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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永捷:论印度宗教哲学对叔本华的影响

更新时间:2008-10-12 12:46:15
作者: 彭永捷  

  

  一位在西方哲学史上鼎鼎大名的德国哲学家叔本华的哲学,其形成可以说主要是受了东方的思想。这种说法好象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但确是事实。随着东方哲学在西方传播的历史史料的不断挖掘,对叔本华本人思想研究的逐渐深入,以及东学西渐的苗头在其后的一些哲学家那里表现的愈来愈充分,这使得人们有可能突破过去狭窄的视野和抛弃固执的学术偏见,承认这些东西方文化史上的重要历史事实及其价值。

  

  叔本华的哲学思想有三个重要的来源:柏拉图、康德和称作"远古印度智慧" 的印度宗教哲学。这三者虽然都是叔本华哲学的生长点,但他们在叔本华哲学形成中的重要性是不同的,能够从根本上规定叔本华哲学特质,使其具有区别和超出前人并对后世具有开拓性、决定性影响的东西,不是西方哲学提供的,主要是受到了东方思想的影响。这里所说的"东方思想",不限于印度宗教,还包括中国哲学和西亚的伊斯兰文明,但以印度宗教为主。叔本华在《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1819)中提到了"《易经》中的中国哲学" ,并且在《自然的意志》(1836)中,竟专辟一章讲"中国学",介绍了中国的道、孔、佛三教。他的文章还时常触及"波斯人"的文化。本文只探讨东方思想中对叔本华起着重要影响的印度宗教与叔本华哲学之间的内在关联。

  

  叔本华是早在十九世纪上半叶就融汇、打通东西文化的人物。他在世界文化史上的地位理应予以积极而适当的评价。当海德格尔在台湾学者箫师毅帮助下研译东方圣书――老子的《道德经》并向东方寻找智慧之路而引起世人关注的时候,叔本华这位现代人本主义的大宗师早已默默无闻地开始了援东入西的工作。所以,在东西方文化交流领域里,叔本华同样是一位具有开拓影响的伟大人物。

  

  叔本华的哲学受惠于东方思想,而他的思想,在清末民初,又影响了中国的两位国学大师王国维和章炳麟。王和章将叔本华受东方思想熏陶形成的思想重新和东方文化贯通、融合起来。从东方到西方,然后又从西方到东方,这是世界文化史上的一件趣事。从今天加强东西方文化交流的观点看,对这一专题作点研究是有意义的。

  

  一、问题的由来

  

  1.关于印度哲学对叔本华的影响,学术界一直存在着争论。除去少数研究者对此问题予以回避外,绝大多数研究者都不否认印度哲学与叔本华哲学之间存在着某种关联这一显而易见的事实,因此,争论的焦点集中在这种关联是什么性质上的和什么程度上的分歧。

  

  在西方研究者的传统见解中,人们一般认为印度哲学对于叔本华只有次要的影响。他们往往认可柏拉图、康德对于叔本华的影响,并强调康德的影响是最重要的。他们详细探讨了叔本华与西方哲学史中的许多人物(例如费希特、谢林、黑格尔、贝克莱、洛克、休谟等哲学家)的思想联系,但在对叔本华有关著作的介绍中,都很少谈及佛陀或者印度,忽略了东方思想才是叔本华哲学思想的活水源头这一重要线索。有的研究者表面承认,叔本华是讫今为止唯一的真正极好地精通东方思想并使它与自己的著作相关联的伟大的西方哲学家,但又宣称:"这种关联的实质却被人们一致误解了:他的哲学常被说成了受了东方哲学的影响,这种说法在人们通常所说的那种意义上是不正确的。" 这种观点的论据有二:其一,直到1813年末,叔本华并未习晓东方思想,而此时《充足理由律的四重根》(1813)已经完稿并出版了,它已奠定了叔本华哲学体系的所有信条;其二,康德――叔本华的哲学结论是深受植根于数学物理学发展的思想传统内在影响的,而佛教在本世纪以前却很少与此相关。据此得出的结论认为叔本华哲学所得出的类似于东方的印度教和佛教的思想结论应看作是如下一种事实:"东方和西方最博深的思想者们,在互不相通的优良传统和语言中努力着――通过巨大的时间推延而分别地自然地进展,在不同的历史时代和类型全异的社会中――已经得出了关于世界本质的基本结论。" 上面这种观点表明,研究者本人无论是对于叔本华本人的哲学,还是对于东方的佛教,都缺乏正确的认识。《充足理由律的四重根》是受仅仅支持着叔本华走到半路的柏拉图、康德思想的影响的产物,当叔本华先是同康德、然后同柏拉图分道扬镳,即从表象世界走向"物自体"(意志世界)的时候,也就是达到他的哲学中最高、最后结论的时候,引导他的正是以"印度智慧"为主流的东方思想,而且,这最高、最后的结论又并非是与数学物理学的发展相关的。与数学物理学相关的部分都被叔本华关到了表象世界的范围内,不能越出雷池半步,绝不允许进入意志的领域中。所以,以此为据来论证叔本华哲学是独立于东方思想的影响之外而孤立地得出了类似的结论是站不住脚的。很显然,这些西方学者仅仅是从西方文化的源流来理解叔本华,而没有把视野扩展到东方文化,因而很难弄清问题的实质。

