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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小伟:「说三分」与关羽崇拜:以苏轼为例

更新时间:2008-09-09 14:50:36
作者: 胡小伟  

  死而为神。」又似乡塾斤斤计较,自谓分别因果,妥贴安排,但已粗现「尊刘」倾向,与王彭转述的北宋说话若合苻节。此说带有北宋浓厚的民间平话特点,可以肯定出现在理学「帝蜀」论占据统治地位之前,却又与欧阳修所持「帝魏」论絶不相侔。⒅

  明人洪楩《清平山堂话本》辑有《夔关姚卞吊诸葛》一篇,叙及仁宗嘉佑五年嘉禾人姚卞应「成都府安抚晁尧臣」之邀赴蜀攻书,路经夔门关时致祭孔明,遇「葛姓老丈」问难曰:「昔日汉室衰微,奸雄竞起,跨州连郡,以众击寡,不可胜计。且如魏有张辽、张合、徐晃、李典、司马懿等辈,吴有周瑜、鲁肃、吕蒙、陆逊。此数子运谋决胜,用武行师,未甞败北,解元并无一言称道盛德。诸葛孔明困守一隅之地,六出祁山,虚费钱粮,功业小成,何如此之浅陋!解元以为世之罕比,莫非太过否!此乃老夫胸中之疑,愿足下察之!」而姚卞为孔明辩护之慷慨陈词,并为朗吟一赋「灰飞烟灭」云云。不料所见正是诸葛亮托化,不但酬谢姚为之释疑辨诬,而且特开后门,梦中授题,使其高中科第,以后历仕显宦,并特以晁尧臣之口,盛赞他「如此饱学栋梁之才」云云。⒆其实「葛公」之言恰是典型的「成败论英雄」,正类三苏当年;而姚卞义正辞严之反驳,又与苏轼晚年见解接榫。又话本中姚卞之「解元」名号,亦可与后文论及南宋「说话人」情况相参证。特以话本形式表出,即南宋失意文士沦入瓦舍书场「演义」之类。可知上层观念之转变,已经悄悄开始了向平民百姓传输的过程。后文分解。

  

  二、小说平话:「想当然耳」与「姑妄言之」

  拈出苏轼的第二个原因,是探讨他的文艺观念与宋代「说话」的关系。

  其实在北宋,无论德才识学苏轼都光焰万丈,他大起大落的人生坎坷本身就是一部传奇,且于当时文体无所不能,时论后人均乐道津津。生前既已名播海内外,后世且有「大苏死后忙不彻,三教九流都扯拽。」(清·禇人获《坚瓠集》),在文士中更是絶无仅有。⒇

  李廌(1159-1109)《师友谈录》记载一则苏轼的自叙:

  「士大夫近年效东坡桶高檐短帽,名帽曰『子瞻样』。廌因言之。公笑曰:『近扈从燕醴泉,观优人以相与自夸文章为戏者。一优丁仙现者曰:「吾之文章,汝辈不可及也。」众优曰:「何也?」曰:「汝不见吾头上子瞻乎?」上为解颜,顾公久之。』」

  案蔡绦《铁围山丛谈》卷第一:

  「有老吏常主睿思殿文字、外殿库事能言,偶得见泰陵时旧文簿注一条,曰:『绍圣三年八月十五日,奉圣旨:教坊使丁仙现祇应有劳,特赐银钱一文。』乌乎,累圣俭德,类乃如此。」(21)

  又《东京梦华录》卷二「东角楼街巷」条:

  「内中瓦子莲花棚、牡丹棚、里瓦子夜叉棚、象棚最大,可容数千人。自丁先现、王团子、张七圣辈,后来可有人于此作场。......终日居此,不觉抵暮。」

  又《梦梁录》卷二十「妓乐」:

  「向者汴京教坊大使孟角球曾做杂剧本子,葛守诚撰四十大曲,丁仙现捷才知音。」(《都城纪盛》略同)

