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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祖陶:黑格尔哲学体系问题*

——试论贺麟先生对黑格尔哲学体系构成的创见

更新时间:2008-11-08 12:37:16
作者: 杨祖陶 (进入专栏)  

  就意识的认识方面说,则包括了从狭义的对于物的知识(从感性知识到知性或理性的知识)到对人和社会的各种形式的(法的、道德的、伦理的、历史的、艺术的、宗教的、哲学的)知识。因此,纯概念是意识从低级到高级的发展的结果,就是说它是意识所经历的主客关系的一切形式及共发展的结果,也就是说,它的发生和形成是以意识所经历的实践的和认识的一切形式的发展过程为前提或基础。关于这一点黑格尔是这样说的:“因为哲学知识的观点本身同时就是内容最丰富和最具体的观点,是许多过程所达到的结果。所以哲学知识须以意识的许多具体形态,如道德、伦理、艺术,宗教等为前提。”20同时,在黑格尔看来,纯概念作为意识的经验的发展过程的结果并不是同这个过程相脱离的某种东西.一方面纯概念是意识的经验的发展过程的最后阶段,另一方面它又是意识作为主体能动地对前此的意识发展的全过程进行“回忆”的结果。所说“回忆”就是意识主动地回顾和总结在自己发展的历程中经历了那些环节和阶段,它们每一个是怎样的,它们又是怎样联结起来而组成为一个有机整体的;因而所谓“回忆”就是要扬弃它们的属于现象的那些外在的、偶然的、孤立的性质,使它们作为“内在的东西”,即作为纯粹的本质性出现,或者’说,就是对它们进行“提纯”:去其经验的杂质,使它们以纯粹的形式呈现,即作为纯概念出现。因此,意识经历的各个环节和阶段所构成的经验系统和纯概念的各个环节和阶段所构成的逻辑系统就有了一种辩证的一致性。它们两者既互相区别又互相包含。意识的经验系统按共本性是能够完全包括整个精神真理的王国,即逻辑的、哲学的系统于其自身的,而概念的逻辑系统则是以扬弃的形式把整个意识的经验系统包含在自身之内的。它们的区别在于:在意识的经验系统中,精神真理的各个环节和阶段都是以主客对立的形式,即意识形态或精种现象的形式出现的,而在纯概念的逻辑系统里,精神真理的各个环节和阶段则摆脱了以上的对立性,而以“知识的单一性”的形式,即概念的形式出现。形式虽然不同,但构成两者内容的是同一个精神的真理,因而这两个系统中的环节和阶段的序列、次序就都是一致的。在时间顺序上,意识的经验系统在先,它是精神的概念系统,即纯概念的逻辑系统赖以发生、形成起来的前提和基础;但就逻辑的顺序而言,则是精神的概念系统在先,因为构成其内容的纯粹本质性或共性是意识的经验运动的根据。只有把握了意识从最低级的感性知识到绝对知识的经验发展的必然性,才能理解和证明概念的逻辑系统的真理性,而又只有把握了概念的逻辑系统,才能更深刻地理解和说明意识的经验系统,从而表明和验证了概念的逻辑系统的真理性。对于意识从最低级的感性意识到产生纯概念的必然进程的研究和阐明(精神现象学),既是人类意识从原始粗野状态发展到哲学知识的漫长道路的一个缩影,也是引导个体意识到达哲学大门的一把梯子,因而构成了哲学体系的导言;而对于意识的经验发展的最后阶段、结果,即作为支配意识发展过程的内在本质的纯概念本身的研究(逻辑学)和应用逻辑学的原理于意识或精神的前提——自然的研究(自然哲学)和意识或精神本身的研究(精神哲学)则构成了哲学体系本身。由于对意识从最低级的感性意识到产生纯概念的经验发展过程的研究和阐述本身就是一门科学,一个系统的全体,因而作为哲学体系导言的精种现象学就不同于通常著作的导言,而同时还构成了整个哲学体系的第一部分。对此黑格尔说:“在我的《精神现象学》一书里,我是采取这样的进程,从最初、最简单的精神现象,直接意识开始,进而从直接意识的辩证进展逐步发展以达到哲学的观点,完全从意识辩证进展的过程去指出达到哲学观点的必然性(也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在那本书出版的时候,我把它当作科学体系的第一部分)21。

  

  综上所述,黑格尔之所以把《精神现象学》当作整个体系的导言和第一部分,最根本的原因就在于他把精神现象学看作是他的逻辑学以及自然哲学和精神哲学的前提,认为它们之间有着前提和结果之间的内在关系。而这一点无论在1807年的《精神现象学》中,还是在1812年的《逻辑学》中都是讲得非常清楚的。

