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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占阳:关于当前普世价值之争的几个重要问题

更新时间:2008-11-24 10:14:32
作者: 王占阳 (进入专栏)  

  

  一、普世价值观究竟是西方价值观还是现代价值观?

  

  某些拥护和反对普世价值观的人士实际有一个共同点,这就是他们都把普世价值观视为了西方价值观。这种认识是不妥当的。用Roman Herzog先生的话讲:

  “人权思想仅仅起源于西方文化这一流传甚广的观点是错误的。真正了解中东文化和亚洲文化的人非常清楚,印度教,儒教,佛教和伊斯兰教的正宗起源均提出了与我们的文化以之为基础的希腊古典文化,犹太教以及基督教类似的标准。所有这些文化及其典型的哲学体系都创立了人道主义伦理。例如,所有文化都承认下面的金科玉律:'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因此,至少人的根本权利可以说是这一金科玉律的直接后果,而世界上所有文化都适用这一金律。”

  我认为,这些都是很贴切的。

  普世价值观究竟是怎样起源和发展起来的?我从自己所做的历史研究中看出,从整个人类历史长河来看,普世价值观实际是全人类共同努力的产物。在这个过程中,东方的作用主要是在前期,西方的作用主要是在后期。普世价值观赖以形成的物质技术基础和文化基础首先是在东方奠定的,后来西方才在这个基础上发展形成了比较系统的普世价值观。如果没有东方奠定的基础,西方就不能形成比较系统的普世价值观。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普世价值观实质上是全人类的共同创造。把普世价值观仅仅视为西方社会的产物,实际是欧洲中心论的一种观点,而在国内外史学界,欧洲中心论早已被普遍公认为了一种不科学的世界历史观。

  由此亦可知,我们与其从空间、地域的角度把普世价值观称为西方价值观,莫如从时间、时代的角度把普世价值观称为现代价值观。现代价值观就是真诚地主张人权、自由、民主、法治、平等、博爱、效率、富裕等等基本价值应当为全体社会成员所共享的价值观,而不是事实上主张这些基本价值只应是为少数人所独享的的价值观,所以说,现代价值观就是社会主义价值观,社会主义价值观就是真正的普世价值观。现代价值观主要是在二战以后才开始在世界上广泛普及并成为主流价值观的,所以这里“现代”的涵义也是指二战以后的世界历史时代。

  

  二、普世价值观与多元价值是什么关系?

  

  我认为,基本价值观确实有一个进步、落后、反动的问题,虽然现在世界上存在着多元文化,但是这种多元性并不代表它们的每一个成份都是进步的、合理的。在基本价值观愈益进步和广泛传播的历史过程中,多元文化中的落后、保守以至反动的基本价值观逐步地为历史进步所淘汰,从而使普世价值观逐步成为人类的主流价值观,这是人类文明的重大进步,因而是应当予以充分肯定的,而不是应以无原则的价值多元和文化多样性加以抵制的。

  至少从逻辑上看,无原则的价值多元论和文化相对主义完全可能导致极为荒谬、反动、保守的观点。法西斯主义也是多元价值中的一种价值观,也是多元文化中的一种文化,你是不是也要因此肯定它?某些西方人鼓吹文化相对主义是为了让第三世界国家保留它们的落后文化,某些第三世界国家的人士鼓吹无原则的价值多元论则是为了抵制现代价值观及其所带来的历史进步,这些都是不好的。

  现在有人反对普世价值,理由之一就是要坚持价值多元。而事实上,只有实现了人权、自由、民主、平等、公平、正义、博爱等等普世价值,才能实现真正的价值多元。而若实现的是践踏人权、压制自由、专制独裁、野蛮残酷等等反现代文明的基本价值,真正的价值多元就会成为不可能。所以,当我们看到有人以价值多元否定普世价值时,我们就应警惕:他所主张的价值究竟是多元价值中的哪种价值?如果他所主张的是“全面专政”之类的价值观的话,那么这种价值观的实现就将不是保障价值多元,而是摧毁价值多元,因而他的“价值多元”的高调就是虚伪的,或者至多也是他想在价值多元的世界中搞出一个扼杀价值多元的“文明”来。

  所以我认为,在基本价值观的层次上,我们应当使普世价值观成为主流价值,而在以下的各种层次上,我们则应实现和保障广泛的价值多元,尽管在这些层次上人们的价值观同时也会具有广泛的一致性。

  

