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卢江良:村主任的功德碑

更新时间:2008-09-04 11:50:49
作者: 卢江良  

  

  1

  

  乐天为了那桩事,已找过洪大十多趟,但洪大总说“知道了”,然而时间过了半年,那事还是“悬”在那里,这让乐天感到很恼火。这次,乐天又去找洪大。去之前,他想再不解决的话,就跟洪大翻脸,管他是春(村)主任,还是冬主任的呢。

  乐天找到洪大的时候,他正在自家的养殖场里。那养殖场在村后的田野里,一个池紧挨着一个池,看上去规模很是宏大,那里有不少村民在干活。这养殖场原是外村人开发的,但从洪大选上村主任后,那外村人就知趣地离开了,改由洪大承包了下来,据知情人私下透露,承包费低得不能再低。

  洪大平时是不大来养殖场的,这次来是看甲鱼的生长情况。因为快到年底了,这批甲鱼要派大用场,所以他要备加关注。他跟镇里一帮子人,之所以关系那么铁,这里的甲鱼功不可没。按老百姓的话说,镇里那些领导的全家,都是洪大的甲鱼喂肥的。这样说难免夸张,但也不无道理。

  洪大看到乐天远远过来,就猜到了他的来意,想这傻逼也挺傻的,这样一趟一趟来,有什么意思呢?像他这样的来法,就算把田垄踩塌了,也不会帮他解决那事。村主任虽然算不上官,但你也得尊重对不对?哪有像他那样的,每次都空手而来,如果村民都学他,当村主任还有什么意义?

  所以,他看着乐天走来,假装没有发现,盯着池塘里的甲鱼。乐天知道他是装的,但不便揭穿他,可又看不惯他那样,于是走到他的身边,报复性地喊了一声:“洪——大主任!”他有意将“洪”与“大”间隔拉长,目的是讽刺他不过是一个村主任,架子不要摆得比县长还大。

  洪大自然听出来了,但他不露一点声色。洪大是高中毕业生,这点内涵还是有的。在他的眼里,乐天是个土包子,他再怎么胡闹,他也不会跟他明着干。跟这种人明着干,有什么意思呢?但不明着干,并不代表不干。到底要怎么干?洪大心里很清楚。

  乐天见洪大不作声,觉得讽刺起了作用,不由地暗自窃喜。那架势好像在比武,自己已赢了第一回。但他很快反应了过来,自己不是来比武的,是来要求解决事情的。于是,换了一种口气问洪大,上次那事给解决得咋样了?

  洪大装作和颜悦色地说:“哦,是上次说的那件事吧?那件事我知道了。”

  乐天又听到“我知道了”,火就“腾”地冒上来,但他努力地压制着,委婉地问:“都这么长时间了,到底解决得咋样了?”

  洪大就直截了当地说:“有难度的。”

  乐天一听,爆发了:“你是成心不给解决呢!”

  “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洪大不阴不阳地说。

  乐天就暴跳起来:“我现在就去告你!”

  洪大冷笑了一声,顾自转身走开了,把乐天掠在了一边。

  乐天没想到是这样一种结局,心头充满了无比的愤怒,他把田垄想象成了洪大,便不断地狠跺起脚来,直到把那田垄跺开了裂,才怒气冲冲地离开。

  

  2

  

  乐天开始告状。先是告到镇里,接待的人问:“你这个同志,反映谁的问题?”

  乐天斩钉截铁地说:“咱们村的主任——洪大!”

  接待的人“哦”了一声,暗想洪大上次送的甲鱼真肥。至于乐天说了些什么,他一句也听不进去。

  乐天说完了,恳切地说:“您这位领导,您要为我作主。”

  接待的人醒悟了过来,满口答应:“那是一定!那是一定!”

  乐天就感激涕零地走了。

  接待的把乐天送出门,关上门给洪大打电话:“是洪大主任呀,你们村有人告你呢!”

  洪大在电话那端答非所问:“晚上下班您等我一下,我家养的甲鱼很肥了,再不送走要变成鳖了。呵呵。”

  过了几天,乐天去问情况。那个接待的说:“根据你反映的情况,我亲自去作了调查,根本不存在那回事。”

  “怎么可能没那回事呢?”乐天吓了一跳。

  接待的不容置疑地下了结论:“是没那回事。”

  乐天的心就冷了下来,想洪大这狗日的甲鱼,可真的把你们给喂肥了!

  但乐天不信洪大家的甲鱼真那么有本事,能把县城里的领导也都给喂肥了,于是充满斗志地上县里去告。

  县里负责信访的,先给他泡了杯茶,然后很认真做笔录。他听了乐天的讲述,匪夷所思地问:“如果真像你讲的那样,那这样的人,你们村民怎么会选他当村主任的?”

