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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发云:思想最后的飞跃

更新时间:2008-09-02 10:40:10
作者: 胡发云 (进入专栏)  

  孟凡对妻子说,买一点鲜活鱼,给它做一顿好饭,压压惊。

  

  6

  

  前面说了,思想是一只很有来历的猫,它的祖先是一只宫廷御猫。从一百多年前被皇上赐给孟凡的高祖算起,思想的家族在孟凡的家族已繁衍了几十代。其间经历了两个皇帝,一个太后,五个总统,一个委员长加上六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主席。革命,战乱,饥荒,动荡,各种各样的运动和各种各样的清洗,孟家猫一直衍续到今天而香火未绝,真是不容易。

  

  八十年代初期,思想那一窝猫仔出世。

  按孟家世代的规矩,母猫临产前,要预先给猫仔起好名字,一般还要多起几个,以免到时不够用。孟家历史上出现过这类的失误,以致多生出来的几只猫在仓促中被安上了很不适当的名字而叫了一辈子。孟家的母猫临产,不管严冬酷暑,白天黑夜,都要有一个与猫最亲近的人伺候一旁,一来记住猫仔的长幼顺序,二来处理一下意外事故--比如脐带缠了脖子,比如母猫没了力气,猫仔卡在产道口不进不出,比如猫仔混沌中爬到一边被冻着,比如母猫一时糊涂在吃掉衣胞的时候,将猫仔也一并吃掉了……在孟家历史上发生过这类惨剧。最重要的是:每当一只猫仔娩出,主人都要轻声呼唤它的名字。据说这样做了,猫仔就能记住一辈子,永远也不会逃逸……这些,都不是孟凡的想当然或道听途说--孟家有一套猫的族谱,厚厚的几册。自宫中领回的第一只御猫记起,一直到眼下的这位思想。嫡系旁支血亲姻亲婚丧嫁娶生老病死,都记得详详细细。是一部难得一见的有关猫的社会民俗学资料。现在原件在孟凡海外一个亲戚那儿。前些年为了征集近些年各系的资讯,那位亲戚给孟凡寄来了一部复印件。孟凡听国内的亲戚说,日本某图书馆曾想花六位数的大价钱收买这部奇书,被那位爱国的亲戚义正辞严地拒绝了。

  不知是人算错了还是猫算错了,思想的母亲产期提前。那天夜里,孟凡和妻子听见衣橱里面一阵悉悉嗦嗦之后,突然传来鼠叫一般的吱吱呀呀声。两口子下床,找来电筒一照,母猫正拥在一堆衣服中生产。孟家猫的孕期历来很准,大都在五十九天左右,这次却突然提前了五六天,尚未来得及给它准备产房。那产房是祖上传下来的一只腰圆形木盆,长三尺,宽两尺,对猫来说很阔绰的。垫上些棉絮草纸之类,置于阴暗避风处就行了。木盆边缘不高,母猫可以自由进出,而猫仔却爬不出来。这腰圆形木盆原来还有什么其他用途,孟凡一直没弄清楚,反正从他记事起,就知道这是生小猫用的。大约是祖上专门制了作孟家母猫的产房的,年代也实在不短了,应作一件很特殊的文物来看的。这只木盆平日放在后屋的阁楼上,这次还未及取下安置好,母猫就急匆匆钻进衣橱中去生产了。这衣橱柜门上的玻璃镜子在不久前孟凡两口子的一次争执中被打碎了,还没顾得上去配新的,只挂了一块零头布临时遮挡一下,母猫进去是很容易的。孟凡赶紧拿手电筒一看,好在只生了一个,不致弄错顺序,但得马上唤猫的名字了。慌乱之中他想起一段日子以来报刊电台电视台大会小会上说的最多的几句话,便顺手拿来做了猫仔的名字:拨乱--反正--解放--思想--加快--步伐--改革--开放。结果,母猫生到第四只便不再生了。那第四只猫仔就叫了思想。

  初初叫思想的时候,还有些涩口,叫着叫着就顺当了。思想这两个字渐渐失去它的原意,只剩下两个发音,如丝响,斯享,私饷……所以,当孟凡家的人当门一站,大声呼唤思想回家的时候,谁也没觉得有什么怪异,就像街坊邻居唤二毛苕货三丫头一样。后来和它亲昵时,也叫它思思,想想,小思想想。

  思想是一只小女猫。这也就决定了它在孟家的地位。在孟家猫氏族里面,是以母系为主的。

  

  7

  

