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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志翘:名物训诂的好参考

——读沈从文编著《中国古代服饰研究》

更新时间:2008-11-02 15:26:23
作者: 董志翘  

  作了精彩的考证。

  首先,他根据“唐代西安慈恩寺大雁塔玄奘法师像”及“敦煌唐代壁画达摩多罗尊者像”认为:“和尚必手持蝇拂,唐代有用马尾或牦牛尾作的,有用棕丝作的。照规矩,大德高僧手中拿的应当是棕拂,表示素朴。达摩多罗尊者拿的叫‘麈尾’或‘麈尾扇’。起始流行於晋代(7),名士清谈常挥如意或麈尾。照传说,鹿群行动必有大鹿当先领队,截取麈尾用作手拂,有‘领袖群伦’意思,传世画迹中有种种不同式样留下。齐梁以来,原本或直截大公麈尾而成,随即加工成扇子式样。上部分歧又叫作‘麈尾扇’,梁简文帝还作文章赞美它,以为‘既能清暑,又可拂尘’。《洛神赋图》中洛神,敦煌画北魏贵族,洛阳龙门北朝石刻病维摩,和敦煌贞观时壁画《维摩说法图》,传世孙位《高逸图》中一个高士,以及较後李公麟绘《维摩演教图》,手中都可发现形象大同小異的麈尾或麈尾扇。麈尾扇只敦煌贞观时维摩说法讲经台前一天女手中还一见,麈尾则继续应用於唐代。

  日本正仓院尚存有流传日本一件唐代实物,印於《东瀛珠光》大型图录中。虽半已残毁,还可见当时制度。”(p.297)(8)

  通过以上一段考证,使我们清楚地了解到,当时僧人手中所持之物即源於古之麈尾,後来又称为拂子(後期的麈尾,大概因为“麈”这种鹿类动物的锐减及佛教“不杀生”的戒律,难以古制传世,其形制便渐与拂尘混同,形成一种新的道具--麈拂。麈尾原为名士清谈时手中所执。张永言先生主编《世说新语辞典》云:“麈尾,魏晋六朝时期一种兼具拂尘和凉扇功用的器具。长尺馀,形状与掸子相近,由固定有两排麈尾毛的轴杆与把柄相接而成。把柄一般为木质,上可涂漆,或饰以玉石、玳瑁壳等;也可径用金银、象牙、犀角等。当时清谈之士均甚爱赏,遂为风雅之物。”其说甚详。至於到了齐梁以後或称为“麈尾扇”,或称“麈拂”,但其功用仍为“挥尘、却暑”,与“便面”之障面功能迥異。

  其次,沈先生又通过“马王堆一号汉墓便面”、“汉画像砖便面”、“沂南汉墓便面”、“西王母铜镜便面”、“棒台子壁画便面”、“嘉峪关壁画便面”等众多实物、图像中的“便面”与“麈尾”、“拂子”相比较,最後得出结论云:“颜师古……以为便面形象,或和近世(指唐初)僧人所用“拂子”相似。近年长沙马王堆第一号墓出土大小两件+西汉实物比较,並从东汉大量石刻比较,得知两汉“便面”一律作半翅状,与唐代和尚拂子毫无共同处(插图九五)。以颜氏之博学多通,谈文物制度,如不从实物图像取证,亦难免附会曲解,不易得到本来面貌。(八七、唐代行脚僧,p.297)原来“便面”一律为半翅状,形制也与“麈尾”、“拂子”明显不同。

