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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志翘:名物训诂的好参考

——读沈从文编著《中国古代服饰研究》

更新时间:2008-11-02 15:26:23
作者: 董志翘  

  正因为著高齿木底鞋,才属放荡之行。

  另外,沈先生行文中,“屐”、“屣”互用(如将《颜氏家训·勉学》中的“高齿屐”写作“高齿屣”;将“屐齿”写作“屣齿”)混为而一物,亦欠妥当。“屣”一般是用草、革或丝做成的鞋子,如《一切经音义》十四引《声类》:“屣,草窭可履。”《文选·张衡〈西京赋〉》:“振朱屣於盘樽,奋长袖之飒俪。”薛综注:“朱屣,朱丝履也。”《南史·夷貊传·上林邑》:“贵者著革屣,贱者跣行。”

  又如“叉手”,《韩熙载夜宴图》,相传南唐顾闳中作。沈先生根据画面的一些情况判断此画当作成於南唐投降入宋以後,其理由之一,是“席面用酒具注子和注碗成套使用,是典型宋式……影青瓷生产较晚,家具器皿也均近似宋代北方常见物。”理由之二,是宋王泳《燕翼贻谋录》云:“江南初下,李後主朝京师,其群臣随才任使,公卿将相多为官。惟任州县官者仍旧。至於服色,例行服绿,不问官品高下。”以示与中原有别。到宋太宗淳化元年正月大赦後,才许照官品穿红紫,和宋官相等。而“图中男子一例服绿,可作画成於南唐投降入宋以後一个有力旁证。”理由之三,是“此画中凡闲着的人(包括一和尚在内),均叉手示敬”而“叉手示敬是两宋制度,在所有宋墓壁画及辽金壁画中,均有明确反映。”故“可知不会是南唐时作品。”(p.331)

  至於此画是南唐时作品,还是宋初作品?我因是外行,不敢妄言。但沈先生将“叉手示敬”看作两宋制度,从而作为判断画作年代的依据,似有可商之处。因为从传世文献来看,六朝起就有“叉手”示敬的记载。如《後汉书·灵帝纪》李贤注引《献帝春秋》:“(张)让等惶怖,叉手再拜叩头。”《孔丛子·论势》:“游说之士挟强秦以为资,卖其国以收利,叉手服从,曾不能制。”北魏慧觉等译《贤愚经·富那奇缘品第二十九》:“仰视其变,见乘虚而行,咸怀欢喜,叉手白言:‘唯愿天尊垂心矜悯,暂见济度。’”又《月光王头施品第三十》:“如是满三,合掌侍佛,困而言曰:‘我今最後见於世尊。’叉手肃敬却行而去。”北魏《老子化胡经玄歌·化胡歌七首》之一:“胡王心怕怖,叉手向吾啼。作大慈悲教,化之渐微微。”10(按:《老子化胡经》原题晋王浮撰,逯钦立考为北魏作品)到唐代更为常见。如《王梵志诗·平生不吃著》:“若有大官职,身苦妻儿乐。叉手立公庭,终朝並两脚。”

  不过,与全书的成就相比,这仅仅是白璧微瑕。

    

  附注:

   

    1 、《中国古代服饰研究》(增订本),沈从文编著,上海书店出版社,1997年

    

    2、 见《文汇读书周报》1998年11月7日14版“沈从文在‘文革’中”

    

    3 、同上

    

    4 、《说文·木部》“梬”字下段玉裁注。

    

    5 、见《唐宋词选释》,人民文学出版社,1979,p.21。

    

    6 、见《浦江清文录》“词的讲解”,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pp.146-147

    

    7 、翘按:“麈尾”至迟起始於汉末,隋虞世南《北堂书钞》卷一三二录有东汉李尤《麈尾铭》:“挥成德柄,言为训辞。鉴彼逸傲,念兹在兹。”又据唐初《艺文类聚》卷六九所引晋陆机《羽扇赋》:“昔楚襄王会於章台之上,山西与河右诸侯在焉。大夫宋玉、唐勒侍,皆操白鹤之羽为扇。诸侯掩麈尾而笑。”则“麈尾”起源可追溯到战国。

    

