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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德智:试论宗教学概念的基本内涵及其对宗教学研究的规范功能

更新时间:2008-11-11 23:58:19
作者: 段德智 (进入专栏)  

  如果有的话,客观的世俗化与主观的世俗化之间的关系如何?宗教世俗化是否意味着宗教的消亡?如何恰当地理解“世俗化的自我限制特征”?由此生发出来的另一个更为重要的问题是:宗教发展的动因是什么?难道宗教发展真的如谬勒所说,仅仅是一种“自否定”的过程吗?它是否确实如马克思所说,还有一个“动因”的“动因”问题?如何正确地理解和解释宗教发展与社会发展的大体同步性?宗教会消亡吗?如果有宗教消亡的可能性,那么,宗教消亡的条件是什么?当代的地区冲突与宗教分布和宗教冲突有无关系?亨廷顿在《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一书中将地区冲突或断层线战争主要归因于文化认同和宗教认同,他的观点是否偏激?人们常常把排他主义、兼容主义和多元主义视为宗教对话的三种基本模式,并一般地肯认多元主义,这种意见是否缺乏学理基础?宗教对话是否能够在宗教信仰层面直接展开?如果不可能的话,宗教对话的基本中介是什么?宗教对话的现实途径何在?

  

  宗教学研究的逻辑层面与宗教学研究的历史层面的关系是宗教学研究的又一个重要向度。毫无疑问,它们之间有明显的差异性,但是,问题在于,它们之间究竟是否有某种形式的一致性或呼应性?如果有的话,这种一致性或呼应性究竟表现在哪些地方?在我们所著的《宗教概论》(人民出版社2005年出版)一书中,当我们考察宗教起源时,一方面强调了宗教产生的社会历史条件,另一方面又强调了宗教产生的认识论根源;当我们考察宗教的历史发展时,一方面把它理解成一个从“自然宗教”到“多神教”和“一神教”的过程,另一方面又把它理解成一个从“氏族宗教”到“民族宗教”和“世界宗教”的过程;当我们考察宗教世俗化时,一方面强调了“客观的世俗化”,另一方面又强调了“主观的世俗化”;当我们讨论宗教对话时,一方面关注的是宗教组织之间的对话而不仅仅是宗教哲学家之间的对话,另一方面又强调了宗教文化在宗教对话中的中介功能;当我们考察宗教要素时,我们虽然倡导宗教三要素说,但我们讨论问题的中心却在“宗教意识”与“宗教组织”这样两个“端项”;当我们考察宗教的普遍本质时,一方面强调了宗教的社会本质,另一方面又强调了宗教的文化本质。所有这些,能否看作是我们对宗教学研究的逻辑层面与宗教学研究的历史层面的一致性或呼应性的一种说明?此外,如果它们之间确实存在着某种一致性或呼应性的话,这种一致性或呼应性的基础究竟在什么地方?换言之,它们之间一致的基础究竟在逻辑性方面,还是在历史性方面,还是另有别的东西为它们二者相一致的基础?

  

  上述种种问题都属于或都应当属于宗教学研究的视域(horizon)或论域(domain)。毫无疑问,诸如此类的问题是宗教学研究的永恒的主题。人们可以对所有这些问题作出种种不同乃至完全相反的理解,给出种种不同乃至以完全相反的答案,但是,只要你是在从事宗教学研究,你就不能不思考和回应这些问题。当然,人们也完全有理由拒绝思考这样一类问题,但是,当他们享受这份自由选择的权利时,他同时也就选择了对宗教采取非宗教学研究的立场和态度。

  

  三、宗教学概念与宗教学研究方法

  

  宗教学概念不仅对宗教学研究对象、研究内容或研究范围有非常明显的规范功能,对宗教学研究的方式或方法也同样具有明显的规范功能。这是不难理解的。既然如上所述,宗教学是一门关于诸宗教的学问,是一门关于宗教普遍本质和一般发展规律的概念体系或学问,则宗教学研究之具有区别于执著个别具体宗教的传统宗教研究和神学研究的研究方法,就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情了。

  

  在宗教学研究的诸多方法中,我们将特别强调比较的方法。宗教学奠基人缪勒一开始就非常重视对诸宗教的比较研究,将它视为宗教学研究的基础工程,宣称:“应当对人类所有的宗教,至少对人类最重要的宗教进行不偏不倚、真正科学的比较;在此基础上建立宗教学。”[9](第19页)而且,事实上,缪勒在酝酿、构建宗教学体系时首先使用的便是比较的或“比较宗教学”的方法,以至于《比较宗教学史》一书的作者埃里克•夏普由此得出结论说:“‘比较宗教学’(Comparative religion)最初与‘宗教学’(The Science of religion)同义。”[10](第35页)但是,进行比较的首要前提在于进行比较研究者必须先行地具有极其开阔的宗教学视野。一如缪勒强调指出的那样:“只懂得一种宗教的人,其实什么宗教也不懂。”[9](第11页)缪勒的这句话虽然乍听起来感到有点绝对,但是,细想一下,事情也只能如此。因为既然宗教学是一种关于诸宗教的概念体系,是一种由处于所有具体宗教或具体宗教概念体系之上、之后的东西构成的学问,它就决然不能囿于某一个具体宗教。但是,比较或比较宗教学作为一种方法论原则,其精髓不仅在于宗教学视野,而且更根本的,还在于一种超越态度或超越立场。因为倘若没有这样一种超越立场,宗教学研究者就决然不可能上升到宗教学的理论层次,从而进行严格意义上的宗教学研究。换言之,一个宗教学研究者只有站到宗教学的理论高度和层次,方有可能真正克服苏东坡所说的“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的理论局限,超越传统宗教研究和神学研究。