  沈先生的《研究》,不仅重实证,而且还重“常理”。《世说新语·汰侈》:“王君夫以饴糒澳釜,石季伦用蜡烛作炊。君夫作紫丝布步障碧绫裏四十里,石崇作锦步障五十里以敌之。石以椒为泥,王以赤石脂泥壁。”《晋书·石崇传》亦记此事云:“恺作紫丝布步障四十里,崇作锦步障五十里以敌之。”对此,历来各家均无異议。而沈先生则独具慧眼,在“五十、南北朝甯石棺线刻各阶层人物”一节中指出:“图中还有板舆、三轮车、帷帐、幄帐等等,和当时应用情形,在其他画刻中也少见。从本图和敦煌开元天宝间壁画《剃度图》(插图六三)、《宴乐图》中反映比较,进一步得知古代人野外郊游生活,及这些应用工具形象和不同使用方法。从时间较後之《西岳降灵图》,及宋人绘《汉宫春晓图》所见各式步障形象,得知中古以来,所谓‘步障’,实一重重用整幅丝绸作成,宽长约三五尺,应用方法,多是随车乘行进,或在路旁交叉处阻挡行人。主要是遮隔路人窥视,或避风日沙尘,作用和掌扇差不太多。《世说新语》记西晋豪富贵族王恺、石崇闘富,一用紫丝步障,一用锦步障,数目到三四十里。历来不知步障形象,却少有人怀疑这个延长三四十里的手执障子,得用多少人来掌握,平常时候,又得用多大仓库来贮藏!如据画刻所见,则‘里’字当是‘连’或‘重’字误写。在另外同时关於步障记载,和《唐六典》关於帷帐记载,也可知当时必是若干‘连’或‘重’。”(p.195)

  古代文献中言及“步障”者甚众,如:《北史·张景仁传》:“景仁在官,小心恭谨,齐後主爱之,恩遇日隆。景仁多疾,或有行幸,在道宿处,帝每送步障,为遮风寒。”《南齐书·江夏王宝玄传》:“宝玄逃奔数日乃出。帝召入後堂,以步障裹之,令群小数十人鸣鼓角绕其外,遣人谓宝玄曰:‘汝近围我亦如此。’少日乃杀之。”《北齐书· 琅琊王俨传》:“琅琊王俨,字仁威,武成第三子也。……武成欲雄宠俨,乃使一依旧制。初从北宫出,将上中丞,凡京畿步骑,领军之官属,中丞之威仪,司徒之卤簿,莫不毕备。帝与胡后在华林园东门外张幕,隔青纱步障观之。”《东宫旧事》:“太子纳妃,有丝布碧裏步障三十。”字亦作“步鄣”,《晋书·王凝之妻谢氏传》:“凝之弟献之,尝与宾客谈议,词理将屈,道韫遣婢白献之曰:‘欲为小郎解围。’乃施青绫步鄣自蔽,申献之前议,客不能屈。”从当时文献用例及图画中形象看来,步障当是一种用丝绸或布作成的,贵人外出时张设於道路两侧,以避寒或避尘的行幕,或者是用来起隔离作用的帷帐。这类“行幕”、“帷帐”可以折叠,故数量单位一般都作“连”或“重”,如:明王应麟《玉海》卷九一“唐五等帐”:“《六典》:大驾行幸设三部帐幕,有古帐、大帐、文帐、小次帐、小帐凡五等。古帐八十连、大帐六十连、次帐四十连、小次帐三十连、小帐二十连。凡五等之帐各三,是为三部。”(9)《语林》:“许玄度将弟出都婚。诸人闻是玄度弟,钦迟之。既见乃甚痴,便欲嘲弄之。玄度为之解纷,诸人遂不能犯境。刘真长叹曰:‘玄度为弟婚,施十重铁步障。’”正如沈先生所说,若果有四、五十里“步障”,一是无法使用,二是无处贮藏,即使是极言王、石奢侈,也与常理有违。因此很有可能“里”字乃“连”、“重”字的形讹。故读书应证以实物,且应揆之常理,否则就可能流於荒唐。

  有些地方,《研究》的编写者虽未作进一步的阐述,但为我们提供的一些实物图画,对解决古文阅读中的疑难问题也极有参考价值。例如笔者在校读日本入唐求法高僧圆仁的《入唐求法巡礼行记》时,就碰到了一个问题。即“卷四,大中元年九月六日”条:“少时,守岛一人兼武州太守家投鹰人二人来船上。”

