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胡发云:葛麻的1976——1978

更新时间:2008-09-07 13:18:03
作者: 胡发云 (进入专栏)  

  

  如今,新中国的历史,常用三大块时间来表述,一块叫“十七年”,也就是文革前的十七年,1949-1966;一块叫“十年动乱”,就是毛泽东主席发动的十年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1966-1976;再一块,是改革开放新时期,就是前些年常说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一直到如今。但细一想,其中却有点小问题,十一届三中全会1978年底开的,那么,十年动乱和改革开放之间的1976-1978这两年到哪儿去了呢?当然,这是个钻牛角尖的问题,时间不会消失,历史也不会断裂,它总在哪儿存在着。马虎一点,算到前面一块,算到后面一块,都行。

  当有一天,我无意间碰见葛师傅――葛麻之后,忽然想到了,那两年原来在他那儿!那一段亦新亦旧,亦左亦右,躁动又空洞,热火又惶惑,暧昧不明,似是而非的岁月,大约只配属于葛麻一类人。果然,后来葛麻自己也说,要是没得老子,他们那两年么样过哟!

  葛麻姓葛,是一个翻砂工,早年得过天花,破了相,破得很厉害。用刘师傅那有些刻薄的话说――麻得牵了藤。也就是说,不光是一个个孤立的点,还相互联成了线。葛师傅得了葛麻这样一个绰号,有两个因素,一个就是刚才说的生理缺陷,一个就是那出家喻户晓的楚剧《葛麻》。《葛麻》是个轻喜剧,讽刺一个暴发户马员外嫌贫爱富势利寡情,要退掉穷书生张大洪与自己女儿早年的定亲,赞美马家的杂役葛麻机巧聪慧幽默正直,终于保卫了这一对青年男女的纯洁爱情。只是那葛麻并不麻,且“麻”上有一草头,现在已被简化掉了。葛麻是一种很贱的多纤维植物,可用来搓绳子,打草鞋。用来为一个杂役命名,大约有这个意思在里面。《葛麻》这出戏在旧社会已风行多年,解放后,又经过修改加工,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增强了阶级观念,删除掉黄色成分,使其成为楚剧舞台上一朵长开不败的鲜花,直到文革才开始受到批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一类民间戏文,鼓书,都是市民们语言的主要资源。所以,当初拿了《葛麻》作葛师傅的绰号,是极其顺理成章的事。很传神。是属于厂里绰号中的上品。因而使得葛师傅在全厂几千人中的名声--用《葛麻》中的台词来说: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我们刚进厂的时候,一次班前会天天聊,刘师傅说,有一年厂幼儿园的林主任到班里来,说是要请葛师傅她帮做一做孩子们的政治思想工作。葛麻问,什么政治思想工作?林主任说去了就知道了。葛麻说,我怕不行。林主任说,你肯定行。葛麻后来一想,工人阶级嘛,有什么政治思想工作不能做呢,别说幼儿园,那时中学大学,都是我们工人师傅在管了。于是就去了。进到幼儿园,孩子们大班中班小班全在室外的游艺场上,花花绿绿坐了一大片,各班的老师也像岗亭一样在四周森严地立着。林主任领着葛麻进去之后,走到会场前面。那一天太阳很明媚――刘师傅读过书,还是高中,所以很会用词――将葛麻全身上下照得很明亮。孩子们的眼光一下从他们最害怕的林主任身上移到葛麻脸上,生出一阵骚动。林主任说,这是我们厂铸造车间的葛师傅大家欢迎。孩子们一起鼓起掌来。林主任说,我们的葛师傅出生在万恶的旧社会,家里很穷,打不起针,看不起病,结果得了一种病,叫天花,后来就成了这个样。林主任说,大家怕不怕?孩子们齐声叫:怕――林主任说,你们要不要这个样?孩子们齐声叫:不要――林主任说,那今天的针打还是不打?孩子们集体哭了起来,呜呜咽咽地齐声说:打――说时迟那时快,厂医务室一群医生护士从林主任的办公室冲出来,拿了注射器便往孩子们的小胳膊上扎去。孩子们一边抽抽搭搭淌着眼泪,一边各自捋起自己的袖管。看着这场面,林主任对葛麻千恩万谢,谢谢工人师傅关心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的身体健康。还送给他一个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

  大约这个段子,刘师傅在不同场合给不同对象讲过多次,所以刘师傅刚一开口,葛师傅便讪讪苦笑地说,个把妈个把妈又来了又来了。葛师傅也不去打断他,一直讪讪苦笑着听刘师傅不紧不慢地将段子说完。说完后也跟大家一起笑。看他那个样子,似乎还喜欢听。笑完后,葛师傅说,怪物刘,你这会编故事你怎么不去当编辑呀?起码到厂革委会大批判组去混一身清爽衣服穿穿呀。

