务摇着双手大喊:“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预备——起!”

  说也奇怪,这首歌大家都会唱,也真唱起来了:“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奇妙的是,一唱这歌就泄了不少火气,很多人的动作开始变得柔和,体积似乎也悄悄收缩。“我们的干部要关心每一个战士,一切革命队伍的人都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

  列车在歌声中开动。车厢里更松动一些,大概是一些灾民匀到了卧铺车厢。女乘务这才得以整理自己的衣服和头发,提着热水瓶什么的,把阿贝押回乘务室。

  “你打什么架?还嫌车厢里不乱?我们是红旗车组,战斗在最前线的车组,要让每一个旅客都感到温暖如家。你知不知道?”

  “我不打,就没法让你。”

  “谁要你让?特殊情况么。”

  “你会以为我故意挤你,耍流氓。”

  “你想什么呢?讨不讨厌?”

  “我没想……”他说得有些含糊。

  “哈哈,你脸红了?”

  “我没脸红。”

  “就是红了!就是红了!你就是乱想了!”

  “那是我热的……”

  对方像发现了大秘密,下巴一点一点,有点兴高采烈和得意洋洋。接下来,她的动作也就有了欢快舞蹈的味道。她欣欣然用毛巾擦去阿贝头上和肩上的泥巴,欣欣然又要对方坐正,要对方转身,要对方伸出手来,用自己的手帕包扎手腕上一道血痕——不知阿贝刚才在哪里挂伤的。阿贝倒有些紧张。这间房实在太小啦,他感到对方的腿抵住他的膝,对方的发丝撩过他的脸,自己难免呼吸急促,全身开始冒汗。

  直到门外有人叫她,她才提着水桶离去,咔嗒一声锁了门。

  事后阿贝想起来,当时确实只有咔嗒一声。

  事后阿贝无论怎样回忆也只得承认,当时只有咔嗒一声,连半句话都没有,连咳嗽之类也没有。

  他是否应该大松一口气?

  风雨还未停歇,车窗上还有斜斜的水流,黑森森的树影在车窗外起伏。列车一下钻入车轮声紧密的隧洞,一下又飘上车轮声柔远而稀薄的桥梁,正头也不回地向前狂奔。阿贝感到前方神秘莫测的第43页正在步步逼近——他相不相信那个结局?他怎样才能摆脱那个结局?或者他是否应该让女乘务也知道那个结局?

  车头尖叫了两声,车身再一次剧烈晃动,然后明显放慢速度,大概是进入了弯道或坡道,再不就是又遇到什么险情。他神色一振,全身通了电一般,立刻朝车窗外看了看,几乎想也没怎么想就拉起了吱吱嘎嘎的车窗。在出窗前的那一刻,他扯出背包里的一条裤子,束紧了自己的腰,束出了及时的勇敢和果断。

  他把两条腿从窗口先放出去,感到各种布片被疾风鼓荡,但既然半个身子已豁出去了,就是箭已离弦,他一咬牙,终于跃入黑暗。

  醒来的时候,他觉得光线太刺眼。又过了好一阵,待瞳孔渐渐适应光明,才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白菜地里,完全暴露在清鲜的乡村阳光下,全身都是泥,小虫子在脸上爬。

  这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早晨。有鸟叫。有绿树。有浮云中露出的蓝天。世界太安静了。他还活着吗?他试着挪挪脚,伸伸手,眨眨眼皮,吐一口带着泥沙的唾沫,发现除了右膝和右踝剧痛,其他部件还能听使唤。他当然还发现地边有一辆摩托车,一个男人走过来,好奇地看着他。

  “帮帮我……救救我……”

  对方上下打量他,把他散落在地边的背包翻了翻,向他伸出两个指头。

  “我不会……亏待你……等到了医院……”

  对方摇摇头,再一次伸出两个指头。

  阿贝想了想,只好把泥糊糊的手表摘下,扔了过去。

  对方擦擦手表,把它放入口袋,似乎满意了,起身走向摩托车。不一会儿,他不知从哪里带来一辆农用汽车和两个青年,把哼哼哟哟的阿贝抬上车去。有意思的是,在汽车开动之际,阿贝发现身边两个青年都手握一罐口乐。不错,确实是那种眼熟的红白两色易拉罐,他感到无限亲切和无比激动的久违之物。

  “你们……喝什么?”

