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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纪元:亚里士多德论ON

更新时间:2008-09-09 23:26:45
作者: 余纪元  

  

  (作者单位:美国纽约州立大学布法罗分校哲学系教授)

  

  从巴门尼德提出on (being)这个概念,到亚里士多德明确地将哲学的对象界定为to on hei on (Being as Being),ontology便诞生了。它一直被视作“形而上学”的同义词,是西方哲学的主干。在某种意义上说,一部西方哲学的历史即是一部对on的意义的探索史。本文试图提纲挈领地展现亚里士多德对on这一概念的系统分析。着重分析on及其关联概念ti esti,ousia,to ti eneinai之间的词义及它们在理论上的联系。

  

  on是希腊文einai(是)这一动词的分词现在时中性单数第一格与第四格。在希腊文中,分词、形容词、不定式带上冠词即可成名词形式。故系词的不定式einai与分词on带上冠词to,就从系词或等同关系的作用上转变成形而上学意义了。但中文没有分词,on在中文里便有了“有”、“存在”、“是”三种主要译法,同样的混乱也出现在与on同义的einai上。Ti esti和to ti en einai以前未曾受到专门注意,一般都译为“本质”。最近苗力田老师欲作区分,将前者译为“何所是”,将后者译为“是其所是”。ousia出自希腊文“是”的分词现在时阴性单数第一格。它与on的字根相同,可是在中文翻译中不管人们将on译成“存在”、“有”还是“是”,ousia却总被译为“实体”或“本体”,毫不顾及它与on的字根联系。对此,我只能暂且保留原名进行讨论,并根据讨论在最后谈一点我对翻译这些词的看法,敬请指正。

     

  一、ON

  

  亚里士多德一再说“on有许多含义”或“on为许多方式所述说”(to on legetai pollachous)[(1)],完整地列举这些含义的数目是十个,它们是:ousia、量、质、联系、地点、时间、姿势、状态、主动、被动(《范畴篇》章四及《正位篇》卷一章九)。

  

  除了范畴的on以外,其它类的on有:偶性的on、真假的on以及潜能现实的on。[(2)]后三类的on都是以范畴的on为基础的。所以,要说明on的含义,我们应集中考察范畴的on。

  

  在《范畴篇》章四中亚里士多德引入了十个范畴的on,可是他引入的方式是突然的。根据亚里士多德的理解,句子是由单个词合成,而单个词是非合成的。这种非合成的单项表述有十个,即ousia、量、质、联系等。而这十个非合成的单项表述同时又是“被述说的事物”(ton legomenon)。《范畴篇》la 16)

  

  要真正搞清范畴的含义,需要到《正位篇》中去找。范畴的原文是kategorein(动词)或kategoria(名词),原意是“指控”。亚里士多德将它用到逻辑文本中,常说“kategorein ti katatinos”即assert something of something(述说某物于某物)。这里仍有少许“指控”的痕迹,但已成为一个逻辑或语法的术语了,亚里士多德把这词和legein(说,say)通用。英词中译作category,但更多是译作predicable或predication(谓项)。B kategorein A,B即是A的谓项,而A是被述说的东西,是主体(kategoroumenon)。

  

  《正位篇》卷一章九开头即说要区分范畴的种类。亚里士多德说:“它们在数目上是十个:ti esti、质、量、联系、地点、时间、姿势、状态、主动、被动。……由此可以明显地看出,当一个人在表明ti esti时,他有时是在表明ousia,有时是一种质,有时是另一类范畴。当一个人被置在他面前,他说那呈现的是人或动物,他便说明了该物的ti esti,表明了它的ousia;当一种白色呈现于他,他说这所呈现的东西是白或者是一种颜色,则他便说了该物的ti esti,表明了它的质。同样,当一腕尺的长度呈现于他,他说呈现于他的乃是一腕尺的长度,他就是在描绘该物的ti esti,表明它的量。其它情形也同样。”(103b22—36)