  

  现在的问题是,1831年黑格尔提出不再给《精神现象学》附加上“科学体系第一部分”的名称时,他是否改变了关于精神现象学和逻辑学之间的关系是前提和结果之间的关系的看法,或者说,是否放弃了逻辑学必须以精神观象学为前提的观点和立场?当然没有。这明确地表现在他1831年修订《逻辑学》时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他原来的有关观点上。例如,申称不再给《精神现象学》附上“科学体系第一部分”名称的那条注释,就是补加在论述黑格尔所谓“我称之为‘精种现象学’的那种科学与逻辑学的关系”的那段话之后的22。黑格尔也只字未动地保留了初版中的这样一句话:“因为精神现象学不是别的,正是纯科学概念的演绎,所以本书便在这样的情况下,把这种概念及其演绎作为前提。”23特别值得注意的是,黑格尔为了使有关论点鲜明起来,他在修订时特别增补了这么一句初版中所没有的话:“于是逻辑学以显现着的精神的科学为前提,这种科学包含并指明纯粹的知这种立场的必然性(从而是这种立场的真理[性]的证明)及其一般间接性。”24由此可见,黑格尔的确只是从取消原来的“外在的编排”着眼而删去《精神现象学》初版封面上的“科学体系中的第一部分”的字样的,他关于逻辑学必须以精神现象学为前提的观点没有改变,而这也就是说,他关于精神现象学作为他的整个体系的导言和第一部分的地位的观点也没有改变。

  

  在这里,有必要提出这样一个质疑,即:黑格尔最初虽然把精神现象学规定为整个体系的第一部分,即开端的部分,可是后来在《全书》中却把它规定为精神哲学中主观精神学说的一个分支,因而只是体现其体系轮廓的《全书》中、亦即哲学圆圈中的一环,——黑格尔在这里有无矛盾,这种情况是否意味着他把精神现象学当作整个体系的第一部分的思想有了改变呢?我们认为并非如此。因为按照黑格尔的观点,哲学体系既然应当是一个圆圈,那么这个圆圈中的任何一环都可以成为哲学的开端,而哲学的任何开端也都不是绝对的,而应该只是哲学圆圈中的一环。因此,精神现象学既是整个体系的第一部分,即开端,又是体系中的一环,就是题中应有之义了。问题只在于,对于精神现象学在其体系中的这种双重地位,黑格尔是否一开始就很清楚。回答是肯定的。这从他在把精神现象学当作体系的第一部分同时又把精神哲学当作体系的第二部分的主要部门之一这点就可以看出来了。这是因为,精神哲学是哲学的一种“实在科学”,它所研究的精神乃是“实在的”精神,即人的精神,而离开了人的意识又何谈人的精神呢?所以,关于意识的知识或科学必定是精神哲学中的一环。正因为如此,在1809—1811年黑格尔为文科中学写的哲学教本《哲学入门》中,他一方面把“精神现象学”和“逻辑学”规定为中级班的课程,另一方面把“概念论”和“哲学全书”(他在这里第一次用这个名称来指称哲学体系的轮廓)规定为高级班的课程,而把“精神现象学”或“意识的科学”规定为“全书”的精神哲学部分中的主观精神的一个环节,其位置在以灵魂为对象的人类学和以精神为对象的心理学之间25,而这也就是他在1817年发表的《全书》及其后的修订版中为“精神现象学”所规定的位置。在1813年出版的《逻辑学》上卷第一篇(存在论)初版中,黑格尔一方面强调指出逻辑学必须以精神现象学为前提,精神现象学是科学体系的第一部分;另一方面又强调指出精神现象学本身必定有的那个开端——直接意识也不是“真正的直接性”26,即不是绝对的,因而也是有前提的,这就是灵魂在先的运动。所以精神现象学又必须以关于灵魂的科学即人类学为前提。对于这个思想,黑格尔在1817年《全书》初版中作了一个简明的概括,从而明白地指出了精神现象学在其体系中的双重地位。他说:“我早先已经在下述意义上把精神现象学,即科学的意识史当作哲学的第一部分来研讨过了,即它应当是纯粹科学的先导,因为纯碎科学是它的概念的产物。但同时,意识及其历史,和每一门别的哲学科学一样,不是一种绝对的开端,而是哲学圆圈中的一环。”27当然,在体系中处于不同地位的精神现象学既有同一,也有区别,是不能完全等同的。作为主观精神的一环的“精神现象学”仅以阐明主观意识的发展过程为己任,它同以阐明直接意识到绝对知识的辩证进展的必然性为己任的、作为整个体系的导言和第一部分的《精神现象学》之间是有重大差别的。