  三、关于社会主义基本价值与普世价值的关系问题

  

  蔡定剑教授指出,我们的社会主义概念稀里糊涂,“在政治层面,文革后人们对毛泽东建立的理想主义的政治信念产生了怀疑,在改革开放发展经济中又进一步使共产党失去了自我。因为市场经济发展的理论很多是与过去理解的马克思主义经济学说相悖。虽然出于意识形态的需要,仍然强调坚持社会主义道路。由于经济上的成功使传统社会主义理论更令人怀疑,党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失去了政治理论和目标,1958年预见已经快要实现共产主义的目标,到1980年代又改为正处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国家实际上已经没有明确的意识形态,更没有让人民接受的基本政治价值观。”

  那么,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原因当然是多方面的,而其中的一个关键性的因素,就是我们在传统上只是侧重于从科学的角度理解社会主义,而不是从价值角度理解社会主义,而且我们对科学的理解也有很大的偏差。

  我们一讲到“社会主义”脑子里想到的就是“公有制、计划经济”等等东西,而一旦它们在现实生活中消失了,或者是不再占主体地位了,我们就不知所措了,从而理论的自洽性、明确性、系统性和学理性也随之垮掉了。

  我们对于科学社会主义所谓的“科学”的理解也有很大的问题。马克思、恩格斯反复讲,只有在为资本主义所无力容纳的高度发达的生产力基础上才能实行他们所设想的作为资本主义的完全替代物的后资本主义时代的社会主义,是否承认这一条就是科学社会主义与空想社会主义的分水岭,而我们却说这一条只适合于发达国家,不适合于中国,中国可以在落后的生产力基础上实行马恩所设想的那种社会主义,即实行“穷社会主义”、“落后国家的社会主义”,而且从改革开放前到改革开放后都是这么说的,这就始终一贯地陷入了理论上的自相矛盾,始终在中国问题上背离了科学社会主义的基本思想。

  我们始终不敢承认我国社会现在并未进入马克思、恩格斯所设想的共产主义第一阶段,始终不敢正视我国社会发展阶段的客观现实,这就使我们的理论从根本上成为了脱离实际的理论,而我们却仍把这种脱离实际的理论叫做“科学社会主义”!

  我们在基础理论方面始终说,资本主义衰落了,社会主义才能随之兴起,而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却又承认发达国家的资本主义并未垂死、腐朽、没落,这就无法在理论上合乎逻辑地论证和指出:中国现在究竟是应当走资本主义道路,还是应当走马克思、恩格斯所设想的社会主义道路,抑或是走其他类型的社会主义道路?

  显然,只要我们在理论上仍然陷于这种似懂非懂的“科学社会主义”之中,只要我们在资本主义仍有生命力的客观现实面前不能拿出与马克思、恩格斯所设想的社会主义有重大质的区别的关于新式社会主义的基础理论来,我们的“科学社会主义”就仍将是千窗百孔和经不起推敲的,我们的国家意识形态就不可能是真正拥有说服力、吸引力和感召力的意识形态,我们在这方面就仍将是非常脆弱的。

  那么,我们究竟怎样才能走出这片令人烦恼的理论沼泽地呢?我认为,最根本的一条,就是要继续恢复科学社会主义的价值理性与科学理性相统一的理论传统,明确肯定社会主义首先是一种价值,首先站在社会主义政治价值观的高度上重新认识和恢复社会主义理论的本来面貌。

  去年我在《南方周末》上提出“社会主义首先是一种价值”后,有人就指责说这是唯心主义、空想社会主义。我看这种人完全是在说外行话。社会主义价值不仅包括社会主义的主观价值,而且更包括社会主义的客观价值。社会主义的主观价值就是社会主义价值观,社会主义的客观价值则就是社会主义的现实价值存在。比如,社会主义主张实现人民民主,这是社会主义价值观,属于主观价值范畴,而若社会主义实现了人民民主,人民民主就成为人民能够广泛享有的现实的价值存在了,这种现实的价值存在就是一种社会主义的客观价值。

  社会主义是以整个社会为对象的大概念,所以社会主义的定义必须包括社会主义的终极价值,社会主义的基本定义也应是终极价值层次上的社会主义定义。社会主义的终极价值就是全体社会成员的普遍幸福,所以社会主义就是普遍幸福主义。

  社会主义既要实现全体社会成员的普遍幸福,那就必须使全体社会成员都能逐步地享有人权、自由、民主、法治、效率、富裕、博爱、和谐等等基本价值,所以社会主义的基本价值就是普世价值,普世价值就是社会主义基本价值。

