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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发云:媒鸟5——一个说话人的传记

更新时间:2008-09-11 13:14:11
作者: 胡发云 (进入专栏)  

  该女生听后说:“也就是一张嘴巴!”齐齐刚好路过,生生听见了这句让他五内俱焚的话。该女生也发现齐齐听见了,竟没事人一般,和她的女伴们说起别的事来。

   女同座的这一句话,让齐齐有生以来第一次沉默了好几天,以至班上同学都猜测是不是齐齐家死了人。

   奇怪的是,齐齐并不怨恨这个女同座,倒是怨恨起自己来。怨恨什么?当然是怨恨百无本事,也就一张嘴巴。

   爱情总是极宽容的。爱情的力量也是强大的。自此,齐齐的各科成绩看着一天天好起来。那变化甚至引起了老师的怀疑,偷偷将那女同座叫去,问齐齐是否偷看过她的作业试卷之类。那女同座一口否认,说她从不让同位越过三八线。

   齐齐并不知道那就是爱情。他只知道他自己整日整日地被这个冷酷无情的女生折磨着又吸引着。其实,齐齐一天也难得正眼看她一次,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但他知道,自己的浑身上下都看得见她,连后背后脑勺都能看见她,而且,一看见她,那一部分的皮肉肌肤就会紧张起来。他看得最多的,是她的脚。自习时,他装着累了,趴在课桌上,两只胳膊护着脑袋,这样,就可以痛痛快快肆无忌惮地看她的脚和小腿――准确地说,是看她的鞋和裤筒。那时候,女生都将自己包裹得很严实,一年到头,只有脸和手是露在外面的。许多女生连凉鞋都不穿,少数穿的,要同时穿上袜子。不像如今,肚脐、腋窝、半个臀部,整条整条的腿,洋洋洒洒地放在外面。不放的会被人猜疑是否有缺陷。所以,那时的女生有特别大的诱惑力,像一只紧紧闭锁的百宝箱,容易让好奇者产生幻想。一次,班上大扫除,几个精力过剩的男生将水一桶一桶往地面上泼,很快积起了厚厚一层。那天那位女生穿了一双暗花格的新布鞋,宽口,出边,中间系带的那种。(齐齐后来回想起那位初恋对象时,印象最清晰的就是她各种各样的鞋和后面要说到的那一双脚,那模样竟怎么也想不起来了。)那女生大概怜惜那新鞋,那天她刚好又是卫生值班员,不好躲到外面去,便脱了鞋袜,光脚工作起来。当齐齐猛然间看见那双脚时,不夸张地说,有如自燃一般,浑身热烘烘起来。那双脚白白净净,几根玲珑剔透的脚趾,顶着一排精巧光洁的小趾甲盖,在动作中显得欢快又娇嗔。还有那柔美的脚弓,那娇嫩的脚背,那粉红圆润的脚后跟……那个时代的习俗,让女孩的脚得到很好的保养,穿的是那种宽松的布鞋,没有高跟与尖头的曲扭与挤压,一年四季被小心翼翼地包裹着,没有阳光晒,灰沙磨,风雨侵蚀,没有剧烈运动,不像后来,鲜鲜嫩嫩一双脚,蹦起迪来,愣往死里跺。但它真正的魅力,在于平日不让你见到它。想起来,那个时代的审美情趣,倒有许多高雅之处,如同美食家,口味不在大鱼大肉,而是能在清淡菜肴之中,品出极细微的鲜美来。待到后来,很轻易就能一览无余时,便只剩下暴饮暴食后的胃口败坏。齐齐只看了一眼,便在一种强烈的罪恶感中移开了目光――这种罪恶感如同偷窥她沐浴一样让齐齐恐惧。齐齐后来想方设法挪到一个最合适的方位,从一个最合理的视角又细细看了几眼。齐齐希望,这大扫除要无休无止地做下去才好。

  就是那一天夜里,齐齐有了第一次梦遗。齐齐长大了。

  

  一年之后,齐齐和那个女生都考取了高中。那时,能上高中的不多,齐齐那个班,也就十来个。其余有上了技校的,上了中专的,或早早参加了工作。还有的当了新疆、云南的“支青”,或就近下放到郊县,成为比“老三届”还老的老知青。齐齐和那个女生不在一所学校,从此天各一方,音讯全无。直到翻过一个世纪之页,才偶然间撞上一面,那已是后话。

   可以说,那个女生是齐齐开始踏上人生旅途的第一位导师,尽管她自己从头至尾也懵然不知。她教会了齐齐发奋,教会了齐齐爱,还教会了齐齐思想――哪怕是对一双脚的思想,也已经远远超然于复述一个电影故事之上了。

  