  

  但一些苏联学者和中国学者却持不同意见,认为印度《吠陀》或《奥义书》的学说是继柏拉图主义和康德学说之后,构成叔本华所"最终定型的世界观的第三个来源,并且是最重要的来源。" 他们认为印度哲学同柏拉图、康德一样,都对叔本华起着重要影响,例如有人指出叔本华"在F·迈耶尔的指导下,研究印度哲学" ,"印度哲学是叔本华哲学思想的主要理论渊源之一","从印度折哲学思想中,窃取理论构件是叔本华区别于另一个德国大唯意志论者尼采的主要之点。" 还有人指出:"意志是世界的本质的思想,是直接受了印度经典的影响,'那就是你'一语直接引自《奥义书》。" 苏联学者贝霍夫斯基认为,康德把叔本华从梦中惊醒,柏拉图与吠檀多派则使他睁开了观察现实的双眼,这三者也就成了叔本华哲学前驱中的"非同寻常的三巨头" 。当叔本华对欧洲的学说感到失望之后,开始醉心于对印度哲学的研究,他企图"将西欧的哲学成就与东方的宗教哲学思想启示综合起来。" 贝霍夫斯基既不否认或贬低柏拉图、康德对于植根于西方文化历史传统中的叔本华的重要性,同时又指出了那些使叔本华的哲学产生了深刻的、巨大的不同于德国古典哲学的东西,即那些引起西方哲学根本性变革的东西,是来自异质的东方思想的猛烈影响。

  

  2.叔本华本人是如何评价东方思想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呢?

  首先,叔本华对于东方思想尤其是古老的印度哲学给予了极高的推崇和评价。他宣称,"《吠陀》是人类最高的认识和智慧的成果,经义的核心是在《邬波尼煞昙》中作为本世纪最大的礼物终于传到了我们的。" 他雄心勃勃地预言:"印度的智慧反过来流入欧洲而将在我们的知识和思想中产生一个根本的变化。" 他还称赞东方的佛教,认为它"为一般人民信仰之高尚的宗教,其说理之高超,内容之充实,即就信仰者的数目来说,亦可以认为世界上最优越的宗教。"

  

  其次,叔本华一再强调印度哲学对于自己的"恩慧"。他承认在自己论述中最好的东西,一方面来源于这直观世界的印象,另一方面来自于康德、柏拉图的作品和"印度神圣典籍"所给的印象。他告诫读者,具备印度哲学的常识是理解自己思想的一把钥匙。"如果读者甚至还分享了《吠陀》给人们带来的恩慧,而由于《邬波尼煞昙》Upanishad给我们敞开了获致这种恩慧的入口,我认为这是当前这个年轻的世纪对以前各世纪所以占有优势的最重要的一点,因为我揣测梵文典籍影响的深刻不亚于十五世纪希腊文艺的复兴;所以我说读者如已接受了远古印度智慧的洗礼,并已消化了这种智慧,那么,他也就有了最最好的准备来倾听我要对他讲述的东西了。"

  

  最后,叔本华本人的生活与印度哲学也有着重要的关联。1814年,叔本华迁到了德累斯顿。这时他26岁,刚刚获得哲学博士学位,就对印度哲学着了迷。他在当时极为孤独、苦闷的生活中表明:"对优婆尼沙昙的研究是我生活的慰藉,并且至死都是我的慰藉。" 生活中最使叔本华舒心的事情就是阅读由法国学者杜伯龙(Anquetil Duperron)从波斯文译为拉丁文的含五十种的《奥义书》译本。

  

  叔本华对于印度哲学的强烈的兴趣和感受,是同他本人的独特生活体验分不开的。在《关于霍乱》的手稿中,叔本华自述道:"十七岁时……我就深深体味到生存的痛苦,就如同佛陀年青时看到疾病、衰老、苦难和死亡时的体验一样。" 叔本华的性格中有着浓厚的忧郁气质,他的著作和文章中,到处都深深地弥漫着这种低沉的气息。

  

