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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发云:葛麻的1976——1978

更新时间:2008-09-07 13:18:03
作者: 胡发云 (进入专栏)  

  看来葛麻自己对自己的容颜也是仔细研究过的。还有就是,除脸庞之外,葛麻的皮肤是很好的,有一种贵族的细腻,这一点在澡堂子里看得很清楚。关于葛麻的身世,有几种说法,一说是日本人来的那一年,一个跑反的女人生在路上,无力抚养,送给了一对无子嗣的老夫妇。一说是一个大户人家姨太太的私生子。也有的说是一个妓女所生,生父是国民党的一个军人,抗战开始后不知去向。所以,在和葛麻的语言交往中,有一句武汉人的口头禅是不可以乱用的,那口头禅便是“婊子养的”。其实,这句话在大多时候都无恶意,有时是亲切,有时是自嘲,有时是惊喜,有时是沮丧,有时甚至是说给自己的……这要看说这话时的语境语态语气语感。但你要不小心在和葛麻说话的时候,把它带了出来,往往会弄得人很尴尬,说不定葛麻会兀然回你一句:你才是个婊子养的。总之,关于葛麻的资讯,有几点是大体准确的,一是他出生在1938年前后。二是从小被一对穷夫妇收养,按阶级分析法当属劳动人民出身。三是他在七八岁时才得了那一场病,在那之前据说长得很灵醒――也就是很清秀很漂亮的意思。四是那对老夫妇在他得病不久之后双双去世,他很小就成了一个孤儿。那个时候,也没有一个什么机关来记录他的相关档案,所以,关于他的身世,是永远无法廓清了。葛麻很小成为了一个孤儿,便混迹于江湖。擦皮鞋,捡垃圾,夏天卖冰棍卖菱角卖莲蓬,冬天卖烧饼卖油条卖烤红苕。不是大宗地卖,都是从人家大人那里拿一点点用小篮小筐挽了沿街叫卖。再就是去推板车――不是拉,是给人家拉板车的人帮忙推。还推黄包车。后来大一些了,便到江边挑沙挑砖。先是十块八块,后来三四十块,五六十块,练出了一副好块头,为他后来参加工作当翻砂工打下了基础。据说少年时也犯过一些小偷小摸聚众滋事调戏妇女之类的错误,这是他在后来挨批斗的时候,自我交待的。没有人去查实过。但他交待得非常详细,估计不会有多大出入。58年大跃进了,这个厂开始大规模招兵买马,并换了一个很气派的新厂名--东升机械厂。一轮红日,杲杲东升。简称东机。这个厂是1956年由许多中小机器厂、机器店、五金行拼合起来的,原来大多是一些私营企业,后来公私合营,再后来便成为国营。也就几年时间,变化很快,发展也很快。那时候,葛麻已经二十郎当岁了,再这么东游西荡有一天无一天地混很不好,便到东机厂来考工。第一次被刮了下来。一是没文化,第二就是他的容貌。当年主持考工的劳资科长后来说,第一次见到这么麻的人,莫把我们全厂的人都丢完了。问了三句话,写了几个字,便让他回去等通知。其实哪会有什么通知给他呢?葛麻回到家里等通知。一等两等不来,三等还是不来,和他一起考工的人都上了半个月班了,便去厂里探问。没想这一探问,还瞎猫碰上了死老鼠。原来工人招进来之后,都不愿意干翻砂工,你实在要他干,他就走人。那正是一个满天下要劳动力的时候。有一点技术,一进厂就拿三级四级。所以,翻砂工没有招满,影响了全厂的大跃进。见葛麻自己找上门来,就汤下面,把他留下了。做了一个翻砂工。不过,厂里一些抛头露面的大型活动,从来轮不上葛麻的,从放卫星到市里局里报喜,五一国庆上街游行,到文化大革命欢呼最新指示发表,葛麻总是留守护厂人员。