  可知丁仙现者本为汴京名优,不但常侍御禁中为「教坊大使」,亦曾当面以苏轼作场调笑以娯君王,且效果颇佳,苏轼亦忻然得色,此即东坡与名优相互认可的一个证据。

  陈鹄《耆旧续闻》曰:

  「宋氏子弟云:元丰末东坡赴阙,道出南都,见张文定公方平,因谈及内庭文字。张云:『二宋某文某文甚佳,忘其篇目,惟记一首,是张贵妃制。』坡至都下,就宋氏借本看,宋氏诸子不肯出,谓:『东坡滑稽,万一摘数语作「诨话」,天下传为口实矣。』」(22)

  案「诨话」本「说话」之一科,参前揭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张山人,说诨话」及卷八「二十四日州西灌口二郎生日」条。此非苏轼亦能此道之证据,抑或当时士夫亦「想当然耳」,以他为擅此说话之道的畏惧耶?

  宋氏子弟的这种疑虑担忧不无道理,苏轼之才学兴趣,足以使他影响新兴的书坛。叶梦得(1077-1148)《石林燕语》载苏轼作赋省试事:

  「梅圣俞(1002-1060)作考官,得其《刑赏忠厚之至论》,以为似《孟子》。然中引『皐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事不见所据,亟以示(欧阳)文忠,大喜,往取其赋,则已为他考官斥落矣。即擢第二。及放榜,圣俞终以前所引为疑,遂以问之。子瞻徐曰:『想当然耳!何必须要出处?』圣俞大骇,然人已无不服其雄俊。」

  杨万里(1124-1206)《诚斋诗话》版本里,还增加了这样的情节:

  「(欧公问):『见何书?』坡曰:『事在《三国志·孔融传》注。』欧阅之无有。他日再问坡,坡云:『曹操以袁熙妻赐子丕,孔融曰:「昔武王以妲己赐周公。」操问:「何经见?」融曰:「以今日之事观之,意其如此。」尧、皐之事,某亦意其如此。』欧退而大惊曰:『此人可谓善读书,善用书,他日文章必独步天下。』」(23)

  「想」谓想象,「当然」乃切合事物之规律。钱钟书论及《春秋》之类史书描摹人物对话口吻,洞其心曲之奥秘隐微时,既设疑曰:「上古既无录音之具,又乏速记之方,驷不及舌,而何其口角亲切,如聆罄欬欤?或为密勿之谈,或乃心腹相语,属垣隠烛,何所据依?」复自答云:「左氏设身处地,依傍性格身份,假之喉舌,想当然耳。」并进一步分证道:「明清评点章回小说者,动以盲左,腐迁笔法相许,学士哂之。哂之诚是也,因其欲增稗史声价而攀援正史也。然颇悟正史稗史之意匠经营,同贯共规,泯町畦而通骑驿,则亦何可厚非哉。史家追述真人实事,每须遥体人情,悬想事势,设身局中,潜心腔内,忖之度之,以揣以摩,庶几入情合理。盖与小说、院本之臆造人物,虚构境地,不尽同而可相通。」(24)也以为「史家追述」与「小说、院本臆造」,其间差距未必悬绝天壤,「想当然耳」正是二者可以「搭桥摆渡」之处,语尤明彻。

  如果孔融还把「想当然」用于反讽,那么苏东坡就径以「想当然」作为捏合、牵扯、虚构之依据。虽然所论非关小说创作,却无意中道出了此中真谛。古代史书每以《春秋》义例,强调循事简约,言必有据,义隐而旨显,自然有其道理。但文学却允许而且鼓励放纵想象,逞其恣肆,以曲形尽状,描摹事态人情。以此观之,苏轼辞谢另撰《三国志》建议时,所云「某虽工于语言,也不是当行家」,或非自谦之辞,而是自知之明。