  两后生看看他,对视一眼,笑了笑。

  “我不是要喝,我只是想知道你们喝什么。不不,其实我也知道这是什么,只是想知道你们怎么叫。不不不,我其实也知道你们的叫法,我只是……”

  阿贝自觉说得太乱,但他就是想让旁人确证一下他的发现,确证一下他逃出噩梦的真实性。“中药水!”一个青年大笑以后又补充,“喝中药水,呸呸,还是曾麻子的包谷烧味道足些。”

  什么是曾麻子的包谷烧?也是一种饮料吧?阿贝不明白。

  他住进了医院。几天下来,右踝骨节已经复位,两处创伤也已愈合。大表姐已经来过这个县城医院了,给了他一张信用卡,买了水果和肉罐头,洗净了全部衣物,还就续假事宜同他的公司老板打了长长的电话。还好,在这个有香水味隐隐弥漫的地方,他可以大喝特喝可口可乐了,还可以扶着拐杖找电视看足球,去网吧找到足球游戏软件,让自己带领母校代表队把英超、意甲等各大牛队统统狂胜一轮,每一场至少赢下八粒球。他看着窗外的大雨曾略有一刻的恍惚。奇怪,不还是这玻璃窗上的水流吗?不还是这一片到哪里都差不多的萧瑟秋景吗?这生活怎么说变就变了?

  护士拿来账单要他去缴款。他一翻账单就差点滚下床,差一点要再次跳窗逃逸。亲爱的!六万五!没搞错吧?不开玩笑吧?什么钱啊?他不知道自己是进了病房还是被绑了票。难怪这些天医生对他笑容可掬,不厌其烦地来量血压、测心律、做X光,做彩超,做CT……口口声声这些绝不多余,完全是为了对他的身体高度负责。这下好,光量血压就量去了三千多,不是明摆着要逼高他的血压?他自觉血压升高的叫骂引起了骚乱。三四个白衣男女涌入病室,倒也不生气,倒也很耐心,只是向他详细讲解每种收费的依据,让他明白血压高无理。

  降压药总算出现。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太婆走来,有点领导模样的,对账单皱起了眉头,抽出圆珠笔在这里一勾在那里一划:“哎呀呀,对外地客人要优惠一点嘛。这笔免了,这笔减半,这笔也打折……”然后将账单递给阿贝。见他还黑着一张脸嘟嘟哝哝,又再次善解人意地操起圆珠笔:“这样吧,大家都献点爱心。这笔归你出——”她指着一个部下;“这笔归你出——”她指着另一个部下;“这笔归我——”她拍拍自己的胸口。

  六万五已一减再减,最后成了一万六,周围的白衣人士已有悲壮表情,阿贝还能说什么?况且老太婆最后还发话,称确实困难的话就不必缴啦——但这种没面子的事,一个伟大球星肯定做不出来。

  他只能交出信用卡,还傻傻地说了声“谢谢”。

  他卡里没多少钱了,得打电话求大表姐再往卡里打一点,往空空的衣袋里一摸,才记起了自己的手机。他悲愤地想了想,去网吧上网搜索关于子龙峡的消息,发现毫无线索。又去附近的报摊,看报上是否有类似的报道,还是一无所获。让人心烦的是,一个大盖帽见他随地吐痰,按最新规定罚了他十块钱,把他好好说道了一番。

  他觉得手机一事还是戳心,便雇一辆出租车直奔火车站,找到了问讯台。一位穿制服的小姑娘看了看他的车票:“这是什么票啊?我怎么从没见过?”

  “我六天前买的,就在你们前两站买的。”

  “假票吧?”

  “我上了车啊!怎么可能有假?”他大叫起来。

  小姑娘看了他一眼,叫来了几个同事,大家也把票看来看去,交头接耳。一个头发半白的老铁路最后对阿贝说:“先生,你这种票20几年前才用,你不知道?年轻人,生财得有道,你不能乱来啊。”

  对方显然听说了他的手机和MP3,把他当成了一个上门取闹的讹诈者。

  “你的意思,我一跳就从20多年前跳到了今天?”

  “不能这么说,你没这么大的本事。不过人都有犯糊涂的时候。报上不是说了吗?有一个人,在自家门口摔了一跤,就摔得没记忆了,不认识爹妈了……”

  “这怎么可能?”阿贝急急地拉起裤脚,亮出里面的白色纱布。“你的意思,我这些伤口是20多年前留下的?20多年前我才多大?敢跳车吗?我奶毛还没脱,牙齿还没长齐,敢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有人冷笑,有人摇头,有人对他挤眉弄眼,大概听完他的故事,都以为他病得不轻。还有些目光明显透出快意:骗谁呢?黑吃黑,这下活该了吧?只有老铁路还算厚道和耐心,戴上老花镜将车票再细看片刻,引他来到一间办公室,打出了两个电话。“对不起,”他最后无奈地退还车票,“找是找到了。20多年前是有过这趟车,是有过这么一场车祸。我也想起来了,那次伤亡不小,光我们局就有五六位员工……光荣了。”

  “你骗人!”