  葛麻对工种并无挑剔,甚至觉得自己只配做这一类光出力气不动脑筋的工作。再说,翻砂工学徒期短,早一点出师就早一点升级。翻砂工每月还有两块钱工种津贴,对于他来说,两块钱是一个星期的饭钱。就这样,孤儿流浪儿社会青年葛麻成为了一个堂堂正正的新中国的工人阶级。他穿上崭新的工装。上班穿,下班也穿。上班穿一套脏的,下班穿一套新的,很神气。他开始洗澡,开始打扮自己。比如梳梳头,照照镜子,冬天还擦一点蛤蛎油。他买了一双皮鞋,甚至还买了一辆旧自行车――那时,自行车是很出风头的物件,上班下班,在人群中摇着铃铛,高高在上地行驶,那感觉真是很好。他开始想谈恋爱,找一些老师傅,求他们帮忙。条件不高,没有工作有些毛病都行。一些老师傅也确实给他帮忙,但只要见一次面,便不再有下文,折腾了十多次,让他感觉到又没有信心又没有面子,于是有好长时间不再想这件事。直到很晚以后,他才将这个人问题解决了。葛麻工人阶级的好日子没过多久,甚至连学徒还没有做满,就被精减掉了。他当工人的第二个年头,开始了那一场全国大饥荒,中央来了精神,要大幅度减少城里吃供应粮的人口,每个地方每个单位都有比例,有指标,像打右派一样。农村来的回农村去,农村有人的,也回农村去,不是农村来的,农村也没有人的,也要带薪或不带薪下一部分。反正就是要减少在城里吃饭的人。想来那时候国家真的是没有什么粮食了。葛麻就成了不是农村来的农村也没有人又不带薪下去的一类。他本来想不下,熬了几个月,熬不住了。没有了收入,粮食定量从翻砂工的每月45斤,一下减到社会闲杂人员的21斤,既没有油荤又没有菜蔬,饿得受不住了,只好下去。好在他下去的地方是一个湖区,水里面生长着许多可以填肚子的东西,菱角、螺狮,鸡头米,野藕,青蛙,芦苇根,当然,还有血吸虫。反正葛麻把那几年熬过来了。葛麻最大的收获,是在那儿弄到了一个自己的女人。那个女人跟他一样,也是从小没爹没娘,放到一个亲戚家养。五大三粗,做活还行,据说脑子有点问题,所以她那亲戚家也就没嫌葛麻的长相,再说葛麻总还是一个城里人。在恋爱问题上,城里人是要加分的,就像如今中国人跟老外恋爱一样。乡下人总是固执地相信,城里人总要回城里去的。就像燕子总要飞走,尽管在你堂屋里做了窝。我们插队的时候,全村上下男女老少,没有人相信过我们扎根农村一辈子的豪言壮语。只说,鬼嚼呢!

   果然,葛麻在乡下待了四五年,又回厂了。三年饥荒结束,又要发展经济了。厂里想起了葛麻,通知他回来。因为当初本不应该他去的。葛麻回到厂里,厂里照顾他,给了他一级工待遇。当年和他一起进厂的,已经拿到三级,还有的四级、五级了。一级工32块钱。后来,他为老婆谋得了一份在废料场清废料的差事,一天八毛。后来涨到一块。干一天有一天。其中的生铁件清出来之后,要送到葛麻的车间,投进冲天炉化铁水。这样,葛麻和他老婆除了生活关系,又多了一层工作关系,日子过得也算幸福。他毕竟把一个乡下女人变成了一个城里女人,这是他作为一个男人非常自豪的一点。原来养父母留给他的那间棚屋,在他下乡后被房管所收走,已分配给别人居住。厂里在厂外很远的一处老房产中,拨了一间给他,十五个平方,虽然破旧一点,但也不比原来的那间棚屋差。再说那时他还没有孩子,没有多少家当。于是,人们每天便可以看到,葛麻骑了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后面载着他的老婆,春风得意地上班下班。

  我们那一批知青进厂的时候,已是七十年代中期。我们厂的文化大革命早已结束,当官的继续当官,做工的依然做工,恢复了秩序。工人们也是这样认为的。这从他们的语言中可以看出,他们说到文化大革命时,总是说“文化大革命那几年――”显然,他们已经把文化大革命作为一件往事来说了。这一点,他们的看法和官方不太一样。所以,1976年以后,宣布文化大革命结束了,怪物刘便不解地问,怎么才结束呢?不说,我们都忘了这件事。

  我们进厂的时候,虽然师傅们所说的文化大革命已经结束了,但他们也还常常将文化大革命那几年的事,拿来作工闲时候的谈资,谁谁是造反派,谁谁是保守派,谁谁先是保守派后来又变成了造反派,谁谁那时腰里别两把盒子枪,谁谁被打得吐了血,谁谁武斗很勇敢,身上扎了三根矛子还在往前冲……师傅们讲这些,就像讲民国旧事一样。葛麻当然也逃不脱的。说文革开始后,1966年秋,工厂成立了许多革命组织,葛麻返回这个集体的时间不长,非常想和大家打成一片。多年来,他和大家无冤无仇,所以对参加哪一个组织并不挑剔。可是哪一个组织都不要他。倒不是说他有什么政治问题,依然是因为他那张脸。他找了好几个相熟的工友,都以种种借口搪塞拖延。他又找到怪物刘,那时怪物刘已经初露锋芒,在一派组织中当二号勤务员。怪物刘说,葛师傅,你是个好人,我们都知道,你出身不错,又肯吃亏,我何尝不想吸收你呢?我跟你说个实话,就是你那一场病得坏了。你想想,大辩论的时候,别人只要往你脸上一扯,你天大的道理也辩不赢别个。怪物刘的这一番坦诚之言,让葛麻既羞愧又痛苦,但人家说的是实话,你又能怎么样呢?于是,被革命冷落了的葛麻自己成立了一个革命组织,取名叫“独立大队”。“独立大队”是文革前一部电影的名字。前面说了,工厂里的师傅们,语言很多都来自于一些旧评书旧戏文,比如楚剧《葛麻》,《荞麦馍赶寿》,《张先生讨学钱》,比如评书《说唐》,《说岳》,《封神演义》。后来就是电影,再往后,就是社论广播毛主席语录。是可忍孰不可忍。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不须放屁。拭目以待。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等等一类,这些话,有的至今还在用。

