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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传钊:阿伦特与卢森堡

更新时间:2008-08-01 13:26:44
作者: 孙传钊  

  

  去年,阿伦特的《黑暗时代的人们》中译本(王凌云译,江苏教育出版社出版)问世了。该书收录了1966年阿伦特为内特尔(J.P.Nettl)《卢森堡传》写的一篇很长的书评《罗莎·卢森堡》。阿伦特为什么会这么关注卢森堡的生平及其政治思想?除了卢森堡也是属于德语文化圈为背景的犹太女性之外,阿伦特自身的经历及其政治学说与卢森堡有着特殊的因缘。在全球化的今天,我们可以从中体味到:阿伦特的著述为什么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重新引人注目。

  

  一

  

  阿伦特的父母都曾参加德国社会民主党。她母亲对卢森堡与斯巴达克同盟很有好感。对阿伦特人生有极大影响的她后来的丈夫布鲁希尔加入过德国共产党,参加过卢森堡、李卜克内西组织的斯巴达克同盟,亲历过1918年德国革命。阿伦特给雅斯贝尔斯的信中曾经明确说:是革命的社会主义者布鲁希尔把不关心政治的自己引向专注于政治思考的。我们从《极权主义的起源》中援引的文献也可以看到布鲁希尔对该书第三部分《极权主义》写作的间接影响。比如阿伦特引用的《在斯大林秘密机关工作》是1937年逃往巴黎的原苏联秘密警察克利维斯基的回忆录,言及布鲁希尔的朋友——也是德国共产党、斯巴达克同盟领导人之一的勃兰特拉在莫斯科指导下,1923年举行过“德国十月革命”,最后成为失败的替罪羊那段历史。布鲁希尔参加过1928年勃兰特拉建立的“反对派”,与勃兰特拉的往来一直保持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初。阿伦特对1917年10月革命和1918年德国革命的关心,与布鲁希尔是前共产主义者的经历有很大关系。

  1920年年底,瓦尔特·本雅明针对俄国革命和德国革命,正在撰写《暴力批判》,他给肖莱姆的一信中曾高度评价卢森堡的狱中手稿《论俄国革命》:“我为它难以让人相信的出色和重要性所倾倒。”上世纪二十年代起至三十年代流亡巴黎前后,阿伦特与本雅明往来频繁(本雅明是她前夫君特·恩斯特的远房表兄),这一点在《汉娜·阿伦特与海茵利希·布鲁希尔书信集》里也有反映。本雅明自杀后,是阿伦特把本雅明的死讯告诉肖莱姆,流亡美国以后,阿伦特和肖莱姆一起把本雅明的遗稿整理、出版。因此,上世纪五十年代,阿伦特进入研究、写作高峰时期后,不仅为《卢森堡传》写书评,曾在加利福尼亚大学柏克莱分校开设“欧洲政治理论”研究班为学生讲授卢森堡的《论俄国革命》,而且,和本雅明一样,革命和暴力本身也是她关心的两个主要论题,也并非偶然。

  

  二

  

  早在《极权主义的起源》第二部分《帝国主义》里,阿伦特就高度评价卢森堡的著述:“在论述帝国主义的著作中,在把读者引入卓越的历史感觉方面,无出其右。”她特别赞赏卢森堡的《资本积累论》:“她(指卢森堡)的研究达到了马克思主义正统派和修正派都未能取得的成就,但是她并没有放弃马克思主义的武器。所以,她的著述部分片断能引起人们的兴趣,然而,又因为对马克思主义者和反马克思主义者来说,都不能得到满足,所以,他们几乎都不重视卢森堡的观点。”她在《极权主义的起源》中如此归纳卢森堡的资本积累论:

  剩余价值的实现,与本来非资本主义社会中的生产者和消费者有着联系。非资本主义的购买者的存在,剩余价值才成为资本及其积累存在的直接条件,因此只有这样条件,才是资本积累的决定性的关键。作为历史过程的资本积累,它都依赖于非资本主义的社会阶层和社会形态。帝国主义是资本积累在围绕剩下的还未被占领的非资本主义世界的争夺战中的政治表现。帝国主义是延长资本寿命的一种历史方法,同样,帝国主义也是最早掌握的使其自己寿终正寝的有效手段。

  可见,阿伦特的帝国主义论有卢森堡“资本积累论”的痕迹。在后来的《黑暗时代的人们》中,她坚持当年的这一观点:“卢森堡的‘资本积累论’认为马克思所说的‘资本原始积累’并不是像原罪那样的只发生一次的事件、或者只由最初的资本家来进行的唯一一次掠夺行为,然后就引发出一个积累过程,按照它的内在规律或‘铁的规则’运作直至最后的崩溃。相反,为了保持整个系统的运作,这种掠夺必然是一遍一遍重复进行的。因此,资本主义并不是一个生产它自身的矛盾并‘孕育着革命’的封闭系统,相反,它不断以吞食外部要素为生。而如果资本主义有自动崩溃是可能的话,那也只有等到整个地球表面都被它征服和吞没之后才可能发生。”