    8 、翘按:1941年,傅芸子先生有《正仓院考古记》(文求堂)一书在日本出版,其中第四章对正仓院南仓所藏麈尾有详细记载:“麈尾有四柄,此即魏晋人清谈所挥之麈,其形如羽扇,柄之左右傅以麈尾之毫,绝不似今之马尾拂尘。此种麈尾,恒於魏齐维摩说法造像中见之,……诸石刻中之维摩所持麈尾,几无不与正仓院所陈者同形,不过依时代关係,形式略有变化,然皆作扇形也。陈品中有‘柿柄麈尾’,柄柿木质,牙装剥落,尾毫尚存少许,今陈黑漆函中,可想见其原形。”但根据王勇先生的实地考察,认为正仓院所藏麈尾只有两柄:一为“漆柄麈尾”,今毫毛尽失,仅存木质黑漆骨子。挟板长34、宽6.1厘米,沿轮廓线嵌有数条牙线,中心线上有四颗花形钉子,用以固定两挟板。柄长22.5厘米,贴牙纹。镡为牙质,雕唐草花纹。挟板与柄相交处,为狮啮形吞口。残形全长58厘米。一为“柿柄麈尾”,柄长22、挟板长38、宽7厘米,挟板及柄均为黑色柿木。挟板左右及上方尚有毫毛残存,毛为黄褐色,但头梢部呈暗红色;残毛既长又密,颇给人以“靡靡丝垂,绵绵缕细”、“毫际起风流”之感。镡为牙质;挟板沿轮廓线有牙线;柄头部饰有白牙龙头,柄中段饰有白牙花形透雕,但反面仅以胡粉画上花形。残形全长61厘米,现存於插叶形(扇形)黑漆盒中,从盒形可推知麈尾原形。其他两柄为“玳瑁柄拂尘”、“金铜柄拂尘”。详见见王勇《中日关係史考》,中央编译出版社,1995年,p.125。

    

    9 、江苏古籍出版社,1988年。

    

    10 、据笔者亲见,当今日本僧人还常穿这种下有两长方形木齿的木屐,抑或即从中国传去。更何况如沈先生说,近年在江西晋墓中有“高齿屐”遗物出土。

    

  【後记】1976年冬季,因唐山地震波及京华,沈从文先生与夫人张兆和避震来到了苏州,住在其内弟张寰和先生家,其时“四人邦”刚被粉碎,人们尚未完全从“文革”的阴影中摆脱出来,沉寂了二、三十年的沈先生还鲜为人知,沈先生来苏後更是深居简出,故在苏州似未引起任何反响。当时在苏州大学任教的我,从我爱人(其时还是朋友,尚未结婚)张意馨处得知了沈从文先生来苏的消息,因着我爱人是张寰和先生的学生这一层关係,终於约定了造访沈先生的时间。可如我这样50年代出生的年青人,以前只知沈先生是著名作家,至於他的作品及再详细一点的情况,在当时的《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是无从得知的。为了这一次拜见,我从苏大中文系启封不久的书堆里翻出了积满尘埃的《边城》,化了两夜时间,翻阅一过。当看惯“样板戏”,读惯大批判文章的眼睛初次接触到书中描绘的湘西山水、人物、风情,接触到这些清新隽永的文字时,我被深深地震憾了。

  见面是在非常愉快、融洽的气氛中进行的,出乎我的意料,经受了数十年不公正待遇的沈先生,竟仍是那样乐观,甚至有着一种孩童般的天真。我们谈文学,谈社会,谈到兴头上,沈先生面色通红,讲话的节奏也随之加快,坐在一旁静听的沈夫人不由得逗趣道:“他一激动,讲起话来就如贺敬之的诗,没了连贯性,只有跳跃性。”沈先生闻言,竟乐得放声大笑。此情此景,我恍惚中觉得沈先生似乎又穿着一领长衫置身在了湘西的青山绿水之间。谈话中,沈先生多次流露出对江青一伙的不满,特别是对江青设计的所谓连衣裙,更斥之为“不中不西、不古不今、不伦不类”,随後他历举各朝各代的服饰,一一道来,如数家珍。从谈话中我才知道,在这些年极端艰难的条件下,先生始终执着地进行着我国古代服饰的研究。从此以後,作为从事汉语史研究与教学的我,一直盼着这部凝结着沈先生下半辈子心血的巨著问世。今天,当我再一次读了《中国古代服饰研究》的增订本,写下这篇小文时,沈先生离开我们已经整整十个年头了,想到这里,不禁憮然。不过,哲人远逝,他的见解将伴随他的著作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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