  乐天回答:“咱们村里,有一半是他家的亲戚,还有一部分人在他家的养殖场里干活,所以选举时他的票数就多了,票数多了,他就当村主任了。”

  负责信访的颔首认同。

  乐天见他很负责的样子,断定他没被洪大家的甲鱼喂过,心里油然升起了一丝希翼。

  可过了一星期,乐天去询问结果。那位负责的人告诉他,已把他反映的情况转到镇里了。乐天急问转到镇里哪里了?那位负责的人就报出了一个名字。

  乐天一听,差点晕过去。

  乐天仍不罢休,到省城去告。省城接待他的人,还没听完他的讲述,就打断他的话说:“这事你到县里去反映。”

  乐天说:“县里我反映过了,他们转到镇里去了,镇里护着洪大呢,所以我到省城来了。”

  那个接待的问:“你们的村主任有没有杀过人、放过火?”

  乐天说:“这倒没有。”

  那个接待的就说:“这就对了,我们省里要管的都是那种大事,你反映的事情太小了,省里如果也管的话,那里还管得过来,建议你还是去县里反映吧。”

  乐天还想解释,那个接待的不理他了,把脸转向了其他反映的人。

  乐天呆坐了一会儿,觉得无趣得很,只好黯然离开了。

  乐天回来路上想,洪大家的甲鱼还真他妈的神通广大呢,它用不着去喂县里和省里的领导,只要把镇里的那些领导喂肥了,洪大就可以在村里耀武扬威了!

  这样想的时候,乐天感到很窝囊,觉得自己还不如他家的甲鱼呢!

  

  3

  

  乐天终于安静了下来,又像以往那样,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这天上午,他去村口一块地里除草。远远地,看到那里晃动着一面旗帜。走近了,才发觉是某保健品广告。他把它从地里拔起来,正要随手扔掉,突然悟到了什么,心头对洪大的仇恨,便又烈烈地燃烧起来。

  乐天去了一趟儿子的学校,又从镇上购回一块大理石。

  准备完毕,乐天去找“大手”。

  “大手”是村里的石匠,正叮叮挡挡地干活。乐天走近了,发现他在凿一块墓碑。乐天就不出声,站在一边看他凿,脑子里在盘算:该如何开口?

  “大手”忙了一会,才有空对付乐天,问:“老哥,你找我有事?”

  乐天就递过去一张字条,说:“你给看看。”

  “大手”伸出大手接过去,戴上老花眼镜读起来。读毕,捏了捏拳头,大声地叫道:“好!”随即张望了四周,见没人,但还是压低声音,满腹仇恨地对乐天说:“要是杀人不犯法,我真恨不得一锤凿死那个狗日的!”

  乐天问:“你怎么也这么恨那狗日的?”

  “大手”咧了咧嘴说:“咱村里除了他的亲戚,谁不恨他那个狗日的呀。你说说,我本来就是村里的石作师傅,做石作也快三十年了,不敢说在整个县城,但在全镇也算是有名气的,可村里修路造桥的,那个狗日的总叫外村的,落到我头上的,都是一些零碎活。”

  乐天在火上浇油:“那狗日的叫外村的石作师傅,方便帐面上做手脚呢!他哪里会请你呀!”

  “大手”高声说:“就是!”

  这时,乐天说:“我想请你凿块石碑。”

  “大手”爽快地说:“闲话一句,你老哥来做,人家二百块,你一百五。”

  乐天就回家叫人抬来了那块石碑,放在“大手”家的门前。“大手”看着那块石碑问:“给你爹娘做墓碑?”

  乐天说:“不是。我爹娘坟头的墓碑去年不是刚做的呀。”

  “大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摸着头,说:“看我这记性,那墓碑还是我凿的呢。”继而,问:“那这个凿什么?”

  乐天说:“凿刚才给你看的字。”

  “大手”摸头的手就停住了,讷嚅着说:“这,这,好像,不,不太……”

  乐天一个劲地怂恿,但”大手”终于没有答应,他面露难色地说:“老哥,你要是让我凿他好的,我也就凿了,但现在是凿他不好的,这,就……我虽然挺恼他的,可他毕竟是咱村的主任,现在我少做归少做,终究还能做些零碎活,万一真凿了,那以后零碎活都轮不着了。老哥,你也知道,现在要找活做也挺难的。”

  “大手”这里是没戏了,乐天找外村的石匠。但外村的石匠,也没肯接这活的,他们一致认为:乐天所在的村是镇里的大村,一年四季造路修桥的活儿不断,他们不想因为凿这块石碑,冲撞了村主任洪大。凿一块石碑才多少钱呀?他们不想得不偿失。

  

  4

  

  因为没石匠肯接活,凿石碑的事搁了下来。而石碑买来了,要退还已不可能,暂时又派不上其他用处,便只好闲置在家门前。结果,有一次外孙来做客,在旁边玩来玩去的,也不知怎么搞的,那石碑竟然歪倒下来,幸亏外孙跑得急,没有压进去,要不后果不可设想。

  事情发生后,家人对乐天购石碑很有意见了。乐天也觉得石碑这样放着,不是那么一回事,打定主意要把它处理掉。于是,他又去找“大手”。

  “大手”说:“转让掉不合算呢。现在的价钱,跟你买时的价钱,要差一大截呢。”

  乐天说:“差一大截就一大截,总比扔掉强!”