   进入一个新环境,结交了一些新朋友,远离了那位让他神魂不安的女同座,青春期最抑郁最落寞的一个阶段也熬了过去。齐齐又恢复了“齐夸夸”的状态。

   如果说,初中时代的“齐夸夸”是以述说为主,高中的“齐夸夸”渐以论说见长。高中是男生们的罗马广场时代。从一道几何题的解法,到原子大战的结局。从对分数的见解,(当时,一本中学生杂志上正登出一篇关于分数的文章,引发了中学生们长达数月的大辩论,一直延伸到文革开始。)到毛泽东思想能不能“一分为二”。(当时哲学界正在争议的一个重要命题。)从中学生的“一颗红心两种准备”,到“大动荡,大分化,大改组,”的世界形势……每天每天,都有那么多激动人心引人入胜的话题成为齐夸夸们的辩题。在这样的情势下,一个不善辩说的人,就像一个瘸腿者生活在一群足球运动员之中。而那些个辩说高手,俨然是绿茵场上的前锋,春风得意,恣肆汪洋,状态美得不行。特别是有女生旁听或参与辩论,一个个宛如打了兴奋剂一般,口若悬河,神思泉涌,满脸焕发着青春的光彩。因为有了幼年的童子功,又有过初中鹤立鸡群的良好感觉,在这一类的群辩中,齐齐总是扮演主辩角色。他的最大优势,就是嘴巴比脑子快,一句话没想好,前半句就敢说出口,后半句又能把意思找回来,从不断线。这一点,让那些觉着听节奏比听意义更来劲的年轻听众感到特别刺激,就像许多年后快板书似的RAP一样。连贯。紧凑。连珠炮似的。节奏就是一切。

  那时候的中学生,思想都进步,他们从小到大所有的教育,都是非常纯净,非常革命的,他们几乎没有受到过任何其他思想的污染。即便有些家长骨子里落后反动,在孩子们面前都是要说革命话的。所以,年轻人之间那些脸红脖子粗的争辩,最多只是一个方向上的激进与和缓之争。比如说,是我们先扔原子弹先下手为强,还是等美帝国主义扔了一个之后我们再扔。没有谁说不扔的。连女生都要扔。只有一次,让齐夸夸差一点身陷绝境。那一天课间操,天降大雨,将一群少男少女困在教室里。入梅以来,雨一直大大小小地下,下得人心里都快要长出蘑菇来了。不知是谁触景生情说起了三年自然灾害。当时那恐怖的三年刚刚过去不久,那一群正长身子饱受煎熬的中学生们还记忆犹新恍然如昨。于是说到饥饿,各种各样的刻骨铭心的饥饿。齐齐为了安慰大家,说,我们城里人还算幸运的,多少有一点计划粮吃。有的乡下,一家一家地饿死,死了人,连抬出去埋的力气都没有。这话其实是头几年,齐齐父亲老家的一个亲戚来说的。那亲戚说得有名有姓,说得声泪俱下,他家的谁谁谁,他们村子的谁谁谁,都饿死了。齐齐记得那天夜里,父亲也陪着掉了一阵子眼泪,还给了那亲戚十几斤全国粮票和小半袋红薯。那时候,城里也把红薯当主粮了,一斤粮票可以买五斤红薯,虽然那些红薯大多已发酵,有一股药味,但毕竟能多填一点肚子。谁知齐齐话一出口,立即就冷场了。齐齐最怕冷场,怕人家对自己的发言没有反应,又接着说,队长只好每家收一点可以吃的东西,树皮呀,麦麸呀,谁愿意抬,抬一个,给半斤吃的。齐齐说完,大家依然诡异地沉寂着。过了一会儿,一个女生轻轻说,我不相信。难道我们社会主义国家,还会饿死人?那不像万恶的旧社会了?在那时,这样的判断,具有无可辩驳又不容置疑的神圣力量,它是无须论据的。齐齐听了,一下就糊涂了,愣在那里。那个女生说,我怀疑,散布这种流言蜚语的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那女生不知是指齐齐那个亲戚,还是指齐齐本人。齐齐那张生动的脸,一下僵硬了。齐齐真希望有谁来帮他打一下圆场,或转移一个话题。可大家全都幸灾乐祸地沉默着,幸灾乐祸地等待着,看这个平日里伶牙俐齿,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家伙,如何接这凌厉的一招。在这一瞬间便可以将人压成齑粉的沉寂中,齐齐突然嘿嘿一笑说,其实呀我也不信,你想想,出了这样的事,难道毛主席党中央会不管?别说饿死人,就像《为了六十一个阶级兄弟》,连贫下中农中了毒,都从上海派飞机送药去……那女生说,你明明不相信,就不该到处说。齐齐满脸求和地笑着说,我是想让你们大家来分析一下――说到这里,齐齐觉得自己简直就是《林海雪原》中那个倒霉的小炉匠,一边狠狠扇着自己的耳光,一边双膝跪地,向那个明明是假扮成“胡彪”的共军讨饶。好在这时上课铃响了,救了齐齐一驾。这是齐齐在辩坛上第一次毫无招架之力地被踢了下来,而且是被一个嫩生生的丫头给莫名其妙地踢下来的。那一堂课,齐齐什么也没听进去,他脸上烧烧的,心里惶惶的,不停地蠕动嘴巴。他在骂自己,为什么会挑起这么一个话题。他也在苦苦思索,如果那个亲戚说的是真的,该如何回答那女生的诘难?他想方设法从各个角度来辩说,可是总觉得战胜不了那样一句简单而有力的责问。

