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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明:美阿之战与国际关系

更新时间:2001-10-29 09:13:00
作者: 袁明  

  

  时间:10月27日(周四)

  地点:电教报告厅

  主讲人:袁明, 国际著名学者,国际关系学院副院长,教授.

  

  讲座内容:

  一、 911事件与国际恐怖主义

  一个多月以前,通过国际现代化的媒体,几乎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在同一时间看到了大家都没有想象到的发生在美国的911恐怖主义事件。当时我通过电视看到有关的报道,我头脑里反复想到的一句话就是,历史无法预测。911事件让我们看到了一些通常被漂浮在表面的假相所掩盖着的国际关系中的基本问题。

  911事件创下了几个“第一”:美国本土第一次受到如此重大的打击;从1929年以来,美国股市第一次关闭;美国全国电视网第一次同时报道同一个事件;美国第一次宣布关闭领空。这几个第一本身就说明了这个事件影响力之大是从来没有过的。由此,911事件给全世界的人提出了一个非常重大,但是又长期被大家忽视的问题:恐怖主义到底意味着什么?20世纪60年代以来产生的恐怖主义发展到911事件已经达到了一个极至,已经在全世界展现出它的力量、危害、性质等等。恐怖主义大家听到的都很多了。比如北爱尔兰共和军、秘鲁的光辉道路、俄罗斯居民楼的爆炸、菲律宾绑架事件以及1995年日本的奥姆真理教策划的东京地铁沙林毒气事件等等。这些事件都是很震惊世界的,但是当时人们都没有很好地把国际恐怖主义这个问题剖析得更加透彻。911事件引起了全世界的关注。国际恐怖主义对于人类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个命题我们必须要好好地思考。因为911事件的恐怖份子所运用的手段、他们的理念都是常人不能想象的。

  911事件有几个特点:首先,它是有组织的行动,只是这个组织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各国的情报机构手中都多少掌握了一些材料,但是事实证明这些材料的作用都不大。这也导致了各国对恐怖主义行为的反应是迟钝的。这也反应了恐怖主义组织本身的严密性和不可知性。此外,恐怖主义行为往往同现实政治联系在一起。而且恐怖主义组织经常在边界地区活动。这种地区在冷战结束的当今世界为数不少。欧亚大陆从高加索往南,中国的帕米尔高原以西,中亚的阿曼往北的包括阿富汗在内的地区现在成了恐怖份子的聚集地。此外,凭借着高科技,恐怖主义的示范效应还很强。最后,恐怖份子所要推行的世界末日的意念是很阴暗的。人类不能生活在这样的阴影之中,而应该生活在希望之中。911事件给我们敲响了一个警钟,那就是,我们对国际恐怖主义长期没有很好地关注。这里有一个例子。今年6月份,在上海成立了上海合作组织。当时参与的6国非常明确地提出了要共同反对恐怖主义、宗教极端。但是7月份我到美国时,我在美国的同事们没有一个向我提出恐怖主义是一个重大的问题。反而有很多美国人认为,中国搞上海合作组织就是针对美国的。恐怖主义份子在训练当中是不允许接触伊斯兰以外的其它文明的,是完全封闭的。我认为这是反文明的。此外,恐怖主义活动还得到了巨大的财力的支持。他们有自己的银行系统,可以用以周转的资金达上百亿美元。所以说,恐怖主义是一股不可小视的势力。再往深处讲,从我现在所看到的材料来看,认为这次事件仅仅是本拉登一个策划的,这远远不够。在本拉登身后支持的这条黑线还很粗,还很长。许多恐怖组织的头目是在利用宗教的宣传作为手段,但其为了达到个人目的的目标却是不可告人的,也是很明确的。这些人中还包括一些当年宣称要把本拉登赶出自己的国家的人。这些人嘴上是怎么说的,心里是怎么想的,又是怎么做的,这些都很值得我们思考。我们当然要反霸权,但是如果让这些宣扬世界无序、无爱、无知的恐怖主义份子成了气候,这个世界将永无宁日,我们看到的霸权将很可怕。