  

  这表明,kategoria与主语—谓语的结构相关。主语—谓语结构正是亚里士多德的ontology的基础。十个范畴说明我们描绘事物的十种方式。上述这段话的意思即是一个人在说这样的一些句子:

     (a)这是人(ousia)

     (b)这是白色(质)

     (c)这是三尺长(量)

     (d)……十个范畴即十个谓项。每一类谓项按种属关系都会有一个系列,如张三是人,人是动物,动物是ousia。如这系列不能再延伸,那么这终点就是范畴,范畴乃是谓词的种。(参见《分析后篇》83b15)

  

  亚里士多德没有说明为什么是这样十个谓项。从字面看,有的来自问句:多少?——量,怎样?——质,以及何时、何地等,将疑问代词独立即成范畴;有的来自语法结构,如主动、被动。但总的说,并没有一个系统的演绎方式。亚里士多德也没有解释为什么范畴是十个。故对于范畴数目不必过于认真。

  

  亚里士多德推论说:“依据自身的on正是那些由范畴类型所表明的东西;on的意义与这些范畴类型是一样多的。有些范畴表明了ti esti,有些表明质,有些表明量,有些表明联系,有些表明主动和被动,还有些表明地点、时间。相应于它们每一个,都有一种意义的on。”(1017a23—27)相应于每一谓词即范畴,都有一个on。范畴的种类同时也是on的种类。范畴是对谓词的划分,是谓词的种,现在又成为on的种类。(见《论灵魂》412a6)事物的终极谓项同时又成为事物的终极种类。在终极谓项与现实世界的终极划分之间有一种对应,所以:

   (a)“这是人”—→“人是”

   (b)“这是白”—→“白是”

   (c)“这是三尺长”—→“三尺长是”

   (d)……亚里士多德从语言结构得出范畴(谓项)分类,又从后者推出on的分类。《形而上学》1017a24、《物理学》227b4说on是范畴类型所表明的东西;《形而上学》1024b13便成为on的范畴类型(schema kategorias tou cntos);到1045b27干脆变成了on的范畴。

  

  维特根斯坦在《逻辑哲学论》3.323指出,ist(to be)有三重功能:作为联系词,作为等同,作为存在意义上的existential。这一论点现已成为一个基本原理,成为分析哲学拒斥形而上学的一种主要武器。当代语言哲学家动辄说古人混淆了系词功能(copulative)与存在意义的功能。可是我们从上述分析中看出,亚里士多德不是在混淆,而是认定它们在根本上就是无从分开的。他认为系词不仅仅是系词,而且是谓词的一部分。“主词+是+分词”的句子等于“主词+动词”的句子,故他说:“the man is recovering”与“the man recovers”之间无差别;“the man is walking”与“the man walks”也无差别。(1017a28—30)进一步,按现代标准,如to be无表语,则它是existential意义上的;如有表语,则为系词。可是在希腊文中却常常不好区别,如“ho mousikos anthropos estin”一句既可译为“这个有教养的人是”,也可以译为“这个有教养的是人。”同样一个esti(to be)既可读成系词,也可读成existential意义。所以抨击古人混淆“to be”一词的不同意义,对于我们理解他们并没有多少帮助。W.D.Ross早就指出:虽然系词的“是”和作为存在意义上的“是”在逻辑上是可以区分的,可是在形而上学上则不然。“to be要么是一种本体,要么是一种质,或者是某种范畴,因为没有什么能够不是某一种类。”(《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注释本,第1卷,第308页)

  

  基于这样的考虑,亚里士多德不认为on是一个“种”,而每一范畴都是它的“属”。他的理由是:定义是种+属差构成的。种与属性是不同的东西。如果on自身是单一的“种”,属差岂不也是吗?这样一来,属差与种无从区分,定义也就不能够把其它东西从被定义者中分离出去。(参见《分析后篇》92b14;《正位篇》140a27—13,144a36—b3,《形而上学》998b20,1053b22等)十类范畴即是on的十类种,任何一种范畴都不能是任何其它范畴的属或一个成分。它们不能互相归结,也不能归结为一个共同的东西。范畴彼此间是异质的。(1024b15—16,1070a31—b9)

