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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河:作为语词复制的“模仿”

更新时间:2008-09-01 18:27:20
作者: 李河  

  语言载体在“语际翻译”中的“等值性”同时还意味着“不对等”,意味着两种自然语言中可能存在着不同的“等值”方式。从这个意义上说,语言学家 对若干语言之间的“等值性”描述远远不具有普遍性(注:无论在卡特福德的还是奈达 的著述中,我们都强烈的感受到,这些语言学家即使有渊博的语言学知识,但他们关于 “等值”的具体描述往往只适合于有限的几种自然语言。)。但“等值性”观念表达了 一种“原本指向”的翻译要求,那就是要使译本和译本语言尽可能模仿原本的语言和语 法特性。

  

  问题三所关注的是译本对原本风格的模仿,它在我国翻译讨论中常被概括为“译神韵”、“译风格”或“译味”,从而与以翻译文字陈述内容为主旨的“译义”区别开来。 奈达对“译味”有一个相对准确的说法:“一种语言所能表达的事情,必然能用另一种 语言表达。但如果表达的形式是所表达的意思的一个基本组成部分,情况就不同了。” [7](P63)

  

  诗歌显然属于这一种情况,它的语词排列所表现出的韵律、格式和情感等都属于独特的表达本身,而不简单地只是作为语义载体。成语、双关语、中国的对联、日本的俳句 以及一切绕口令(tongue twist)等等都属于这种情况。卡特福德还在“语言变体”的题 目下谈到个人习语、语气、风格等要素(注:参见《翻译的语言学理论》中“翻译中的 语言变体”一章。)。所有这一切所呈现的都是直指人的情感和内心的意义。它因为属 于语言形式自身,因而通常被归入“不可翻译”领域。

  

  但对模仿性翻译来说,“不可翻译”并不意味着“不要翻译”。因为除了逻辑数学或科学公式外,任何自然语言的文本都具有特定的风格特征或表达韵味。如果在翻译中去 除原本的这些趣味性因素,译本就只能成为简单陈述句的堆积(注:必须澄清一点,“ 风格”(style)并非文学语言或诗的语言的专利。奈达曾经指出:任何解释和翻译都是 以语词B注解甚至替代语词A的行为。但挑选哪些语词,不仅要有语义考虑,也体现着风 格考虑。“当我们选择其他术语来服务于同样的意义叙述目的时,风格考虑就是必须的 。”参见其文章:“Bible Translating”,载On Translation,edited by R.A.Brower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59,P26。)。要对这些“不可翻译”的因素进行翻译, 就要用译本语言创造出与原本的语言韵味对应的替代物。在这一点上,美国著名意象主 义(imagist)诗人和诗歌翻译家E.庞德做了深入探索。在他看来,对诗的翻译决不能聚 焦在表达诗歌的语义和观念上,而应通过诗作者创造的意象而洞察其内心,通过作者所 建立的语词关联而洞察这些关联所表达的生动“意象”。庞德说,这种意象并不可以诉 诸词典式翻译转换到另外一种语言,它只有在另一语言中寻找“替代物”。而原语中的 诗在译语中的替代物依然应当是诗。这让我们想到列维—斯特劳斯的说法:对神话的解 释依然是神话。

  

  为实践这种观点,庞德出版了在西方很有影响的《中国诗集》。他亲自将崔灏的《黄鹤楼》译为英文。其方式并非是字面性的逐词逐句翻译,而是通过找人讲解该诗的“意 象”,从英中词典中捕捉其中若干汉字表达的韵味,然后独立进行创作。实际上,这已 经不是对《黄鹤楼》的狭义翻译了,而是把该诗变为素材进行重新创作。

  

  从以上关于模仿性翻译的“载体图式”的分析中,我们对作为“语词复制”的翻译可作出以下结论:

  

  1.所谓“语义翻译”往往需要假定作为A文本的“原本”和作为B文本的“译本”所共有的“第三文本”的存在。它是“原本”向“译本”转移的内容,也是“原本”所以能 够被转换为“译本”的条件。

  

  2.就“语际翻译”所涉及的语言载体和载体的关系来看,模仿性翻译的主旨是寻求“等值”或“对等”,它可以是“形式对应”,也可以是“文本对应”。然而这种对应是 受到原语、译语之间的“空间间距”的限制的。“等值”或“对等”同时也蕴含着“不 等值”或“不对等”。

  

  3.语言载体所固有的那些风格、形象和韵味是“不可翻译的”,如果一定要翻译,通常只有使用“替代物”。在这里,“替代”已经与严格的模仿相去甚远。

  