  “我怎么骗人?子龙峡那里还有块纪念碑,我都参与过建设的。”

  “你这家伙胡说八道!”

  “年轻人,你怎么出口伤人呢?我好心帮你查查……”

  “你们休想串通一气!你们休想花言巧语!告诉你,我手上有证据,还有人可以做旁证,我同你们——没完!”

  阿贝歪着一张脸冲出了车站。

  他决心追查到底,一不做二不休,带上出租车再奔子龙峡。司机正好在播放一盘音乐磁带,听起来有点耳熟。“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我们的干部要关心每一个战士,一切革命队伍的人都要互相关心……”阿贝一怔,问这是什么歌。司机说不知道,反正是老歌。当这一曲要转到下一曲时,阿贝请司机将前面的再放一遍,就这么锁定放下去。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两眼,似乎觉得这个人有点怪。“你不要听周杰伦?”他问了一句。

  子龙峡不算远,汽车很快到了。只是时过境迁,纪念碑似有似无,很多人对阿贝的问话都只是摇头。这样,这位阿贝颇费周折,先找到一所学校,再找到一个牛场,最后才一拐一拐钻过竹林,爬上山坡,跨过牛粪,分开割脸割手的茅草,找到一块破损不堪的水泥平台。在他前面,一座爬满青苔的石碑果然出现了。这确实是对一场大事故的纪念。从那些红漆剥落的刻字可以看出,20多年前的一个夜晚,某列车在此地遭遇泥石流。铁路员工们为了搜救车厢里被困旅客,坚持最后撤离现场,不料其中几位被新的泥石流无情吞没。他们的名字是陈某某,张某某,席某某,单某某……阿贝果然在碑面还找到了一个名字:

  莫小婷。

  就是杂志上出现过的那个名字,也是那位女乘务应答过的名字。

  世界上不会有这样巧合的同名人吧?他拍拍自己的脑袋,开始有点怀疑这东东了。捏一捏青苔,发现它是潮的,滑的,应该说真实无欺。他折一折树枝,发现它是硬的,脆的,应该说也货真价实。一声大哭,原来是一声鸟叫,是树林里一大群黑鸦扑拉拉惊飞而去,似乎搅起一阵侵骨的寒风。

  他呆呆地在碑前坐了一阵,面对着粗糙的刻字无可奈何。他终于从衣袋里掏出两条白纱布,系在石碑前的小树枝上;又操着石片刮去碑面的青苔,就近摘来一些松枝和野花,让它们守护和陪伴石碑。

  事后他想起来,当时脑子里什么也没有。

  事后他无论怎样回忆也只得承认,他甚至已记不清那个女乘务的面容,如同真是一片20多年前的空白。

  他不知何时下了山,一路上不再说话,只是喝了不少酒,摇摇晃晃上了另一列火车,在稿纸上朝地平线那边飞逝而去。这列车上有暖气,有高清电视屏,还有可旋转的沙发座,显然让他十分放心,似乎又让他有所不安。他又要了一瓶小件的二锅头,飘飘然从车头游到车尾,像寻觅什么熟人,又几次求看乘客手上的杂志,检查杂志封面,似乎对封面很有兴趣。在很长的时间里,他还伸长脖子东张西望。

  “我看到第43页了。”邻座一位姑娘合上手里的书,放出一个哈欠,倒在身边男朋友的怀里。

  阿贝哇的一声差点跳起来,事后发现自己竟一身冷汗。

  他瞥了一眼,发现那是本封皮花哨的外国童话。

  谢天谢地。

  车速越来越快了。钢铁车轮声时厚时薄时急时缓在脚下响着。列车一下钻入黑暗无边的隧洞,一下又晾在无依无靠的高桥,与迎面而来的列车擦肩而过。这位逃出小说的主人公看见了哗哗而过的明亮车窗,甚至看清了车窗里的男女——那些五光十色的人,想必是无忧无虑的人吧?但他只看到了一节节被速度压瘪了的车厢,看到了一沓薄如纸片的窗口,其实什么也没看清。

  

  附记一

  值得补记一笔的是,主人公阿贝摘松枝时划伤了手,在稿纸上五官收缩成一团,曾忍不住回头冲着我(即本文作者)大叫:“你乱写些什么?小说里那傻丫头不是没死吗?(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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