  早在柏林大学的开学讲演中,叔本华就预先告知他的学生们,他将向他们阐明的"这一学说的最后结论,是同所有的宇宙观中最古老的、即同《吠陀》的宇宙观相一致的。" 多年以后,他又提醒自己的读者注意:他的哲学与婆罗门教和佛教的教义、信念"无比地一致",并深信不疑地向他们表示,任何拒绝这一思维方式的哲学都是虚伪的哲学,"所有的欧洲哲学体系,除了我的之外,都在其列。"

  

  3.在叔本华的时代,印度哲学文献在欧洲的流传和影响的情况,构成了叔本华学习东方哲学的视域或范围。早在叔本华之前,印度文学和哲学就传到了欧洲并产生了一定的影响。德国诗人、大文学家歌德的名作《浮士德》就显示出印度文化影响的痕迹。1791年,歌德读到印度诗人迦梨陀娑的剧本《沙恭达罗》,该剧有序剧,歌德便仿效着为《浮士德》歌剧写了一篇《舞台序剧》。歌德的《普罗米修斯》也引用了《奥义书》中的那句名言,借普罗米修斯之口说出:"那就是我。" 在哲学方面,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历史哲学》等著作中已经对印度和中国的哲学及社会历史发表了狂而无当的评论。

  

  1808年,德国出版了著名诗人、德国印度语言文学先驱施勒格尔(Fridrich Schlegel)的一本小书《印度人的语言和智慧》(Die Sprache und Weisheit der Indiee)。这本被认为是带着热情写出并也引起热情的小书,使得"印度的智慧"或"印度智慧"在德国成了风气。这里所说的"智慧"便是《奥义书》、《薄伽梵歌》和佛教经典中所见的观念与思想。

  

  《奥义书》是在十九世纪被译为欧洲文字的,它是由波斯文本译为拉丁文的。在回教统治印度的十六世纪晚期,就有人把《奥义书》译成波斯文,但罕为世知。到了1640年,蒙古王朝第五世君沙哲汗的长子陀罗菽可()游于克什米尔时,听说有《奥义书》这部异书,便聘请了几位梵学家去德里从事翻译。这项工作于1656~1657年间完成,得到了包括五十种奥义书在内的第二个波斯文译本。到了1775年,法国学者杜伯龙(Anquetil Duperron)游历印度时,发现了波斯文的《奥义书》,后来又从菽查(Shuja ud Daula)宫庭得到另一个波斯文本,便译成法文,但未成出版,后来又译成拉丁文,分别于1801年和1802年出版了第一卷和第二卷,都是五十种。关于书名,杜伯龙译作,称之为"古代秘宝","印度之古秘密教言,在印度本土亦至为罕见",以及"中涵神学与哲学理论,摄四《吠陀》之菁华" 。当时拉丁文仍畅行于欧洲,所以此书一出版,便为欧洲学术界所知。叔本华热心醉读的就是这本还不完善的译本。

  

  《薄伽梵歌》的英译本于1785年问世,它是由威尔金斯(Charies Wilkins)从梵文直接译为欧洲文字的第一本书。1823年,F·施勒格尔的兄弟W·施勒格尔(August Wilhelm Von Schlegel)发表了这书原文的第一个校本,并附有拉丁语的译文。他在1818年已被当时新成立的波恩大学聘请为德国的第一位梵文教授。

  

  叔本华阅读到不少研究印度文化和印度哲学的著作文献,例如威廉·琼斯这位著名的东方学家的《论亚洲哲学》、《印度教戒律纂编或摩奴法典;译自梵文》、杜伯龙的《邬布涅伽研究》、德·波利尔夫人的《印度教神话》、斯宾斯·哈代的《东方僧侣主义:瞿昙佛创始的托钵僧派述事》、哥鲁·布尔克的《印度哲学史》、乌布哈姆的《佛教教义》、亚倍尔·雷谬莎译的《佛国记》以及《亚细亚杂志》和《亚细亚研究》等。为了研究东方哲学,叔本华甚至动用了《俄国科学知识的档案》,还引用了被他称为"卓越的学者"和"欧洲一位真正的佛教专家"的施密特(J.J.Schmidt)的研究成果。叔本华关于佛教所说的"无"的解释,就参考了施密特的文章《关于大智〖摩诃闪那〗Mahajana和禅波罗密》。

  

  二、 印度宗教哲学对叔本华的影响之一——现象主义和非理性主义

  

  1."摩耶之幕"――"世界是我的表象"

  叔本华在《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正文的第一句话就是:"世界是我的表象" 。这是叔本华本体论上反常识主义的基本命题。(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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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东亚文化研究》第一辑200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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