  上述三者的基本关系是:“第三文本”的共有程度取决于不同语言之间“等值”范围的大小。而“非等值”部分则可以通过“替代”而实现所谓“等效”翻译。

  

  四、“译本”与“原本”的相似性:“象”与“不象”

  

  前面已经指出,语际条件下“译本”对“原本”的模仿性复制,只能在剔除原语和译 语的全部差异性因素时才可能达到概念意义上的“同一”。这就是“语词世界”与“基 于逻辑的概念世界”的基本区别。面对语词的世界,“概念同一”必须要承诺一个“第 三文本”,它是我们判别B文本是否同一于A文本的基本依据。其判断词是“真”或“假 ”。B = A,当且仅当B的所指是由A的所指分析而来的。然而,这种翻译只有在逻辑语 言、记号语言中才可能实现。而这种人工语言实际上是“超语际性”的。

  

  此外,语际条件下“译本”对“原本”的模仿性复制也不同于“背诵”这种心灵复制 ,因为它无法达到“背诵”所具有的“原原本本”的程度。与此相关的例证很多。在笔 者参加的一次研讨会中,某法国学者讨论黑格尔宗教学讲演录中关于中国“道家”的内 容。但该部分陈述听起来十分奇怪。经过反复询问我们才确定,黑格尔的该部分论述可 能取自当时传教士关于《封神榜演义》的翻译。由此我们可以观察到“语际翻译”与“ 背诵”的区别:在语际背景下,译本B如果是“原原本本”的翻译,那就意味着在把它 译回原语时,它应当等同于“原本A”。但这显然是困难的。

  

  如果说诉诸“逻辑复制”的概念转换依赖于“同一性”(Identity)原则,那么在诉诸 “语言复制”的“模仿性翻译”中,“译本”充其量只是“原本”的“相似物”,它与 “原本”只具有“相似性”(sameness)。“相似性”包含着“原本”与“译本”的“差 异性”。正因为这样,在一个“原本”的连续翻译转换中,即在前面提到的To≈T1≈T2 ≈T3……≈Tn的式子中,我们看到的分明是“差异”的扩大和“相似”的减少。这种“ 差异”的扩大应当就是德里达所说的“播撒”(dissemination)。而“差异”的“播撒 ”主题早已在柏拉图的“模仿”概念中就存在了。柏拉图曾把“模仿”和“模仿的模仿 ”比喻为“磁石的磁力”在传递中逐步递减的过程:

  

  我刚才说过,使你擅长解说荷马的才能不是一门技艺,而是一种神圣的力量,它像欧 里庇德斯所说的磁石一样推动着你,磁石也就是大多数人说的“赫拉克勒斯之石”。这 块磁石不仅自身具有吸引铁的能力,而且能将磁力传给它吸住的铁环,使铁环也能像磁 石一样吸引其他铁环,许多铁环悬挂在一起,由此形成一条很长的铁链。然而,这些铁 链的吸力依赖于那块磁石。……观众是我讲过的最后一环,被那块磁石通过一些中间环 节吸引过来,你们这些诵诗人和演员就是中间环节,最初的一环是诗人。而最初对这些 环节产生吸引力的是神,是他在愿意如此做的时候吸引着人们的灵魂,使吸引力在他们 之间传递[8](P220-221)。

  

  柏拉图用“磁力传递”说明人的源于灵感的模仿。但他在具体讨论模仿时(比如通过“ 三张床”的例子)反复重申“第一级模仿”、“模仿的模仿”或“三倍远离真实的模仿 ”等差异。这意味着磁力在其传递过程会出现递减效应。这一状况与语际性的文本翻译 十分类似。因此,我们在判断语际背景下“译本”对“原本”的模仿关系时,通常不使 用逻辑意义上的“真”与“假”的判准,而只能使用“像”与“不像”的尺度。柏拉图 在《智者篇》中对此进行了明确的区别。在那里,以“陌生人”(stranger)身份出现的 苏格拉底在讨论了“制造形象的技艺”时曾区分了两类“模仿”:一种是制造与原型(original)“一模一样”的东西,它“可以被公允地称为相同(eikon)”。还有一种模仿 只制造与原型“看起来相似”(appears to be a likeness)的东西,它“只是制造相似 的东西(phantastikei)”[9](P978)。这里就出现了“像”与“不像”的判别标准。

  