  「想当然耳」还有第二义。王士祯曰:「小说演义,亦各有据......故野史传奇往往存三代之直,反胜秽史曲笔者倍蓰。前辈谓村中儿童听说三国故事,闻昭烈败则颦蹙,曹操败则欢喜踊跃,正此谓也。礼失求诸野,惟史亦然。」(《香祖笔记》卷一〇)《管锥编》第五册引之,钱氏且曰「即余所谓野语虽未足据以定事实,而每可以征人情,采及葑菲,询于刍荛,固以史家所不废也。」(页25)以今人之视线关注,诠释古事之细微曲折,亦即「以今度古,想当然耳」之一种,而且首先是讲史演「义」的创作要诀。

  又叶梦得《避暑录话》:

  「子瞻在黄州及岭表,每旦起,不招客相与语,则必出而访客。所与游者亦不尽择,各随其人高下,谈谐放荡,不复为珍畦。有不能谈者,则强与之说鬼。或辞无有,则曰『姑妄言之』,于是闻者无不絶倒,皆尽欢而去。设一日无客,则歉然若有疾。其家子弟甞为予言之如此。」

  则东坡贬谪时所欲听而怂恿人言者,皆可作小说观也。案宋时除讲史之外,「说话本有四家:一者小说,谓之『银字儿』,如烟粉、灵怪、传奇;说『公案』,皆是搏刀赶棒,及发迹变态之事;说『铁骑儿』,谓士马金鼓之事;『说经』谓演说佛书;说『参请』谓宾主参禅悟道等事。」(《都城纪盛》)此之「士马金鼓」,应是当时「中兴名将」之类。案宋太宗命馆臣李昉等集纂《太平广记》(成于983年),广搜著录历代传奇神异灵怪稗言,蔚成大观,其中尤以佛教西传及「三教论衡」期间流传之西土佛子,东土神仙及灵异情事为盛,遂亦为后世小说家之渊薮,如罗烨《醉翁谈录》夸耀小说人的「博览该通」,就特别强调了「幼习《太平广记》」,包括其模仿之作「《夷坚志》无有不览」。(25)苏轼既出入三教,习听或喜听类似新异故事,自不为怪。实际上「姑妄言之」较「想当然耳」更进层楼,可视为摒弃束缚,强调创作须自由想象之口号(26)。一旦脱离六朝及唐传奇的神怪窠臼,遂能于寻常生活,伦常日用中不断生发新意。这也是宋人平话突破传奇藩篱,走向新起点之标志。

  而与苏轼同时的司马光编年体《资治通鉴》,又恰好提供了一个史实因果的逻辑框架,方便演义讲史据此而「想」像发挥,逞其对「当然」之创造灵感。此即吴自牧所以言「讲史书者,谓讲说《通鉴》」(《梦梁录》),罗烨强调「小说人」学养,亦强调「长攻历代史书」(《醉翁谈录》)之故也。

  钱钟书曾批评「宋人作诗、文,贵『无字无来历』;品图画贵『凡所下笔处,无一笔无来处』;儒生说理,亦扇此风,斤斤于名义之出典。」(27)则更见出苏轼名言「想当然耳」和「姑妄言之」乃卓荦不群之通识,正道出小说创作亟需脱离「言必有据」的文士窠臼,而尽力发挥自由想象的真谛,也是「宋学」脱离训诂考据,注重辞章义理的形象例证。

  吴自牧《梦梁录·小说讲经史》:

  「但最畏小说人,盖小说者,能讲一朝一代故事,顷刻间捏合(《都城纪胜》此句作『顷刻间提破』)。」

  宋人小说结撰之要诀,在于擅长「捏合」和「提破」,如张邦基《墨庄漫录》叙伐冢者盗掘杨王孙、伯夷、叔齐墓的故事,跨越时空,将不同朝代素不相干的人事牵连一道,正是「捏合」。赵令畤(1051-1107)《侯鲭录》则覆述了苏轼讲的一个故事:

  「予饮少辄醉卧,则鼻鼾如雷,傍舍为厌人,而己不知也。一日因醉卧,有鱼头龟身者,自海中来告曰:『广利王来请端明。』予被褐草屦黄冠而去,而不知身步在水中,但闻风雷声暴如触石,意亦知在深水处。有顷豁然明白,真所谓『水晶宫殿相照耀』也。其下则有骊目夜光,文犀尺璧,南金火齐,眩目不可仰视,而琥珀珊瑚又不知多少也。广利少间配剑而出,从以二青衣。予谢以『海上逐客,重烦邀命。』广利且欢且笑。顷,南溟夫人亦造焉,自知不在人世。少间,出鲛绡丈余,命予题诗。予乃赋之曰:『天地虽虚廓,惟海为最大。圣王时祀时,位尊河伯拜。祝融为异号,恍惚聚百怪。三气变流光,万里风雨快。灵旗摇红纛,赤虬喷澎湃。家近玉皇楼,彤光照无界。若得明月楼,可还逐客债。』写竟进广利,诸仙递看,咸称妙。独广利旁一冠篸水族谓之『鳖相公』,进言:『苏轼不避忌讳,祝融字犯王讳。』王大怒。予退而叹曰:『到处被相公厮壊。』」

  结末点题,即是「提破」(28),今人谓之「抖包袱」。如无此语,则类唐人传奇《柳毅传》之类矣。胡仔《苕溪渔隠丛话》以为「此事恍惚怪诞,殆类传奇异闻所载,又其诗亦浅近,不似东坡平日语。」或正其「姑妄言之」的即兴创作。苏轼出入三教,无所不窥,故能从容言谈神怪仙佛之事,

  罗烨《醉翁谈录》夸耀「小说人」才情时说:

  「论才词有欧苏黄陈佳句;说古诗是李杜韩柳篇章。......曰得词,念得诗,说得话,使得砌。言无讹舛,遣高士善口赞扬;事有源流,使才人怡神嗟呀。」(据《中国历代小说论著选》,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1982年)

  今存宋人话本《种瓜张老》(即《古今小说》第三十三卷《张古老种瓜娶文女》)开篇七律引苏轼、黄庭坚、晁冲之三词注释,《西山一窟鬼》(即《警世通言》第十四卷《一窟鬼癞道人除怪》)开篇《念奴娇》词,接连引用陈先、李清照、欧阳修等十三位宋代词人的十四首词注释,便是上述「家数」的明证,而尤以《苏小妹三难新郎》(《醒世恒言》第十一卷)通篇集逞智斗捷,文字雅戏之大成。这正是宋代文士日常嘲谑之游艺,如吕祖谦(1137-1181)《轩渠录》「东坡知湖州」言坡出联「髡阃上困」,得「钉顶上钉」条;《回文类聚》记「神宗熙宁间,北朝使至,每以能诗自矜,以诘翰林诸儒。上命东坡馆伴之」,苏以「神智体」《晚眺》诗使「北使惶愧莫云」条;岳珂(1183-1234)《桯史》述「承平时国家与辽欢盟,文禁甚寛。辂客者往来,率以谈谑诗文相娱乐」,辽使出联「三光日月星」,苏回「四诗风雅颂」及「四德元亨利」、「两朝兄弟邦」条,等等,则更属文字类的智力游戏了,亦是说话人「家数」之铺排。嫁名苏氏,不谓无因。

  尽管专业艺人另有擅长,但说话表演中例有参与性与互动性的余兴节目,借以提调听众的情緖意趣,《梦梁录》叙:

  「合生与起令、随令相似,各占一事也。商谜者,先用鼓儿贺之,然后聚人猜,诗谜、字谜、戾谜、社谜,本是隠语。有道谜,来客念思司语。讥谜,又名『打谜』。走智,改物类以困猜者。正猜,来客索猜。下套,商者以物类相似者讥之,(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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