  孟凡的祖上,算起来应是孟凡的高祖,做过湖广粮道,就是主管湖南湖北两地的粮食征集漕运的官员。在当时,这是一个实权很大油水很厚的职务。在那个民以食为天的时代,这职务不亚于今日的银行行长,土地局长或主管财政的副省长。武昌城内至今还有一条街叫粮道街,湖广粮道衙门就曾设在那条街的中段。孟凡的高祖曾在那里办过公。孟凡的高祖置下的一处六进六出的大公馆,也在那条粮道街上,离那粮道衙门不远。这些都是孟凡上中学之后无意间知道的。一次,一个远房亲戚路过武汉来家探访,那是一个壮壮实实的小老头,皮肤黝黑,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式对襟衣服,象一个进城的老农。从父母和他的谈话中,知道他和孟凡的爷爷共一个爷爷,也就是孟凡爷爷的堂弟。他在他那一辈人中排行第九,所以孟凡该叫他九爷爷。九爷爷问起孟凡在哪儿读书,孟凡告诉说在三十三中。待那位九爷爷问清了三十三中的所在地之后,拍案叫道:哎呀呀,那就是你高祖原来的粮道衙门呐!孟凡没想到自己天天进出的学校,竟曾经是自己先人的官府所在地,从此有了一点异样的感觉。九爷爷又问:高祖的那座公馆还在不在?孟凡问什么公馆?九爷爷又是:哎呀呀,怎么到了你们这一代,祖上的事都弄不清了呢?孟凡的父母在一边很尴尬也很紧张,那神色中有许多嗔怪,意思是怎么向孩子说起这些不堪的旧事呢?那年月已是大讲阶级的时候,这些烂事躲都躲不赢。但又不好直说。一来九爷爷大老远地从外地来,二来人家辈份放在那儿。便直是用别的话题打岔。没想到人老了总是很固执的,一个劲儿地说孟凡的高祖,说那位见过光绪皇帝的湖广粮道,便是吃饭时,也没从那话题上挪开。吃完了饭,那九爷爷便要孟凡陪他去粮道街看看,探访旧日的粮道衙门和高祖那座富丽堂皇的孟公馆。那时,孟凡家在蛇山北坡的一幢普通民居中已经生活了半个多世纪。孟凡曾以为自己的家世世代代就是生活在这里的。

  从孟家出来,下了蛇山坡,便是民主路。九爷爷说,这条路原来叫察院坡,旧时的察院府就设在这里。察院懂不懂?孟凡说不懂,九爷爷便跟孟凡说察院。

  从曾叫察院坡的民主路拐进横街头,九爷爷便又说横街头。九爷爷说,横街头从前曾是一处百年老书市,明清时,乡试的贡院离这儿不远,一些书商们便在这里摆摊设点,卖些考生们应考的书籍资料,到后来,渐渐地便卖成了书市一条街,什么样的书都有得卖的,从老祖宗的经史子集到革命党的反清书刊,从唐宋诗词到明清小说,都有。后来兴西学了,达尔文的书,赫胥历的书,也都能见到。当年你爷爷是这儿的常客呢!我至今还留着几本他送我的书,盖的书章就是这儿几家老书店的。

  从横街头插进去,穿过一条狭窄的青龙巷就到粮道街口了。往里走几百米,就到了孟凡就读的三十三中。路程大约十多分钟。孟凡每天要走来回四次,要有晚自习,便是六次。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一片地方的从前,更没有想到它们与自己家族有那么多的关联。粮道衙门已是大变了,那位九爷爷张张惶惶转了半天,也没找出什么确凿的旧时痕迹。倒是在与它一墙之隔的另一处机构,发现了往日的几幢偏房,因此只能估摸着说出当年孟家高祖是在那一块地皮上坐堂处理公务的。从孟高祖粮道衙门的旧址出来,九爷爷又领着孟凡去寻祖上故居。九爷爷离开武汉数十年,但一回到这一片故地,便像鱼儿回到了水里,鸟儿回到了林里,看家狗回到了旧宅,哪里还要孟凡引领?老人轻车熟路步履敏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对任何一处小的细节都有灵活的反应。九爷爷说,粮道街曾是武昌最有钱的人居住的地方,光有钱还不行,还得有地位有名份,正如今天一些重要军政机关附近的住宅区一样。在此之前,孟凡是从来都没把这条旧街放在眼里的。他总认为粮道街是一条很乡土气的街,从那街名望文生义,大约是卖粮运粮之道吧,反正不如解放大道中山大道那么气派,也不如江汉路南京路那么洋气,就连与之交接的解放路,也比它繁华多了。

  九爷爷说,你说的解放路,以前叫长街,抗战胜利以后叫中正路,就是蒋中正的中正。那从前是做生意的人聚集的地方,和粮道街是不能比的。以前的粮道街,都是高墙深院,哪能让生意买卖做进来。说这话时,已见到小街两侧倒是有了许多做买卖的小店了:酱园,茶园,杂货,百货,餐饮,布匹,藤器,圆木,修伞的,打箍的,做白铁壶的……有两三间门脸的就算很气派了。成了一条真正的引车卖浆者流的小街市。最大最有名气的是那一家永远湿漉漉臭烘烘的粮道街菜场。在那个萝卜白菜鱼肉禽蛋都要配给的时代,这里是附近数万户居民心仪神往的地方。许多年后,孟凡回想起粮道街,印象最深的一是他的中学母校,再就是那家菜场。小小年纪的他,许多次从冬夜的睡梦中被叫起来,与母亲一道去排队买菜,有时是买藕买排骨,有时是买老得发紫的包菜。可以这样说,只要是能吃的,就有人排队。常常是半夜三更排到日上三竿。黑压压一片人群面对空空如也的卖菜台子,望眼欲穿地等待拖菜的卡车板车三轮车的到来。等到最后,只等来一声吆喝--今天随么事都没得卖的!