  

   那天夜里,齐齐在茫茫然中捱到很晚,待弓腰驼背的父亲终于从一堆作业本里抬起头来,点一支烟仰面遥望天花板的时候,齐齐装着若无其事地问,三年自然灾害饿死过人没有?神色一向木木然的父亲,眼里一下射出一股凶光来。父亲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反问,谁说死过人?齐齐说,那一年,幺爷来不是说过的吗?父亲的眼光已像刀锋一样锐利,很刻毒地一字一顿地说,幺爷什么时候来过?啊?哪有个什么幺爷?啊?齐齐是高中生了,他当然立时就明白了,这是一个不可说的凶险话题。他心中怦怦乱跳,不再作声。齐齐一不作声,父亲倒有些慌乱起来。木讷半天,说了一句齐齐至今都不忘的话:好好学习,本分为人,有些事,不想,不说,不要知道。

   齐齐是一个靠说话长大的人,小时候吃过那么多苦头,也没见改。初中时挨过那位女同座的闷棍,眼下又被一个小女生给弄跪下了。但真要他不说话,几乎就是不让他活。不过他开始知道,有一些“话”,不能乱说。究竟哪一些,需要琢磨。第二天,齐齐上学,依然滔滔不绝,其中已有些虚饰成份――他耽心自己要是突然不说话了,反而会让别人记起他昨天的事。他得若无其事,他得用新的话淹没昨天的话。所以,在此之后的一段时间里,齐齐显得过度亢奋。那一段日子,齐齐特别累。

  

   说着说着,就说到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简直就是一个说话的大革命。从一开始批判《海瑞罢官》说起,一直到揭批四人帮,整整说了十多年――批“三家村”,批“黑帮”,批“黑线”,批“资反路线”,批《清宫秘史》,批“卖国主义”,批“二月逆流”,批“军内一小撮”,批“反军乱军”,批“516”,批“回潮”,批“黑画”, 批《水浒》,批“无标题音乐”,批晋剧《三上桃峰》,批那个洋人拍的纪录片《中国》,批俄罗斯的三个“斯基”,批林批孔,批“还在走的走资派”……如果要罗列得细一点,能写几十张纸。大批判要说,大辩论要说,认罪要说,控诉要说,学社论谈心得要说,读毛著狠斗私字一闪念要说,分析形势要说,总结教训要说,策划于密室要说,点火于基层要说,到北京告状要说,去外省串连要说,连在火车轮船公共汽车上见了不认识的人,也要说。

   文革开始的一段时间,齐齐简直过足了瘾,如鱼得水。天天如同过年。你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见到齐齐在用不同的声调(高亢的,儒雅的,激愤的,轻言细语的),用不同的语言(方言的,普通话的,粗俗的,文质彬彬的)在说话。由于有了言说的优势,齐齐极少用笔,写大字报写批判稿太费时费事,笔下写的赶不及嘴上说的,常常写着写着便乱了。在学校里,齐齐通常是往人家写好的大字报前一站,现场用嘴巴评点起来。如果有人接茬,那便更是热闹,一场舌战开锣,海阔天空,刀光剑影,竟将人家辛辛苦苦写了大半宿的十几张纸冷落在一旁。不论在哪儿,齐齐只要见到有三两个人扎堆说话,他就会兴致勃勃地凑拢去,一眨眼功夫,他便成为主讲。你要转个圈回来,那儿已是密密麻麻一片了。

   如果说,在从前,“齐夸夸”只在班上响亮,那么,文革开始不到一个月,齐夸夸已是全校闻名。

   那段时间,父亲严厉的告诫已苍白无力。父亲一生最最敬畏的毛泽东主席说了,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父亲还敢不让齐齐说话么?每当深夜,齐齐意气风发地回来(也常常意气风发地不回来),或清晨斗志昂扬地出去,父亲都会用深深忧郁的目光,闪烁不定地偷偷打量他。然后会恍惚地说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比如说,你……你怎么穿了一件长袖衫?似乎那句话是临时改变主意后随口乱说的。齐齐正在节日般的兴奋之中,全然没有注意父亲那些语焉不详的搭讪,直到许多年后,他才渐渐品出了父亲当时焦虑惶恐的心境。母亲也自言自语说过一句话,这个孩子,以后要吃嘴巴亏的。

   严格的说,那段时间齐齐所有的话,其实都还是些大路货,全是当时主流媒体上的东西。(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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