  

  总之,精神现象学在黑格尔哲学体系中的双重地位并不彼此排斥或否定,而是他关于哲学体系是圆圈的圆圈的思想的必然结果。黑格尔的辩证法正在于:在强调精神现象学是整个体系的第一部分时,总是同时指明这个开端不是绝对的;在把精神现象学当作哲学圆圈中的一环时,总是同时指明他为什么和是在什么意义上把它当作整个体系的第一部分来处理的。

  

  三

  

  根据以上的分析,我们认为,贺麟对黑格尔哲学体系构成的看法中最关键的一点,即把《精神现象学》看作“全体系的导言,为第一环”,是完全契合于黑格尔体系思想的实质和这部著作的性质和内容及其在黑格尔体系中所占地位的。同时,在这一点上,贺麟的看法同马克思所指出的考察黑格尔的体系“必须从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开始”28的看法是一致的。

  

  在确立了《精神现象学》为黑格尔哲学体系的第一环之后,接着而来的就是第二环是什么的问题。为了求得对这个问题的更为合理、恰当而具体的解决,我们不能简单地以前面提到的黑格尔1831年为逻辑学初版序言填补的注释为准而把《全书》规定为第二环;相反地,必须以黑格尔的著作和思想之间的逻辑联系为指引,并以历史事实作为检验这种逻辑联系的依据,来规定这个第二环。

  

  我们认为,只要承认《精神现象学》是黑格尔哲学体系的导言,为第一环,那么,随之而来的第二环就必然是逻辑学。这是因为《精神现象学》作为整个体系的导言,直接来说,就是作为逻辑学的导言的缘故。黑格尔自己说,意识前进运动的终点站是产生了主客同一的纯概念,“到这个时侯,精神现象学就终结了”,纯概念的自己运动开始了,而纯概念“自己发展成为一个有机整体的那种运动过程,就是逻辑或思辩哲学”29。精神现象学,只把纯概念或绝对知识作为一种意识形态或精神现象来描述,而不研究它们自身,所以它是逻辑学的导言。只有逻辑学才把纯概念自身作为专门系统研究的唯一对象。构成这些纯概念的内容的是作为全部自然生活和精神生活(包括意识的前进运动在内)的基础的纯粹本质性。纯概念因而也就是以这些纯粹本质性自身为对象的纯粹知识。逻辑学既是对于纯概念之扩展为一个有机整体的陈述,也就同时是对于纯概念以纯粹本质性自身为对象的纯粹知识之全面发展和作为其内容的纯粹本质性之扩张为全体的结构的陈述,从而也是对于方法的陈述,“因为方法不是别的正是全体的结构之展示在它自己的纯粹本质性里”30。因此,在黑格尔那里,逻辑学同时是本体论(形而上学)、认识论和方法论。黑格尔的逻辑学是逻辑学、本体论、认识论和方法论(辨证法)的统一,是这四者之统一为一门崭新的哲学学科(黑格尔称之为“逻辑科学’)。这门学科是哲学的一切实在的或具体的学科的逻辑基础、本体论基础、认识论基础和方法论基础,或者说,它负有向一切其他哲学学科提供最一般的理论原则和方法论原则的使命,在黑格尔看来,不首先把这门逻辑学建立起来,就休想在哲学的一切其他领域中真正有所前进。而事实上我们也知道,继《精神现象学》出版之后,黑格尔差不多又花了10年的功夫(1807—1816)继续研究和撰写逻辑学,使之成为两卷本的巨著,分三篇出版(1813—1816)。

  

  逻辑学体系的建立对于整个黑格尔哲学体系的完成具有决定性的意义,因为“首要是道路已经打通了”31。这是因为,如果“认为逻辑学是纯粹思维规定的体系,那末别的部门的哲学科学,如象自然哲学和精神哲学,似乎就是应用的逻辑学,因为逻辑学是自然哲学和精神哲学中富有生气的灵魂。其余部门的哲学兴趣,都只在于认识在自然和精神形态中的逻辑形式,而自然或精神的形态只是纯粹思维形式的特殊表现。”32这样,逻辑学体系的建立的必然后果就是它的原理和方法之应用于自然和精神的各个领域,就是自然哲学和精神哲学及其各个分支部门的建立,也可以统称之为应用逻辑学的建立。这就构成了黑格尔哲学体系逻辑进展中的第三环,(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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