  日本小野胜年《入唐求法巡礼行记の研究》将“投”校改为“捉”,白化文先生《校注》云:“[投鹰] 放鹰者。小野臆改‘投’为‘捉’,无据。”两家意见相左。

  从写本看,小野不误。写本原作“ ”,实乃“捉”之俗写。“投”俗字作“ ”,“捉”俗字作“ ”, 两字极似,如《入唐求法巡礼行记》“卷四,会昌三年九月十三日”条:“路府押衙僵孙在院知本道事,敕令捉,其人走脱,不知去处。诸处寻捉不获,唯捉得妻、儿女等,斩杀破家。” 其中“捉”皆写作“ ”。因“投”、“捉”形近,故写本每相讹。如圆珍《行历抄》:“寻到长安,进状捉匦,奏请鸿钟。人愿天从,感得天恩,便蒙赐给。”其中“捉匦”乃“投匦”之讹。据《新唐书·百官志》载:唐武则天时铸铜匦四个,列置於朝堂之上,受纳上书。後以“投匦”指臣民向皇帝上书。如唐陈子昂《临邛县令封君遗爱碑》:“千馀人复连表诣阙投匦,乞君以墨衰行事。”“捉”者,“握”也。所谓“捉鹰人”即臂鹰之人。

  然过去印象中,“臂鹰”是打猎者将鹰架在臂膊上。对此,唐段成式《酉阳杂俎》“肉攫部”叙述极详。如是这样,那麽圆仁怎麽会将“臂鹰”记录为“捉鹰”呢?这一疑团一直存於心中,未能解开。看了沈先生大著中提供的几幅唐代猎户图,才恍然大悟。原来唐人所谓的“臂鹰”不尽是将鹰架在臂上。如“敦煌八五窟唐壁画《张议潮出行图》”队伍中有骑从部队与文吏,也有民间乐人和猎户,其中有猎户执一鹰牵一犬。“宋人摹唐《西岳降灵图》”,後人以为主题是秦蜀郡太守李冰之子“二郎神”出行狩猎故事。图之下部前後有臂鹰猎户五人。“唐李重润墓壁画”中又有三个臂鹰牵犬的内监形象。(pp.225-228)从九个“臂鹰”的人物来看,其中七个是握住鹰的双爪将其擎在手中,只有两人是将鹰架在臂上。中古时,“捉”有“握”义,圆仁可能不知这姿势叫“臂鹰”,因而根据自己所见,称为“捉鹰”也就可以理解了。

  总之,《研究》一书精彩纷呈,给我们训释古文献词语以极大的启示。另如《颜氏家训·勉学》中言及之“长簷车”,历来以为是长辕车,沈先生则认为是前人附会之谈,“事实在石刻壁画、陶明器上,都有大量形象反映,只是前後车簷极长,有的还在车上另加罩棚,把车棚和牲口一齐罩住” 而已。(p.177)凡此等等,触处可见。因限於篇幅,不再赘举。