  这个段子,大约的确是刘师傅编排葛师傅的,因为后来我们在别处也听见了类似版本,但和葛师傅无关。那些日子里,这一类小段子或长故事,只要一出来,便立刻传遍天下,比如今电视台的速度还快。什么《梅花党》、《一只绣花鞋》、《塔里女人》,一处有了,全国各地立刻也有了。

  怪物刘是刘师傅的绰号。在厂里,几乎所有的师傅们都有绰号,一来几千个人一个厂,几百个人一个车间,张师傅王师傅李师傅刘师傅太多,一声喊去,七八个回头,很误事。起了绰号,有讲究,有来由,很传神,容易记。比如说话口吃,就叫林嘎嘎。得过火眼病,爱眨眼,就叫张眨巴。被铁屑打瞎过一只眼睛,就叫周瞎瞎,亲热一点就叫瞎瞎。还有叫大疤子、小疤子。大疤子是被火烧成的。厂里师傅抽烟,都在厂里灌汽油,用在自己的打火机上。那时火柴要票,不够用。再说每个月还可以省角把钱。大疤子用一只500cc的葡萄糖瓶灌了一满瓶汽油,揣在棉衣口袋里。那是一个冬天,每个班组都有一只汽油桶做的大铁炉,里面倒进满满一桶无烟煤,用来烤火,那炉火可以把大铁桶烧得彤红。大疤子也烤火,烤着烤着他就爆炸了,接着就烧成一团火人。后来人是救过来了,落了个大疤子的绰号。小疤子是盐酸烧的。他到电镀车间去,绊了一跤,一脸扑到盐酸盆里。因为他身上没有烧伤,面积小一些,就叫了小疤子。也有在姓名中就地取材起的,姓赖,就叫赖皮。姓胡,就叫锅巴。姓黄,就叫黄瓜。名字中有个青字,就叫青蛙。有个基字,就叫鸡子――也有叫得更粗俗的。叫浑名的时候,就是关系正常的时候,要是正儿八经叫大名了,往往是形势不妙。比如葛麻,我们是在全厂大会上宣布将他抓起来的时候,才听到叫他的大名。而平时师傅们之间,到了剑拔弩张的时候,就会恶狠狠地说,林利国,你跟老子听到!我们才记起这林利国就是林师傅林嘎嘎。我们这些小青工进厂之后,很快每人也都得了一个。少数没有的,常常是不招人喜欢的。师傅们懒得给他起。干部大都没有绰号,有也不当面叫。比如管食堂的行政科长,姓周,叫他周扒皮,比如宣传科那个写文章的,白白胖胖,戴付眼镜,先叫他翻译官――那是电影《小兵张嘎》中的一个人物,因为他吃嘎子的西瓜不给钱,就叫他“吃西瓜的”,后来简称西瓜。直到今天,一些老工友相遇,谈起往事,还会说,西瓜怎么怎么样了,瞎瞎怎么怎么样了。不过,我们都不叫师傅们的绰号,刚进厂,做徒弟,还没那个资格。所以我们都叫葛师傅。一叫,他就特别和气。

  女工大多也没有绰号,只有那些很风流很强悍很有个性的,才会被起一个绰号。比如说磨盘(指臀部),半球(指胸部),夜叉,黄母,岔吧子(爱多嘴)……还有“大班车”“小班车”,这是指她们在男女之事上很随便,谁都可以上的意思。不过,师傅们叫这些女工的绰号时,大多并无恶意,甚至还有许多亲昵在里面。可以感觉到一种向往一种欲望。

  工厂的女师傅们都很泼辣,很皮实。能应对来自男工的许多尖利的挑衅。

  如果说,插队时,我们那儿的贫下中农们能把一切农活农具农作物引申到性上面去的话,那么进厂后,我们发现,工人阶级同样能把工业战线上的一切工种工具工艺过程和性相联系,比如螺栓螺帽,比如说镗孔钻眼子,比如说粗弹簧细弹簧,比如用钳台夹零件,比如用油枪往设备灌黄油……全都能即兴说出一些妙不可言的隐喻来。那种想象力和创造力是很让人惊讶与佩服的。如果没有先前的贫下中农和后来的工人阶级的再教育,我们这些在严格的禁欲主义教育中成长起来的人,到现在可能都还在黑暗中摸索。

  当然,有时男师傅们的玩笑开过了头,或恰好当时女工们兴致很高,那有人就要吃亏了。比如按翻在地,脱下裤子,用红油漆在某个私秘部位狠狠地刷上几笔,待它干后,才放他起来,叫作“打火印”。那个地方很敏感,不好用汽油香蕉水洗,弄掉它很麻烦。不弄掉,回去对老婆又不好交代。所以,男师傅们别的都不太怕,就怕“打火印”。我们在乡下的时候,见过类似活动,但那些贫下中农“妇联们”最多也只是抹一点稀泥牛粪之类,没有工人阶级的巾帼英雄厉害。