  资本主义的基本价值并不是普世价值,因为其所主张的人权、自由、民主、法治等等基本价值实际只是为少数人、少数国家所享有的,而不是为人们普遍享有的,所以“资本主义的普世价值”这个概念本身就是错误的。

  社会主义基本价值与普世价值则是同义词,所以“社会主义的普世价值”这个概念也是错误的。我们只能说“社会主义所主张的普世价值”,而不能讲“社会主义的普世价值”。

  毫无疑问,如果我们的国家意识形态发展到了明确、充分地肯定社会主义基本价值--普世价值这一步,那就是己从根本上解决了我国的国家意识形态问题了。

  我很赞成蔡教授在文章中指出的:

  “只有树立民主、法制、自由、人权、平等这些价值观作为中国的国家意识形态,才能获得人民的普遍认同,才能成为团结人民形成新的民族凝聚力的基础。因为这些价值符合普遍的人性、也包涵儒家文化的因素、现化文明和全球化因素,符合历史发展潮流。”

  我只是想补充一句:这些普世价值观实际也正是社会主义的基本价值观。

  

  四、关于普世价值与科学社会主义的关系问题

  

  那么,我们肯定社会主义首先是一种价值,肯定普世价值就是社会主义基本价值,是不是就不要科学社会主义了呢?那也不是!但在科学社会主义已经提出一个半世纪后,我们显然需要一个更具概括力的科学社会主义定义,以使19世纪的历史局限性得到克服,使科学社会主义的概念更能反映和包容20世纪以来人类社会主义事业的巨大进步。毋庸置疑,从价值观的角度看,这个定义应当是社会主义终极价值层次的定义,从科学观的角度看,这个定义也应当是科学的终极内涵层次的定义。“社会主义就是普遍幸福主义”,这是从社会主义终极价值的层次上给出的社会主义定义。那么,什么是科学呢?科学包括科学精神、科学方法论和科学理论,而贯穿于其中的最根本的东西就是实事求是。所以,所谓“科学”,一言以蔽之,就是实事求是。由此,最具根本性和概括性的科学社会主义定义自然也就是:所谓科学社会主义,实际就是实事求是的普遍幸福主义。

  从这个定义来看,我认为把科学社会主义与民主社会主义对立起来的传统观念也是很不妥当的。

  民主社会主义究竟是不是社会主义?中年马克思曾经把社会主义目标归结为“人道目标”,我们也可以更进一步地确认,社会主义就是普遍幸福主义。那么,我们用这样的基本价值尺度去衡量,较充分地实行了民主社会主义的社会究竟是不是社会主义,答案岂不是很清楚了嘛?!

  民主社会主义究竟是科学的还是空想的?这个问题用实践标准一检验也就有答案了。民主社会主义究竟是成功的还是失败的?答曰:基本上是成功的。这就证明了民主社会主义基本上是实事求是的,基本上是科学的,基本上是符合当代社会主义的发展规律的。再者,瑞典社民党不是仍然坚持以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为指导吗?瑞典的民主社会主义的经济学家不是也获得了诺贝尔经济学奖吗?所以说,民主社会主义不是空想的、不是胡来的,也在很大的程度上是科学社会主义的。但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形成的“民主社会主义”这个词不科学,因为“民主”本身就是“社会主义”的题中应有之义。

  当然了,简单地照搬瑞典模式、民主社会主义模式也不科学,因为模式都是包含特殊国情在其中的,而中国也是有自己的特殊国情的。

  面对世界社会主义,现在真正应当重视和研究的实际是现代社会主义发展的普遍规律。这种普遍规律至少包括这样一些主要内容,这就是:市场经济与民主政治相结合,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相结合,劳资合作、劳资两利等等。在这种这种普遍规律之下,现代社会主义并不是马克思、恩格斯所设想的后资本主义时代的社会主义,而是与资本主义相结合的新型社会主义。

  中国现在的社会主义也是新社会主义,同时又是有中国特色的新社会主义。中国现在并不是处于共产主义第一阶段的初级阶段,而是处于新社会主义的初级阶段,即处于建设和建立新社会主义社会的历史阶段。这就是中国社会主义所包含的世界普遍性与中国特殊性。

  新社会主义当然与马克思、恩格斯所设想的更高阶段的社会主义有很大的差别,(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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