  911问题的导火索我想大家还是很清楚的。布什政府上台后,在对外政策的有很大的举动。包括部署国家导弹防御体系、反对京都议定书等等。同时美国也没有很好地处理中东问题,实行一种“拉偏架”的政策。对于这点,阿拉伯世界是不服的。当年的十字军东征、十年前的海湾战争都给穆斯林带来了心理上极大的伤害。

  

  二、 目前的阿富汗形势和美国的战略困境

  阿富汗这个国家处于三种文明(中亚文明、印度文明、波斯文明)的交汇处。三种文明都曾经过阿富汗,但是没有一种文明能够在当地起到主导的作用。这可能与阿富汗的地理起到的阻碍的作用有关。在1世纪,中国的汉朝、安息帝国、罗马帝国、贵霜帝国是当时世界上4大帝国。而贵霜就是现在的阿富汗。所以说阿富汗有很久远的历史的延伸,也有过辉煌的历史。1747年阿富汗建国,但是它有几个一般国家没有的特点。首先,阿富汗从来没有真正地统一过。第二,阿富汗从来都是外国入侵者的坟墓。第三,阿富汗和巴基斯坦的关系非常特殊。阿富汗人骁勇善战,但是不团结。苏联撤出阿富汗之后,光是阿富汗的游击队就分成了七大派,其中还分成了许多小的支派。美国现在就在积极策划,要把流亡到意大利的阿富汗的前国王查希尔请回阿富汗。这个国王曾在位40年,其他的国王在位时间都很短。虽然能领导人在不停地更换,但是阿富汗还不是一个现代意义上的国家,基本上是长老会和各派的头领在讨论和处理国家事务。阿富汗地理的特色、历史的特色以及与其邻国和其它各国关系的特色决定了现在阿富汗问题的棘手性和复杂性。

  但是美国现在必须要还手,因为美国政府必须对美国国内有所交代。但是美国目前面临着一系列的战略困境。第一个困境,即“一小撮”和“一大片”的问题。虽然美国政府对外统一了口径,说:“不管是死是活都要抓住拉登。”但是,美国抓住拉登就会善罢甘休了吗?恐怕没这么简单。有材料说,如果说还将有对美国第二波更大的打击的话,这次打击将发生在拉登被俘之日。如果抓到拉登,穆斯林世界将开始圣战。所谓抓“一小撮”就是抓住了拉登。但是因此可能被刺激了的大批的拉登的追随者们就是“一大片”了,他们将进行更大规模的报复。这个情报美国当然也知道。那么美国对此是否已经准备好了呢?如果没有准备好的话,美国国内死的人将比美国在战场上死的人还有多。这是美国副总统切尼发出的警告。现在世界范围的穆斯林世界都发生了各种规模的反美活动,包括巴基斯坦。美国之所以要不断的给予巴基斯坦政府以援助,帮助他们稳住巴基斯坦国内的局势,就是为了在这个困境中争取到尽量大的空间。但这不容易,这不是以美国的意致为转移的。第二个困境,美国应该如何处理当前复杂的国际环境以及如何处理好同美国国内700万穆斯林的关系。美国媒体就有报道说,911事件后曾有三名中东裔的美国人在通过了安全检查之后,被机组人员和乘客拒绝不让他们登机。我国在冷战结束后经常说“美国国内政治向右转”。所谓“向右转”说到底就是美国国内深藏着的白人至上的种族情绪的上升。现在美国政府就遇到了这样一个困境,即,既要面对国际上复杂的大环境,又要面对国内的内部环境。第三个困境,对于对美国来说重要的战略和资源意义的中东和中亚地区,美国应作出什么样的战略选择。中东和中亚地区有丰富的石油资源,所以是美国重要的战略地区。但是这些地区的许多国家与美国关系并不好。如伊拉克。甚至在这次开战以前,美国的五角大楼中还有非常强的声音表示要求阿富汗和伊拉克一起打。鼓吹要向整个中东地区用兵的是美国现任国防部副部长。他在当年海湾战争时就一直支持要活捉撒达姆才能罢休。而当时反对他的就是现任美国国务卿,当时的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鲍威尔。美国军方的鹰派势力是主张更大程度地打击敌人的,而美国国务院的主张则是要最大限度地拉一些盟友。他们政见不同一直持续到现在。这也给美国政策的制订和实施造成了困难。第四个困境,即美国设想的战略和意想不到的现实。小布什上台以来在美国国家安全战略上作了很多文章。大家熟悉的就是美国在积极准备所谓的NMD和TMD。但是现在对于美国最现实的就是打击恐怖主义的问题。那么美国政府原来打算的包括NMD和TMD在内的战略安全设想还算不算数呢?美国单边的国际梦想和复杂的国际环境也有矛盾。

