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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河:作为语词复制的“模仿”

更新时间:2008-09-01 18:27:20
作者: 李河  

  

  【作者简介】中国社会科学院 哲学所,北京 100732

  

  李河(1958-),男,北京人,哲学博士,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副研究员,荷兰阿姆斯 特丹大学访问学者,美国密歇根大学高级访问学者,澳大利亚墨尔本大学访问学者,美 国哈佛大学访问学者。从事现代西方哲学研究。

  

  【内容提要】文章旨在从文本翻译角度考察“模仿”问题。对这种语词复制过程的描述表明,由于 不同语词构成物之间的不可还原性,译本对原本的翻译总会成为“差异的播撒”过程。 这一观察对理解“哲学概念”具有重要意义:虽然经典认识论一向认为哲学概念应当是 纯粹的和普遍性的,但许多哲学概念的“不可翻译性”恰恰提示着一个重要的解释学结 论:哲学概念具有强烈的语词特性,它栖身于语词世界之中。

  

  【英文摘要】Though the purpose of translation is to imitate the original text,rewording text A by text B always turns out to be a process of“thedissemination of differences”.This observation is subversive for ourtraditional understanding of philosophical concept.To translate aphilosophical concept implies taking it as a philosophical word that is no longer something unconditionally pure or universal as it is claimed byclassical epistemology.From this demonstration we draw a hermeneuticalconclusion:philosophical concept dwells in the world of words.

  

  【关键词】模仿/语词复制/解释学真理/memesis/word reproduction/hermeneutical truth

  

  

  一、问题的提出:“逻辑真理”与“解释学真理”的分野

  

  本文旨在从作为“语词复制”(rewording reproduction)的翻译角度探讨“模仿”(mimesis)概念,以揭示“哲学概念”所具有的语词特性。这一探讨对经典的认识论观点 是一个挑战。在后者看来,“哲学概念”是组织经验以至复制实在的思想工具。它在肯 定的意义上应当是先天的、形式的、逻辑的;在否定的意义上,它的有效性与经验主体 在特定情境中的具体使用无关。换句话说,“哲学概念”自身的逻辑性注定它在不同经 验主体的诉诸日常语词的解释和翻译中应当是保真性的“逻辑复制”:即概念C = C1 = C2 = C3 = ……Cn,因此,Cn = C。这种“逻辑复制”是哲学成为“科学”以至“严 格科学”的重要前提之一。

  

  然而,如果代入一种特定的解释学观察视角,即“翻译”视角,“哲学概念”那种超 越经验的“逻辑复制”便成为一个问题。虽然以往基于“自然态度”的翻译理论假定, “翻译”是文本间的模仿性复制,其最高理想是使“译本”完全保真地转换“原本”, 但这是无法做到的。因为真正的“翻译”总是在两个以上不可完全还原的“语词世界” 中进行的。即使经典认识论要求“哲学概念”摆脱其使用者的经验特性而获得纯粹性, 但作为“翻译”对象的“哲学概念”却首先是“哲学语词”。这进一步表明,任何“哲 学概念”总要栖身于与特定生活世界密切相关的“语词世界”,即logos的世界。在“ 语词世界”中,“哲学概念”表现出强烈的文本特性,因此,“哲学概念”的翻译和解 释就成为“语词复制”过程,其特征是只能在差异中“流传”或“流通”。假定某一概 念被视为“原本To”,并且它是一系列“译本T1、T2、T3……”的翻译或解释对象,那 么,即使这种翻译或解释完全坚持“原本取向”的态度,其结果也不免如下:

  

  原本To≈译本T1≈T2≈T3……≈Tn,Tn(可能)≠To

  

  这样一种作为“原本To”的哲学概念可以是海德格尔所说的那个希腊语词Physis—— 它在被译为拉丁文的Natura之后失去了其“本真性”含义(注:参见Heidegger,AnIntroduction to Metaphysics,trans.by R.Mannheim,New Haven,1959,P13。这个例子 海德格尔曾多次谈到,参见他的长文:《论Physis的本质和概念》,载孙周兴所译海德 格尔的文集《路标》,商务印书馆,2000年版。);它也可以是海德格尔所使用的Sein ——无论它被译为英文的Being还是中文的“存在”,都面临着“失真”的厄运;等等 。问题的关键在于,这样一些哲学的“基本概念”其实并没有一个本真的或超然物外的 处所,它们在语词世界的复制中总是在W.本亚明所说的“幸存”(survival)和“死亡” (death)[1]的张力空间中进行挣扎,由此呈现出所谓“解释学真理”与“逻辑真理”的 基本区别。当17世纪斯特拉斯堡的神学家J.丹豪尔首次使用拉丁语词Hermeneutica(解 释学)来命名其著作时,他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个区别:

  

  存在着两类科学,逻辑的和解释学的。逻辑的任务是通过从更高原则的推演来确定知 识的真理。但为了能理解一个作者实际表达的意思(what an author actually means) ,还需要另一门科学。这门科学,解释学或关于解释的科学,旨在将作者赋予他使用的 某个符号上的意义识别出来,而不管从思想的层面如何看待这些意义。由此而有两类真 理:解释学的真理,旨在发现“所说的是什么”(what is meant);还有逻辑真理,旨 在发现“所说的是真还是假”(if what is meant is true or false)(注:引自JeanGrondin的转述,参见Sources of Hermeneutics,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Press,1995,P24。)。

  

  显然,是单纯在逻辑复制的角度来看待“哲学概念”,还是让“哲学概念”从逻辑世 界下凡到具体的“语词世界”,这对哲学思考来说是不容忽视的。大约是根据类似的理 由,法国思想家德勒兹在《什么是哲学?》中指出:“哲学概念通常也好像是从感觉材 料而来的命题。这种混淆统治着逻辑并以此阐释着哲学在婴儿期的理想。概念是根据‘ 哲学’语法来衡量的,而哲学语法可以归结为从语句抽象出来的命题。……但概念决不 是命题(the concept is not a proposition at all),它不是命题性的[2](P22)。