  我们车间没有女工,只能通过“民间媒体”――也就是口舌相传,来分享这一类快乐。如果碰到事件正在发生,全车间都会放下活计,赶往现场。前面说的怪物刘刘师傅,就是这一类“民间媒体”的大牌主持人和现场临时总指挥。

  怪物刘爱说阴阳怪气话,爱做古奇八怪事,为此吃过不少亏。被组织上多次指出,思想意识不健康,有问题。比如说《参考消息》上登了,苏修那里买白糖要排队买西红柿也要排队,他便说,又不是我们这里不排,你想排还没得排的。比如说上面要求每个工人在自己的工区前树一块语录牌,自己选一条针对自己活思想的最高指示,他便用铁皮做了一块,比别人的大几倍,上面写了“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它就不倒。”据说怪物刘刘师傅文革初期蹦得很高,腰里还揣过厂里的大印。军宣队进厂之后,在五不准学习班关了小半年,从此金盆洗手退出江湖。怪物刘读过高中,这在五十年代是很了不起的,因为家里穷,没有继续读了。刘师傅原来是钳工,还到厂部当了一段时间干部,从学习班出来后,当了翻砂工。这当然是一种惩罚。厂里凡不够劳改劳教的,许多都送到翻砂车间来。还有的是因为文化低,没有硬关系,或不招人喜欢。翻砂车间原来叫八车间,后来叫八连,车间主任叫连长,车间书记叫连指导员。到八连当连长连指导员的,也是这一级干部中最熄火的。熄火就是走霉运。到厂礼堂开会,八连总坐后排,八连的领导也不像其他连的领导,神气活现地在礼堂走道里走来走去,大大咧咧地说话,吼人,舞着胳膊指挥自己连的人唱歌。总之,八连上上下下要矮人一头,只有在义务劳动和拔河的时候,八连人才神气一下。怪物刘文化很高,又有过文革初期当头头的经历,在八连是很被人敬畏的,就是连里领导,也让他三分,还安排他当了排长,管三个班。是工人中行政级别最高的。所以他开别人的玩笑,有时很过分,比如在我们这些刚刚进厂的小青工面前说葛麻的段子,我们都有点替葛麻过意不去。不过后来我们知道,怪物刘在该仗义的时候还是很仗义的。葛麻大约了解他,所以不跟他翻脸。

  八连清一色的男性。只有楼上办公室的一个统计员是女的。但她极少到车间来。因为来了就不知道会碰见什么,有时候是听起来很文明,其实是很黄色的笑话,有时候是一大堆狼一样的眼睛。八连的师傅许多都是半边户,就是老婆在农村。再就是光棍汉。有时还会撞见一些不雅的场面:浇铸完后,一身臭汗的师傅们会将身子剐得只剩一条小裤头。要说八连比其他连队有什么优越之处,那就是天天可以洗澡――冲天炉的冷却水,在炉子上一转,便是热腾腾的洗澡水了,那简易澡堂子的门从来不关。其实那统计员已三十好几了,长相也很一般,要在别的车间,想让别人多看她一眼还不太容易。

  葛麻有一个毛病,在自己人中间,你怎么开玩笑都可以,若有其他人在场,特别是有漂亮女工在场,你要拿他的生理缺陷开玩笑,他就会恼怒,就会记恨。一次,一个外车间的女青工到班组来找他,一个师傅远远叫了一声葛麻,他立时就变脸了,冲到那人跟前,恶狠狠地说:老子麻,你过细看看,老子的底版比你正多了!恰恰那个师傅又生得不太好,被他这么一抢白,脸顿时红了起来,嘀咕说,撞到鬼了,平时叫得好生了的。

  葛麻很愿意助人为乐,谁想要翻个炉面炉齿炉封门、锅架灯座铁熨斗什么的,只要找到他,他都一口应承。那天那个女青工就是来找他做这一类事的。他专门有几个这一类的小模子,藏在他的工具柜里,别人有求时,便很当一回事地拿出来,事先做好砂型,待公家的活计干完之后,用一勺剩余的铁水,将这些小私活做了。那时候,工人师傅的许多日用品,都在厂里做。小到挖耳勺钥匙串,大到婴儿车双层床。有时候还需要几个车间不同工种之间的配合。真正做到了以厂为家。不过这类化公为私,都有个限度,如果太过分,别人是要说话的。像后来,杨主任拖了整整一车木料走,就大大超过限度了。

  那次葛麻情急之下说了自己底版正的话后,我们那些小青工倒还真正看出一些眉目来,客观地说,如果不是那场天花留下的残疾,葛麻应该说算得上英俊。鼻梁高高的,脸盘方方的,眉眼也端正。只是那残疾将他破坏得太厉害,以致人们从来不去想他漂不漂亮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frank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20594.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