  我经常和我在美国的同事们交流。历来美国最好的、一流的国际问题专家是研究俄罗斯问题的,其次是研究中东问题、拉美的,而不是研究中国问题的。我经常会问他们:“你们从1945年二战结束开始,就花费了那么多的人力和物力进行国际关系的研究,但是为什么你们中没有一个人预言到了苏联的解体?”此外,美国这么多年来,除了哈佛大学的亨廷顿教授以外,没有一个人提出过文明冲突的问题。所以我对于年轻人到美国去学习国际关系是有所保留的。因为我认为欧洲很多大学的国际关系研究比美国很多大学研究国际关系要更加深入一些。

  

  三、 审视911事件中国人的思考

  研究和思考国际问题的归宿最终都应该落到对本国问题的研究上来。

  第一, 我觉得我们的目光应该适当地从海洋收回来而转向内陆。冷战结束后,我们一直在研究美国和亚太,但是我们对我国西北部地区还不够重视。我现在经常想起中国历史上一些前辈们的名言。当年出兵新疆的左宗棠就曾说过:“自古中国之边患,西北恒大于东南。”我们不是想树起先辈的旗帜,但是任何人都改变不了地理环境。我国的西北边陲现在就直接与国际恐怖高发地区接壤,而且我国新疆的分裂势力也不能忽视。如果把这些和冷战结束以后国际政治中一些根本性的问题连在一起想,左宗棠的那句话也不无道理。此外和左宗棠同时代的李鸿章也对阿富汗有过评论。这些前人的话和评论对我们现在也有一定的启示作用。

  第二, 有关舆论的问题。911事件以后,我和北大的一些学生都有过交流。从而我就一直在想,对于一个正在走向现代化和应该随着现代化而成熟的民族心理来说,在碰到具体事情应该如何反应。我想到了大众舆论和精英舆论应该有所区别,应该有比较清晰的界限。对于现代民主舆论来说,公众舆论是非常重要的,但是对于中国来讲,更加艰巨的任务是精英舆论的塑造。精英舆论与大众舆论不一样的地方就在于,精英舆论必须有相当深厚的知识功底。精英舆论的思考应该更超前,更深刻。它应当是理智和冷静的,不以国家民众的意志为判断,而是以一国的历史、将来作为指标。1989年,中国遭到以美国为首的西方世界的制裁,中国国内也有许多不同的声音。但是当时邓小平提出了“冷静对待,沉着应付,韬光养晦,有所作为”,的16字方针。我想这是不是在中国面临重大困难的情况下,集合了中国精英文化的精华提出的方针呢?精英舆论在任何时候都是困难的。中国网络聊天室里的一些无心向学的内容被美国一些从骨子里反华的人利用了。也有美国人曾对我说,他们认为中国网络聊天室里的信息就代表了中国广大老百姓的心声,这和巴勒斯坦人在911事件以后狂欢的心情是一样的。但是我对他们说,这些不是中国的精英舆论。他们又说,现在在网络聊天室里的就是中国以后的精英。我不想和他们达成什么一致的看法。但是不知道大家注意到没有,那就是,全世界的国家没有一个不是反对美国霸权主义的,但是911事件后各国都想保持和美国的关系,并且希望美国寻找的对手不是自己。面对这种现象,中国舆论就更应该注意。我一直赞赏的是一种大气。中国文化历史上就有大气、宽容的传统。但是近百年来,它受到了一定的冲击。在现在培育精英舆论上,我们就更加需要这种大气和全局的观念。精英舆论不是一两个人在那里随便发表一些看法就可以完成的。精英舆论必须要受到批评,受到反问,经过再思考,进行去粗取精、去伪存真的过程才行。没有争论和辩论就很难有精英舆论。大众舆论永远都存在,但是老百姓根本就没有时间去详细考虑什么国际问题,所以大众舆论表现出来的东西多是情绪化的、印象化的内容。我很赞成我一个朋友的一个观点,谈国际问题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谈一国的立场问题。但是在外交中很重要的是如何掌握所谓“度”的问题。很多历史事实说明,坚持立场往往把利益给丢了。这也是在精英舆论形成过程中应该考虑的问题。