  “独立大队”没有什么自己的政治主张,也没有什么锋利新颖的观点。为了表示自己的存在,“独立大队”的主要工作就是到处去抄转一些别人的大字报最新消息紧急呼吁中央动态之类。葛麻坚持业余闹革命。下班以后,便骑上他那辆哐铛哐铛的破自行车,四处去收集。有时也兴致勃勃地到街头去听大辩论,偶尔插上几句嘴,但常常被别人一句“撒泡尿把你的样子照照看”给噎住,然后在一片哄笑声中灰头灰脸落下擂台来。他这才知道怪物刘的顾虑是有道理的。葛麻在外面革命的欲望得不到满足,便将一些看来的听来的,添油加醋之后拿到班组来讲。也渐渐成了一个节目。比如说,中国的赫鲁晓夫已经将地洞挖到了毛主席的床底下,差一点就要放炸药了,幸亏周总理进来的时候,踩得脚底下空空地响。别人说,那毛主席就听不出来?葛麻说,毛主席一天要操几多心,哪顾得上这些小事?比如说,你们知道三年自然灾害是怎么发生的?是苏修偷偷在我们的天上放了一些干弹,什么叫干弹你们不知道吧?就是干旱的干,放了以后就不下雨。有人说,62年我们这里那大一场雨!差一点淹水。葛麻说,那总有打漏了的地方。尽管大家对这些话将信将疑,但毕竟给每天的日子带来许多快乐,许多的思索和刺激。所以直到我们进厂,师傅们还常常回忆起葛麻的这些往事,常常说,又有什么新闻?

  葛麻在各派组织间,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他的那些没有观点偏向,抄来抄去的文字渐渐没人看了。那一段时间,倒是把葛麻的毛笔字给练得有了点架子,错别字也少了许多。因为常常有一些文化高的人,就在他的大字报上,直接用笔圈圈点点,标出他的累累错字白字或谁也不认得的字。等于给他上了一段时间的文化补习课。这给他在76年刷大标语打下了一定的基础。

  在葛麻一个人孤独地革命的时候,厂里的几派正打得很火热。那时厂里的干部分两帮,一帮以老厂长杨厂长――也就是日后的厂革委杨主任牵头,这一帮大多是56年合厂时的老班底。一帮以厂党委书记梁书记牵头,梁书记是“四清”时调来的,带来了几个人,又培养了几个人。两帮各占据了厂里的一些部门,一直貌合神离明争暗斗分分合合。文革开始以后,以保卫科许科长为首的红卫军,保杨倒梁,以怪物刘为首的红革军呢,保梁倒杨。还有一些山头,既倒杨又倒梁,或既保杨又保梁,或者什么捞什子都不管,杀向社会去了。刚开始,红卫军很威风,后年把,红革军掌了权,党的九大以后,红卫军又翻了过来,把怪物刘打成坏头头,把梁书记打成黑高参,从此结束七国争雄,天下一统。我们进厂头几年,师傅们说古一样说这些往事。我们也听得如三国演义一般。听来听去,发现我们厂的革命斗争路线斗争并不像电影中样板戏中那样明了那样纯洁,似乎就是那几个人的斗争,这里说的那几个人,主要是指许科长,怪物刘等等一批五十年代进厂的小知识分子之间的斗争--说他们是小知识分子,是因为在我们这个文化程度普遍低下的企业里,他们那几个高中毕业或高中肄业的人,该算是知识分子了,后来又分来几个真正的正牌大学生,所以他们又只能叫做小知识分子。进厂后,他们大多各怀抱负,不愿意将自己的青春岁月就这么交代给车床和钳台,于是各自找了自己的靠山。有的找了杨,有的找了梁,占据了厂里的一些中层职务,各自成为杨梁手下的王朝马汉。最终是强龙斗不过地头蛇。其实,要说革命本钱,不论出身,资历,学识,人望,杨那一派并不比梁那一派厚实。但杨那一派是在武汉这个大码头上摸爬滚打出来的,战略战术都要高出一筹。

  还是说葛麻。葛麻的“独立大队”坚持斗争了几个月,给以后的岁月留下了一些笑料之后,便自行解散,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老婆怀了孕。(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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