  

  本文不拟对德勒兹的“概念创造”(Creating Concept)理论展开讨论,而是要说明, 在逻辑世界和语词世界中,“模仿”的含义是很不相同的。

  

  二、模仿:“原本指向”的复制概念

  

  作为“语词复制”的翻译(尤其是语际翻译)所表现出的强烈特征是“模仿”。它是语 词对语词的模仿,语句对语句的模仿,篇章对篇章的模仿,从而最终是文本整体对文本 整体的模仿。在此意义上,我们可以把译语中的译本视为对原语中的原本的copy(复制 或拷贝),或者可以说,翻译是以另外一类文字组合来复述原本文字组合的活动。当然 这里也需有“创造”。但严格的文本翻译中的创造行为必须服从于模仿这一基本任务。 我们由此发现狭义“翻译”概念与日常“解释”概念的语用区别:狭义翻译是“原本指 向”(original-text-oriented)的模仿活动;而日常意义的解释则更多是在复述的名义 下出现的“译本指向”或“解释者指向”的活动。

  

  哲学上所说的“模仿”显然具有超学术规范的意义。一旦人们假定了“原本”概念, 就会重视“模仿”;一旦人们假定了“教化”观念,也会谈论“模仿”;一旦人们假定 具有一定形态的思想的影响史,依然要关注“模仿”。

  

  在西方传统早期,最有影响力的“模仿”概念出现在柏拉图的论述中。该词的希腊文 为,其英文译名为mimesis。单从这个词的字母构成和读音,我们已能明确感 受到重复模仿的意思。

  

  柏拉图是在相当宽泛的意义上使用“模仿”概念的。归纳下来有如下含义:

  

  其一,在早期对话中,柏拉图强调音乐、绘画、雕塑这样的活动是对外部事物的模仿 。在《智者篇》最后,他还谈到一个人对他人姿态和行为的模仿(counterfeit)(注:参 见《智者篇》,267A,载《柏拉图对话集》,E.Hamilton等编辑,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 ,1989年版,P1015。在这里,counterfeit主要表示“假冒式的模仿”,柏拉图因此称 这种模仿为mimicry,即“拟态性模仿”。)。这里所说的“模仿”与我们日常了解的含 义相近。它是一种“模拟复制”,英文多为imitation。其“模仿”的效果就是“像” 或“不像”[3](P813)。

  

  其二,柏拉图还曾在其他意义上使用“模仿”,比如《理想国》中对诗人的讨论。他 认为类似叙事故事的诗歌和戏剧都是对一些事件的“模仿”。文字描述是对对象的模仿 。

  

  其三,不仅如此,柏拉图还在教育的意义上使用“模仿”概念。比如在《理想国》第 三卷中,他就谈到城邦的保卫者“应当从小就模仿与其职责相适应的人物,即模仿勇敢 、节制、虔诚和自由的人,模仿体现着这些品质的那些事情”。并由此引申出以下教化 性的议论:“你难道没有发现从小到大不断地模仿,最后成为习惯,而习惯是人的第二 天性,影响到人的言语和思想吗”?[4](P640)

  

  出于教化目的,柏拉图特别指出人们应当“模仿好的东西”,而不能模仿恶;诗人应 当在模仿中讲述好的故事,而不应当讲述不好的故事,等等。

  

  其四,柏拉图还在哲学本体论的意义上谈论“模仿”。这种谈论形成了《理想国》第 十卷中关于“三张床”的经典隐喻。在《智者篇》后面关于“两种生产”的讨论中,这 种隐喻再次出现。

  

  所谓“三张床”是指:由神创造的床的“原型”;由工匠根据这个“型”而制造的各 种具体的“床”;由艺术家对工匠的“床”的描摹。所以艺术家是与神的原型隔了两重 距离的“模仿者”,即他是对“型”(第一重创造)的影子(第二重创造)的模仿者[4](P8 22-823)。

  

  由于“模仿”在柏拉图那里有诸多含义,所以究竟用representation(再现性模仿)还 是imitation(拟态或拟形性模仿)来翻译mimesis,在英语世界中一直有争论。然而有一 点是确定的,即“模仿”是以“原本假定”为其逻辑前提的。在这个意义上,可以将两 类模仿区别开来:

  

  其一,对最高的“型”(包括美德的“型”)的模仿,这是一种直接再现性模仿。柏拉 图称其为“有知识的模仿”,以区别于“无知识的模仿”(注:柏拉图将二者具体表述 为,“由知识引导的‘熟知性模仿’(mimicry by acquaintance)”和“由意见引导的 ‘牵强附会性模仿’(mimicry by conceit)”。Conceit一词具有“基于个人意见的” 、“任意夸张的”和“自以为是的”等含义。参见《智者篇》,267D。载《柏拉图对话 集》,第1016页。)。在这里,“再现”(representation)是“型”在人的知识中的“ 在场”(presentation)方式,本文最初谈到的“哲学概念”对实在的复制就属于这种“ 模仿”。

  

  其二,对人的行为、历史事件、物的形态的拟态性或描述性模仿。这种模仿通常是二 级模仿。也就是说,从最好的意义上说,它是对“型”的影子的模仿。而从批评的意义 上说,它可能会形成对坏的事情、坏的品行的模仿。

  

  由柏拉图的模仿说我们可以引出对“翻译”的两类评价:首先,从再现等级来说,严 格意义上的“翻译”似乎只能归入“对影子的模仿”或“模仿的模仿”的范畴。(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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