  那时粮道街的路面依然是旧日留下的青石路。已被多少代人的脚掌磨得光洁如镜。

  往东行二百多米,九爷爷一眼就发现了他祖上那幢公馆,连大门前那一对石雕下马墩都还在。只是那石墩面上的刻花已被磨平,圆润滑溜,不知被多少条裤子摩挲过了。那两扇铁皮包铁钉铆的大木门也在,只是上门的一对黄铜大门环换成了一付铁栓。踏上五级青石台阶,是一道近两尺高的石门坎,腿脚不便的人要过这一道门坎还真有点难,要当只条凳坐坐却很合适。门坎也被磨得光光溜溜,中间还微微凹下去几分。孟凡当时还想,总听人说门坎高,原来真有这么高的门坎。只是不解为何要将它做得如此的高。许多年后,他到一些显赫的机关去办事,发现虽然已经没有了那一道石门坎,但那一级级的台阶却都远远高于他高祖的门坎的--这要多填几多土石料进去。他想。

  进得屋去,才让孟凡大开了眼界。上中学之后,这条粮道街他天天要走的,但从未留意这些古旧朴拙的门后面是什么样子,更未走进去过,有些院墙已开了做店铺,那旧日的大门便夹在店铺中间更不显眼。走进去之后,才理解了九爷爷说的旧日那种显赫气象。特别是没有想象到像这样大的宅子,只住一家人家。走穿一道光线阴暗的甬道,绕过一面影壁,是一座宽阔的大天井。地面用细密的麻石条镶嵌,中间略高,四角各有一个用石料凿出孔眼的地漏。天井的四周是回廊,靠大门的两间,九爷爷说是门房,就象今天的传达室。回廊的左右是东西厢房。厢房有上下两层,楼上四周是走廊。走廊的栏杆雕龙刻凤,让人想起旧诗词中人上高楼独倚栏杆的场面。天井后面是一间大客厅,可以放得下五六张八仙桌。九爷爷说,这是高祖会客的地方,一般人只能进到此处。如今这大厅已变成楼上楼下七八家人家的公共厨房,煤堆灶台水缸炊具将所有的墙面填满,长年的烟熏火燎,墙壁上像涂了一层沥青似的油光闪闪,天棚上垂下丝丝缕缕浸满油腻的蛛网。看着这等景象,九爷爷怔怔地好一会儿,咕哝了一声:糟蹋成这个样子了。见一位正撬炉子准备烧水的妇人疑虑地瞟了他们一眼,才又往后走去。穿过堂屋一侧的通道,后面又是一座天井,四周也是上下两层的厢房,只是那楼上走廊的栏杆变成了窗扇。九爷爷说,这楼上是你高祖的书房,楼下的厢房也是会客用的,只用来会见等级更高的客人或是密友。这厢房的里间与后面一进的卧室相连。文革时,孟凡见到“点火于基层,策划于密室”的字样,便会想起他高祖的这几间厢房。九爷爷说,这天井中原先有几块太湖石堆砌的假山,假山下面是水池,养有金鱼和莲花。现在已被铲平,铺上了水泥,四周有几个水龙头,大约是公共洗涮之处,因为天井里上上下下牵扯着蛛网一样的绳索,晾满了花花绿绿的衣物,楼上还有用竹竿直截搭在斜角的窗框上晾衣的。抬头望去,层层叠叠,天空被切成万花筒般的小碎片。再往里走,又是一套形制相近的天井厢房,那客厅也用作了厨房。九爷爷说,这一进是你高祖的起居室,楼上楼下加起来也有十来间。第四进是女眷居住的地方。后来孟凡的曾祖兄弟三人先后成家,那第四、第五、第六进便各家占了一进。第四进的天井中有一口井,井还在,那井沿被上上下下的井绳磨出了许多深痕,最深的几处有两三寸。第六进原来是给高祖未成年的子女们居住习读的。六进之后是一座后花园,后花园再过去,便是下人杂役奶妈伙夫轿夫马夫们的住处,还有伙房,茅厕和马厩。这一切,除了那座青砖茅厕尚在,其余的变化就很大了。全部盖起了一排排平房,将一座昔日美丽的后花园铺陈得一片密密麻麻。在浏览高祖旧居的途中,一位住户曾说这里解放初做过一阵子什么机关,后花园的那一排排平房,便是给机关的单身职工们住的。后来那机关迁走了,就做了民居。前前后后大约总有六七十户人家。孟凡想,六七十户人家,一进哪怕只占一间,那就是六七十间,加上客厅,回廊,走道,偏厦,茅厕……他不知道他那位高祖是怎么用得过来的。

  走穿了六进房屋,(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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