  

  我们这样说并不是要人们不对个别具体宗教进行研究,而是说如果你想要进行严格意义上的宗教学研究,你就不应当将自己囿于某一个具体宗教,而是使你自己始终保持极其开阔的理论视野,并且努力站到宗教学的高度来审视这一具体宗教。而且,既然人们往往是如同海德格尔所说,是“被抛在世”的,总是以这样那样的方式存在于一定的宗教传统或文化传统之中的,则人们为了卓有成效地运用比较的方法开展宗教学研究,他们就必须同时始终对自己所在的宗教传统或文化传统保持一种既身在其中又探身其外的“出窍”状态(Ekstas),一种既能入乎其中又能超乎其外的精神状态或生存状态。宗教学奠基人是一个出生在并生活在西方世界的学者,他之所以能够成为宗教学的奠基人,从根本上讲,就在于他具有“出窍”这样一种精神状态或生存状态。他不仅翻译了《般若心经》、《法集经》等佛教经典,而且还著有《佛教及佛教巡礼者》一书,主持编辑出版了鸿篇巨制《东方圣书》(共51册),成为一代著名的东方学学者和印度学学者。缪勒其人可谓宗教学研究方法的最好的注脚。

  

  毫无疑问,宗教学研究也需要借鉴其他人文科学和社会科学的研究方法,譬如社会学的、心理学的、人类学的、文化学的研究方法等等。事实上,宗教学在其发展过程中也确实在很大程度上借鉴了这样一些方法。但是,借鉴是一回事,把某种别的学科的研究方法奉为宗教学的唯一可用的方法又是一回事。因为所有这些方法既然冠以某个学科的名称,就势必典型地反映了这一学科的特殊本质,从而就不可能充分地反映宗教学的学科性质,因而当用于宗教学研究时就难免有这样那样的局限。例如,当孔德、斯宾塞、杜尔凯姆、韦伯、帕森斯和默顿等社会学家用社会学的实证方法来解读宗教现象时,他们着眼的就难免是宗教与社会的“外部关系”,结果他们的所谓“宗教社会学”就只能是社会学的一个分支学科,只能算作社会学的宗教社会学,尚谈不上严格意义上的“宗教学的宗教社会学”,因而,在某种意义上,便犯下了当年康熙帝批评阎当的“站在屋外从未进屋却妄论屋中之事”的错失。[11](第1-7页)

  

  总之,宗教学作为一门新兴的相对独立的区别于传统宗教研究和神学研究的人文学科,不仅其概念的内涵有其特殊的规定性,其研究对象和研究方法也因之而具有特殊的规定性。我们在这一领域业已取得了一些可喜的成就,只要我们进一步认真体悟、努力把握宗教学概念的基本内涵,进一步明确宗教学研究的内容、对象和范围,进一步明确和正确运用宗教学的研究方法,积极借鉴其他人文科学和社会科学的各种方法,坚定不移地沿着宗教学的学术道路一步一步地向前迈进,我国的宗教学研究就有望在不太长的历史时期内,达到国际水平,并逐步成为宗教学研究的大国、强国。

  

  

  On the Fundamental connotations of the Conception of Reliogiolgy and Its Normalization functions of the Researches of Reliogiology

  DUAN De-zhi

  (School of Philosophy, Wuhan University, wuhan 430072, Hubei, China)

  Biography: DUAN De-zhi (1945-), male, Professor, Doctoral supervisor, School of Philosophy, Wuhan University, majoring in religiology and Western philosophy.

  Abstract: To counter the tendency of too extensive understanding of the concept of religiology, this paper expounds deeply the fundamental connotations of the concept of Religiology and its normalization functions of the objects and the methods, and emphasizes the important significances of realizing the nature of the subject of religiology and setting up the consciousness of religiology.

   Key words: the concept of religiology; fundamental connotation; Normalization function; meta-religiology

  

  

  

  

  

   [参 考 文 献]

  [1] 黑格尔. 哲学史讲演录: 第1卷[M]. 贺麟、王太庆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81.

  [2] Müller, F. Max, Lectures on the Origin and Growth of Religion as illustrated by the religions of India[M]. New York: AMS press, 1976.

  [3] 黑格尔. 小逻辑[M]. 贺麟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80.

  [4] 鲁道夫•奥托. 论“神圣”[M]. 成穷、周邦宪译,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5.

  [5] 费尔巴哈. 基督教的本质[M]. 荣振华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84.

  [6]马克思,恩格斯.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 第1卷[M]. 北京:人民出版社,1956.

  [7] 加里•特朗普. 宗教起源探索[M]. 孙善玲、朱代强译,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5.

  [8] Sharma Arvind (ed.). Our Religions[M]. New York: Harper San Francisco, 1995.

  [9] 麦克斯•缪勒. 宗教学导论[M]. 陈观胜、李培荣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9.

  [10] 埃里克•夏普. 比较宗教学史[M]. 吕大吉、何光沪、徐大建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8.

  [11] 段德智. 宗教与社会:对作为宗教学的宗教社会学的一个研究[M]. 北京:中国文史出版社,2005.

  

  (责任编辑 严真)

  

  

  原载《武汉大学学报(人文科学版)》2006年第4期,第403-40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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