  “大手”又说:“就算差一大截,也不一定转让得掉。来我这里凿碑的人,都买好石碑过来的。”

  乐天就没辙了。

  这时,“大手”出主意道:“我看你买也买了,凿洪大的好算了。”“大手”这样建议是有原因的,因为昨天洪大刚找过他,说村里的河道很快要整修,到时砌岸的活儿派给他做。

  “你说什么?”乐天怔了一怔。

  “大手”说:“你那事这样拖着,也不是那么回事。人心都是肉长的。我看你就凿一块写洪大好的石碑,他说不定一感动,就把那事给解决了。”

  乐天倔强地说:“我才不凿他好的呢。”

  “大手”就说:“我这么说也只是给你做做参考,关键还得由你自己决定。”

  乐天不置可否地回到家,把“大手”的话转述给了老伴。老伴听了,犹豫了一会,说:“我觉得‘大手’说得也在理,洪大不给咱们解决那件事,你倔也倔了,告也告了,不是还是一点用都没?现在石碑搁着也没啥用,咱们就凿一块写他好的,我就不信他看了会不感动!他的心再硬,也不是铁打的吧?”

  乐天没吭声了。

  当天夜里,他一刻也没睡,尽在床上辗转。第二天清晨,老伴刚睁开眼,他就叹了口气,对她说:“我想妥了。”

  老伴急切地问:“啥样?”

  乐天无奈地说:“就凿他好的吧。”

  这天起床后,乐天又去了一趟儿子学校。他带去了上次那张纸,对儿子说:“你反过来写。”

  儿子不明白他的意思,问:“怎么反过来写?”

  乐天恨铁不成钢地说:“看我和你娘把你白培养了,你都读到高三了,反过来写还不知道?”儿子还在迷惑,他就不耐烦地点拔:“就是把这上面写他‘贪污’的改成‘清廉’的,写他‘霸道’的改成‘公正’的……”

  

  5

  

  立在地里的石碑,实在太耀眼了。一方面是由于地段好,乐天家的那块地,处在三个村的交叉处,凡是路过的人,没有看不到的。另一方面源于石碑自身,它碑体正面通黑,碑文描金,非常具有特色。立了不到半天时间,就传遍了三四个村。

  那些看了碑文的,不知情的说:“这乐天真是个马屁精,哪有这样吹他们的村主任的呀。那村主任肯定给了他好处,要不怎么会搞出这么一块碑来?”跟乐天同村的知情的说:“乐天再硬再倔,到底也斗不过洪大的,现在还不是立了块碑,一个劲地拍洪大的马屁了?”

  乐天听到了,心里挺难受。他真恨不得立马把那碑给砸了,但转而一想又忍住了。

  洪大得知后,心里却恨恨的,想:乐天这个傻逼,真够阴险的,他反话正说,明显在玩我呢!但他依然不露声色,装作不知有这么回事。有人通知他,他假装很意外:“哦,有这样的事呀?我也不清楚乐天干嘛要为我立一块碑,有时间碰见他,我得好好问问。”

  过了一天,立碑的事让丁冬听说了。丁冬是乐天同村的,现在县报当记者。他知道了此事,心急火撩地赶回来,自己老家也不转一下,径直来到了洪大家。

  洪大见了他,问:“大记者,来我家有何贵干呀?”

  丁冬开玩笑说:“听说你家的甲鱼养肥了。”

  洪大笑言:“你要多少只,自己去养殖场捉,我保证眼都不眨一下。”

  丁冬就言归正传:“甲鱼下次再捉,今天是来采访你。”

  洪大知道是立碑的事,说:“大记者,你就别添乱了。”

  “这怎么叫添乱呢?”丁冬分析道,“我把这事宣传开了,以后好处有你占呢。”

  洪大就如实相告:“乐天立那块碑,他是想臭我呢。”

  丁冬说:“臭不臭是他的事,但我给你宣传,是正面的。”

  洪大表示了感激。丁冬不以为然地说:“洪大主任,你少来这一套。我跟你,是谁跟谁呀。”随后,动情地补充道:“你安排我妹妹在村幼儿园当老师,还叫我老爹在村里当保管员,我谢你才对呢!”

  洪大手一摆,说:“哪里,哪里,要不是你那妙笔生花,时不时地在报上帮我宣传,我怎么评得上县劳模呀。(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frank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20521.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