  有趣的是,在中国先秦时代,“象”(即现代汉语中“像”的本字)本身就传达着“翻译”的意思。在中国翻译研究文献中引用率最高的是这样一个关于“翻译”一词的方位 性定义:“东方曰寄,南方曰象,西方曰狄(由“革”与“是”合成的字),北方曰译” 。因为这个缘故,先秦文献中常把“翻译”称为“象译”。以“象”作为“翻译”的方 位名词一方面体现了中国古人以“模仿性”的象形方式来生成“符号”概念的语义发生 学过程;另一方面也衍生出对任何“模仿性活动”(包括“模仿性翻译”)的判断标准, 即“象”与“不象”。

  

  首先,从缘起上看,“象”之所以作为先秦时期周王朝与南方诸民族“语言交往”的名称,乃是因为当时南方边地多产“大象”。这种在中原罕见的动物通常是南方民族向 周王朝入贡的礼品。《尚书大传》记载说:

  

  交趾之南有越裳国。周公居摄六年,制礼作乐,天下和平。越裳以三象重译而献白雉曰:道路悠远,山川阻深,音使不通,故重译而朝。

  

  由于这个缘故,“象”便象征着与南方各民族的“交通”,这是“翻译”被称为“象译”的主要成因。此外,“象”在后来还从一个具体的动物变成了一种表达形象模仿的 符号。《韩非子》中说:“人希见生象也,而得死象之骨,案其图,以想其生也。故诸 人之所以意想者,皆谓之象也。”(《韩非子•解老第二十》)

  

  这段论述描述了“象”怎样从一个具体对象变为一般符号的语义演变。

  

  在这里,“象”从一个地域性动物变为一种得到流传的图像,从关于“象”这一具体对象的图象变为具有一般指示功能的符号,如“象形”、“图像”、“天象”、“物象”、“意象”等等。

  

  正是从“象形模仿”出发生成的“原本”与“摹本”的关系,使“象”同时成为一种评价语词,即“象”与“不象”(等于“像”与“不像”)。回到我们前面关于语际背景 下“原本”与“译本”的关系,我们可以说,“译本1”是“原本”的“象”,“译本2 ”是“译本1”的“象”,……依此类推,我们在“译本n”那里就只能看到它与原始“ 原本”的“不象”了。因此,语言哲学中关于“同义名”的讨论通常过于关注两个语词 在一次性语义分析中所呈现出来的“同一性”条件,而忽略了这种人们用以表达这种“ 同义性”的语词之间是存在着“差异”的,这种“差异”在不断翻译过程中会日益显露 和扩大开来。

  

  显然,“象”与“不象”的尺度只是在语词世界中才存在。“象”意味着在不同语词世界中的文本之间可以识别的相似关系,而这种相似关系同时蕴含着“不象”的“差异 ”关系。当解释学把“时间间距”、“前见”、“本文的现世与来世”等当作文本理解 的基本条件时,它便使我们下凡到具体的语词世界。在这里,“象”与“不象”即“差 异”构成了文本意义持存的基本含义。了解这一点可以使我们从一个新的角度来看待“ 哲学概念”:传统意义上的哲学是以寻求“概念普遍性”为其基本诉求的,它强调“哲 学概念”是应当诉诸“逻辑复制”的“概念语词”(弗雷格语)。然而,一旦通过翻译将 “哲学概念”放到“语词复制”的平台上来观察,我们便看到它的普遍性从来就是受到 具体语词世界约束的。我国学界今日关于“中国是否存在哲学”的讨论,本身就表明“ 哲学”这个概念在不同语词世界中存在着难以抹平、不可还原的差异,而这已经超出本 文对“模仿”问题的论域了。(对此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参照笔者在《哲学研究》2004年 第9期的文章《栖身于语词世界的哲学概念》。)

  

    收稿日期:2004-09-17

  

  

  【参考文献】

  [1]W.BENJAMIN.The Task of the Translator[A].Hannah Arendt.Illuminations[C]. Harcourt,Brace & world Ltd.,1968.

  

  [2]GILLES DELEUZE,FELIX GUATTARI.What is Philosophy?Columbia UniversityPress,1994.

  

  [3]汪子嵩等.希腊哲学史,第2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3.

  

  [4]PLATO.Republic,trans.by Panl Shorey[A].E.Hamilton and Huntington.TheCollected Dialogues of Plato[C].

  

  [5]卡特福德.翻译的语言学理论,穆雷译[M].北京:旅游出版社,1991.

  

  [6]廖七一等.当代英国翻译理论[M].武汉: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

  

  [7]郭建忠等.当代美国翻译理论[M].武汉:湖北教育出版社,2000.

  

  [8]PLATO.Ion,trans.by Lane Cooper[A].E.Hamilton and Huntington.TheCollected Dialogues of Plato[C].

  

  [9]PLATO.Sophist,trans.by F.M.Comford[A].Hamilton and Huntington.TheCollected Dialogues of Plato[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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