  

  四、 中美关系问题

  我一直认为,在中国现代化的进程中,美国凭借它的经济、科技实力是中国最大的合作伙伴,也是中国最大的麻烦制造者。中国的外交从20年前以及现在和将来主要的就是要处理和这个最大的伙伴和最大的麻烦制造者之间的关系。最近有一些年轻朋友问我,“美国人现在是否在进行反思和自我批评?”我的回答是:“没有。”至少现在没有。至于美国人以后会不会反省,那要看形势的发展。大家可以看到,今天在阿富汗进行的这场战争是奇特的:炸弹和粮食一起投放。而且美国投放的很多粮食都被塔利班收走了。但是美国的这次战争还得打下去。

  上海的APEC会议是中国外交在一个非常特殊的时刻抓住的一个机会,尽量稳住当前的中美关系。因为这对中国现代化建设的大局有好处。在美国出台部署国家导弹防御体系的时候,中国也有声音说中国要和美国对着干。当时我就问支持这个观点的我的一个同事:“如果造很多导弹就可以解决问题的话,我们可以花这个钱。但是是否导弹就能解决问题了呢?前苏联是怎么被拖垮的?你们忘了吗?”中国现在国内的许许多多项目建设都需要大批资金。仅仅南水北调工程就需要上百亿。对于美国国内来说,有以“蓝军”为代表的鼓吹中国威胁论的势力。他们其实根本不了解中国,但是美国政治需要他们的存在。如果这些人在美国大规模地掀起了反华的社会舆论,美国国内想要有反对的声音出现就非常地难。这就是问题的复杂性所在。

  从911事件发生之后到APEC的会议,中国外交确实作出了很大的努力。上海黄浦江畔燃放的礼花除去它审美上的意义不谈,至少它还代表了希望。APEC这个组织还需要努力。前几年因为美国对它不重视,所以很多人对它的作用性也看得很淡。现在就不一样了。美国部队正在阿富汗打战,美国国内出现了炭疽病毒,布什总统到了上海。这个问题本身就说明这对于中国来说是一个机遇。本来有人预测美国经济将有一个V字型的发展,现在看来很可能是U字型。也就是说经济低谷的时间将更长一些。但是APEC给人们提供了一个信息,那就是,尽管人类现在面临了国际恐怖主义这一重大的威胁,但是人类还是应该生活在希望之中,不能活在失望和绝望之中。911事件之后,在美国国内以前的所谓的中国威胁论恐怕难成气候。对中国友好的态度是否还会存在或在一个什么样的程度上存在,我想,这要取决于美国人,也要确决于中国人的智慧、全局观念和大气。美国人在历史上真正有求于中国的只有三次。第一次是反对日本法西斯,第二次是共同对付苏联,而第三次就是这次911事件后要求中国的支持。我想,中国是应该抓住这次机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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