  当然,沈先生所编的书中涉及的事物上下近万年,而且涵盖了诸多的领域(决不仅限於服饰),其中也难免会有“千虑之失”,这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譬如,在“四一、南朝斫琴图部分”下,沈先生云:“高齿屐宜如图中所示样子,指的应是履前上耸的齿状物,从汉代的双歧履发展而出。不是高底下加齿,在大量南北朝画刻上,还从未见高底加齿的木屐出现。”(p.177)又於“四二、晋六朝男女俑”下云::“图中陶俑不露屣齿,但其他材料有的反映比较具体。男女屣头初有方圆之别,後即混同。《斫琴图》中男子和邓县砖刻妇女,尚可辨别两者差别处(图八八、九一)。又说屣齿上扁而达(即向上翻起薄薄一片部分,有缝由上而下),像个‘卯’字,所以叫‘露卯’。後忽不彻(有缝不到底),所以叫‘阴卯’。从形象印证,可以明白问题也比较具体。说的屣齿,即是谢安淝水之战胜利後,喜极过门限而弄折,颜之推骂齐梁子弟喜著‘高齿屣’的齿。历来学者难得具体认识,多以为指底部高起部分的。如从大量时代相近画迹比证,大致还是在鞋子前面如牙齿状东西为合理,因至今为止,画迹中还少见到当时有著高底木屣的。汉代即有‘歧头履’,是晋六朝高齿屐前身。最近长沙马王堆西汉墓有两双实物出土,进一步证实‘齿’、‘卯’在鞋上的位置,都是形象的形容(插图五六、六一)。惟履底有齿实物,近年在江西晋墓中有遗物出土。”(p.179)

  综上所述,沈先生认为:一、晋六朝的“高齿屐”即为图中所出现的鞋头前向上翻起的一薄片的那种鞋(即所谓“笏头履”),它源於汉代的“歧头履”,而不是历来所说的底下有齿的木头鞋。二、史载谢安“过门限,心喜甚,不觉屐齿之折”所折的也指这种“鞋头前向上翻起的薄片”。对此,笔者认为还可进一步讨论。

  首先,根据古代文献及後人的注解可知,“屐”是一种木底有齿、雨天可以践泥的鞋。《释名·释衣服》:“屐,榰也,为两榰以践泥也。”《急就篇》:“屐”下唐颜师古注:“屐者,以木为之,而施两齿,所以践泥。”《颜氏家训·勉学》:“梁朝全盛之时,贵游子弟,多无学术,至於谚云:‘上车不落则著作,体中何如则秘书。’无不熏衣剃面,傅粉施朱,驾长簷车,跟高齿屐,坐棊子方褥,凭斑丝隐囊,列器玩於左右,从容出入,望若神僊。”卢文弨注云:“自晋以来,士大夫多喜著屐,虽无雨亦著之。下有齿。谢安因喜,过户限,不觉屐折齿,是在家亦著也。旧齿露卯,则当如今之钉鞋,方可露卯。晋泰元中不复彻。今之屐下有两方木,齿著木上,则亦不能彻也。”故“屐”实与“笏头履”为两物(10)。

  至於谢安“不觉屐齿之折”的“屐齿”是指什麽?我们不妨先看原文,《晋书·谢安传》:“(谢)玄等既破坚,有驿书至,安方对客围棋,看书既竟,便摄放床上,了无喜色,棋如故。客问之,徐答云:‘小儿辈遂已破贼。’既罢,还内,过户限,心喜甚,不觉屐齿之折。其矫情镇物如此。”从这段文字的本身确实很难认定这“屐齿”是指木底鞋下之齿,还是指鞋头前向上翻的薄片。但反映同一时代(晋代)的另一例子很清楚地说明,“屐齿”只能是指前者,而不是後者。《世说新语·忿狷》:“王蓝田性急。尝食鸡子,以箸刺之,不得,便大怒,举以掷地。鸡子於地圆转未止,仍下地以屐齿碾之,又不得。嗔甚,复於地取内口中,啮破即吐之,王右军闻而大笑曰:‘使安期有此性,犹当无一豪可论,况蓝田邪?’”既然“以屐齿碾之”,那麽这“屐齿”就不可能是鞋头前向上翻起的薄片。王蓝田(述)与谢玄同为晋人,他们所著之屐当为一物。再者,《世说新语·简傲》:“子敬兄弟见郗公,蹑履问讯,甚修外甥礼;及嘉宾死,皆著高屐,仪容轻慢。”如果“高屐”是指那种“笏头履”(即鞋头前有向上翻起薄片的),这类鞋子属於礼鞋,就谈不到“仪容轻慢”,(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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