  阿伦特认同卢森堡的观点,即资本积累不是只是“原始积累”一次性的,是不断地、连续地进行的,单靠资本主义内部市场再生产不能继续下去,必然把非资本主义地域的原料、劳动力以及市场都包括到原来的资本主义体系中去。“资本主义生产的运动行态与法则,一开始就把地球这个生产力的宝库计算在内了”。她认为十九世纪六十年代欧洲发生的那次经济危机,是欧洲资本主义与近代政治史上各个领域决定性的转折点。不以纯粹的政治行为摆脱经济法则的束缚的话,资本主义市场就不得不崩溃。作为政治行为的帝国主义对外扩张,就是避免了这种崩溃的发生,尽可能无限期地延长使用马克思所说的“原始资本积累”的掠夺的方法,发现了保持资本主义富有的途径。但是,阿伦特与卢森堡对帝国主义的以“原始积累”掠夺方式前景展望着眼点不同,结论也不同。卢森堡认为社会主义的经济形态本身是一种世界性的形态,其目标不是积累,而是通过发展生产力来满足人们生活欲望,最终替代资本主义。阿伦特在后来的论著中否定了卢森堡的这一观点。她认为不能把历史看成只能在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两者中选择一个那样简单,这两者倒是“戴不同帽子的双胞胎”。她认为社会主义经济体制也应该包括在整个现代工业社会体系里边,所以,社会主义不能取代资本主义。为什么她们对以后展望会出现不同观点?实际上我们仔细阅读她们俩的著述就会发现,卢森堡还是遵循马克思的学术传统,从社会经济体系切入分析帝国主义的;而阿伦特认为是资产阶级在帝国主义阶段之前并没有掌握政治上的绝对支配权,在要实现其政治支配权力的时候,必须通过这种扩张到非资本主义世界的持久的“资本积累”——帝国主义来实现其目的。换言之,她是把帝国主义作为一种政治现象来考察的。帝国主义是完全颠覆了欧洲的政治制度、伦理观念的、与传统断绝的一种新的政治格局。卢森堡认为帝国主义把整个世界吞入了资本主义经济体系之内导致了资本主义崩溃;阿伦特关心所在是帝国主义的扩张带来的传统政治、伦理的毁灭,有点类似熊彼德、戴尼尔·贝尔的关于资本主义文化的矛盾与冲突的观点。

  1955年,在研究报告《最近欧洲哲学思想中对政治的关心》的基础上,阿伦特在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莱分校开设“欧洲政治理论”研究班。那是她最初在大学的讲课,深受学生欢迎,选修人数超过百人。她曾对学生讲解卢森堡的《论俄国革命》,把这个研究班叫做“斯巴达克同盟”。有的学生开玩笑地说:“卢森堡(指阿伦特)来了!”她听了高兴得很,告诉老朋友自己获得了难得的“称赞”。可见卢森堡在她心中的地位。也就是在讲授《论俄国革命》,对卢森堡思想分析、评价的过程中,她萌发了写作《论革命》的构思。

  阿伦特和卢森堡一样否定列宁主张的、非工业化国家的革命,组织少数人严密的领导集团是对革命有效的、假如战争是促进革命的要因那么无产阶级应该欢迎战争等关于革命论论点。在《黑暗时代的人们》中她认同卢森堡的“与失败告终的革命相比,被歪曲了的革命更加恐怖”的观点,和列宁的帝国主义论是对立的;卢森堡的“共和主义”与争取无产阶级经济利益相比,更多强调用人的主动性、自发性争取政治权利。因此卢森堡不否定利用资本主义议会制度的革命战术,提倡无产阶级政党党内的民主制度;阿伦特在《论革命》中也赞赏苏联初期的一切权力归苏维埃的体制,强调对话协商的民主制度。阿伦特有一段发展了卢森堡的思想的论述值得我们注意:

  与各种理论和意识形态不一样,根据我们的经验,随着资本主义兴起,依靠生产资料进行的掠夺过程是不会终止的。只有独立于经济各种力量及其自动过程之外的法的、政治的各种制度才能控制、检定这个过程各种各样异常的状态……捍卫自由,就要使统治权力和经济力量分离,采用马克思的用词来表达,即国家及其宪法不是上层建筑。

  也就是说,要争取经济领域的公正保障,要抑制掠夺、剥削唯一的方法,公共政治领域与私人经济领域分离开来,先捍卫个人参与政治的意志自由,实现民主的共和制度,才有可能解决大众贫困问题。这一见解和今天阿玛蒂亚·森的观点也很接近。人们常误认为阿伦特是无视经济领域公正问题,其实,《人的条件》、《论革命》和《精神生活》等著作中,她都强调自由参与政治对话的“活动”权利,优先于“劳动”和“工作(制作)”,强调作为人存在的条件——参与公共政治领域权利是先决条件,劳动只是维持人的本能肉体生存欲望。她批判马克思的三个命题(劳动创造了人类、暴力是历史的助产婆、哲学家的任务不是解释世界而是改造世界),都源自这个出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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