     

  二、ON的第一意义与其它意义

  

  虽然十范畴即是十类存在,而范畴即是谓项,亚里士多德又规定说:只有与ousia相异的范畴才是谓项,而在ousia范畴中又要划分第一ousia与第二ousia,只有第二ousia才作谓项,第一ousia则不然。

  

  这表明各范畴虽然都是on的类,可它们的地位并不是平等的。在《范畴篇》中亚里士多德使用“述说于”(said of)和“内居于”(being in)两条标准将实在世界分为四类:(一)第一ousia,既不述说于一个主体又不内居于一个主体之中,如个别的人和马;(二)第二ousia,述说于却不内居于一个主体,如“人”、“动物”;(三)其它范畴的一般,既述说于又内居于一个主体;(四)其它范畴的特殊,内居于但不述说于一个主体。[(3)]。

  

  亚氏的这两条标准和四类划分,包含着对形而上学发展具有根本性影响的三种区分:

  

  第一,一般与个别或普遍与特殊。任何一个范畴内都有普遍与特殊之分。所谓普遍,亚里士多德的经典定义是“述说许多主体的事物”,而特殊则是“不述说许多主体的事物”,(《解释篇》17a39—40),“普遍”的希腊文是katholou,kath为“归属”,olou是“全部”。古人区分普遍与特殊是从谓项着手的,普遍既能作主项又能作谓项,而特殊则只能作主项。虽然其它范畴亦有普遍与特殊之分,亚里士多德着重讨论ousia范畴中的普遍与特殊。前者是第二ousia,后者是第一ousia。后者如“苏格拉底”,只能是一个主体,后者则包含特殊于自身的“属”,以及包含“属”于自身的“种”。(《范畴篇》1a14—18)第二ousia之所以是第二ousia,一个根本性的原因是:在所有谓项中,只有通过它们(“属”和“种”)才能揭示第一ousia的根本规定性。

  

  第二,本质谓项与偶然谓项。第二ousia作谓项时,其名字和定义皆可述说主体,如“人”是第一ousia之为苏格拉底的谓项。“人”的定义是“理性的动物”。我们不但可以用“人”述说苏格拉底(“苏格拉底是人”),也可以用“人”的定义述说苏格拉底(“苏格拉底是理性动物”)。与此相对立,其它范畴作第一ousia的谓项则只能用其名词的形容词,根本不能用其定义。如“白”的定义是“这样一种颜色”,我们可以说“苏格拉底是白的”,而不能用白的定义说“苏格拉底是这样一种颜色”。于是,第二ousia即“种、属”作谓项时,构成本质谓项,而其它范畴述说ousia则只是偶然谓项。本质谓项说明主体“是什么”,而偶然谓项所表明的只是“主体有什么特性”,换言之:

   本质谓项:X是,

   偶然谓项:X有。让我们记住希腊哲学中这一“是”和“有”的区别。

  

  第三,主体与属性。其它范畴必须“内居”于一主体。所谓“内居”,按亚里士多德自己的解释是指不能离开或独立于所属的主体。(《范畴篇》1a22—23)而第一ousia之所以是第一的,乃是因为它既不述说一个主体又不内居于一个主体;相反,其它事物或是内居于它之中(其它范畴)或是述说它(第二ousia)。故ousia即是主体或载体(hupokeimenon,“躺在下面”的意思)。第一ousia是终极主体,第二ousia在一定意义下亦是主体,我们说苏格拉底是白的,也可以说人是白的。进一步,越是主体便越是ousia,故“属”比“种”更是ousia,因为“属”可以作“种”的主体。(《范畴篇》2b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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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哲学研究》1995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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