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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志鸣:贵福巷

更新时间:2008-07-10 10:13:28
作者: 孙志鸣  

  

  听老人们说,我们的贵福巷在本城出现时,还是上个世纪初的事了。除了名字好听之外,里面住过的人,换了一茬儿又一茬儿,无非是些剃头的、搓澡的、看门的、跑堂的、捏面人儿的、蘸糖葫芦的、……都属于操下九流营生的人,既没福分,更枉谈身价高贵。到了本世纪末,政府和外商联手搞房地产开发,规划来规划去,几个扛着标杆和仪器的人前前后后这么一测,那么一量,就把贵福巷给测出来量进去了。搬迁的通告已经下达,贵福巷的住户们行将风流云散。尽管他们以前也曾有过磕磕碰碰、吵吵闹闹,甚至上辈人传下来的积怨,都在心上留下了沟沟坎坎,也曾有过见面连声招呼都不打的日子,但那些全成为历史了。随着推土机轰隆隆日夜不停地推进,人们心上的沟沟坎坎也被填平了,……这些日子,邻居们见了面都格外亲热,再忙也要站下来扯两句闲篇儿,扯的还净是些老话儿,几年前、十几年前、甚至几十年前的事。

  于是,我将自己经见或听来的拼凑成几幅人物素描,也算个念心儿——即便将来此地成了高档住宅区、广场甚或花园——让后人读了它仍能记起这里曾有过一个贵福巷。

  

  五爷

  如果想从贵福巷中找出一个德高望重的人,大概非五爷莫属了。

  五爷不但年龄最大(行年八十有二),而且身体也棒:耳不聋、眼不花,腰板儿直,嗓音亮。贵福巷只要出现争议,不论大小,人们都会请他出来主持公道;五爷也从来不负众望,他的观点和态度就像他的腰板儿和嗓音一样:倍儿直,倍儿亮。尤其难得可贵的是,别看五爷没进过一天学堂,没迈出过一天国门,却讲得一口流利的英语,而且是地道的美国英语!这可是当年在美国留过学的顾教授和五爷头一次过话便得出的结论。

  其实,话说穿了也没什么神秘的。五爷能有如此本领,完全仰赖了他解放前的职业——给美国兵营看大门。五爷从十几岁上先是跟着爹在一个美国神甫家看门,爹死后子承父业。神甫回国前又将他介绍到兵营看大门。神甫说:你原来只照看一个宅院,以后要照看一整座兵营;责任大了,就等于升迁了。上帝的子民,不该有更多的奢望,……五爷明白神甫在耍滑头:同样是看门,谈何升迁?但也确有不同之处,那就是他接触的人多了。大兵们来自美国各地,故而,五爷学来的话中也不乏方言俚语,至于是堪萨斯还是得克萨斯的味道更重些,连顾教授也无从判别了。他只是觉得五爷说的英语有点粗俗,换个角度也可以理解为更地道。五爷跟老美混了这么多年,他的英语水平能不高吗?

  解放后,美国兵撤走了,但兵营撤不走,门口换了块牌子,成了区政府的所在地。分配工作的时候,办公室王主任告知五爷今后不再看大门了,改为烧锅炉,并再三强调这是组织上对他的信任。五爷想一想认为有道理:连区长都要喝我烧的水,不是信任又是什么?从此五爷干得挺卖力,多次受到表扬。不久,抗美援朝战争打响了,他还和徒弟小张一起主动提出要报名参军。五爷本想运用从神甫那里学来的滑头逻辑,表个要求进步的姿态而已,没承想弄假成真。一天晚上,主任风风火火地跑来,通知他俩赶紧捆好行李准备出发,过一会儿有车来送他们去火车站,然后直奔朝鲜战场。五爷一听,心里当下就发毛了:我连枪栓都不会拉,上了战场还有我的好?那些美国大兵一个个壮得像狗熊似的,还不把我当小鸡一样撕了?五爷有个毛病,只要一紧张就觉得憋尿。他跑到厕所撒尿时又感到肚子有点胀,索性蹲下来出恭,心里继续想着狗熊一样的美国大兵和自己连枪栓也不会拉。他越想越怕、越烦、越着急。适巧那几天正犯痔疮,他徒然蹲了有抽两支烟的工夫,屎没拉出来,反而蹲出了脱肛!等他鼓捣完了,提上裤子回到宿舍时,小张的行李不见,人更是没了踪影。那一夜,五爷没敢打开行李,只是半躺半卧地窝缩在墙角迷糊了一阵儿,提心吊胆的样子也不啻上了战场,……次日一早,小张扛着行李又回来了。他乐呵呵地说:坐着卡车转悠了大半夜,天亮了一看还没离开郊区呐!是组织上在考验人哩!果然,小张没过多久就入了党,接着又被提拔为行政科副科长,分管车队和锅炉房。五爷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不管他怎样解释,也未能改变领导认为他是个逃兵的观点。五爷后悔了:妈的,假作真来真亦假,算我倒霉!悔恨到极处,他就躲在没人的地方抽自己的嘴巴,一下、两下,还不解恨又脱下裤子打屁股:都怪你不争气,好好的怎么就脱肛了?不然,兴许还能赶上队伍哩!悔恨之余,他又迁怒于王主任:这家伙玩人真是一绝,比那个美国神甫可厉害多了!

  从此,五爷只好埋头烧锅炉,一干就是十几年;而他的顶头上司恰恰又是原来的徒弟小张,换了谁能不窝火?由于是高温作业,一到55岁上,他就提出了退休。退休后,他呆在家中心里闲得发慌,在街道居委会马主任的怂恿下,他又出来“跑街道”,就是给马主任招呼个人、通知个事儿,跑跑腿而已,每月挣5块钱补贴。后来,区里批下了指标,贵福巷可以出一名居委会代表。当时的候选人有两位——五爷和王老太。马主任在究竟用谁的问题上,掂量了半天也没把决心下了,最后打算和他俩分别聊一聊再作定夺。马主任先去了五爷家,看见他正端着个盘子吃饭;盘子里的菜都搅拌在了一起,花花绿绿的一堆。不用碗而用盘子的吃法,还有盘子里的菜,都让马主任觉得似曾相识但一时又难以说清楚。

  “您吃的是凉拌——”马主任笑呵呵地问。

  “这叫SALAD(色拉)。您尝尝。”五爷边递上盘子,边用夹杂了洋文的话回答。

  马主任听了令他一头雾水的洋文,再看看端着盘子的洋吃法,对司空见惯的几样蔬菜就有些陌生了,对五爷则多了几分敬重,讲明了自己的来意后,又问:“我想起来了,您以前在外国人那里干过事由吧?”

  “在美国兵营看大门,——整座兵营都管得好好的,贵福巷这几头大人的事儿,您交给我就只管放心好了,保证不会出半点差错!”五爷说。

  马主任从五爷家里出来时心中已经有谱儿了,连王老太的家都没去。到下个月,五爷成了贵福巷的居委会代表,补贴也增加到10块。王老太得知后既生气又眼红,她怎么想也想不通:我“跑街道”的年头比他多,干得更不比他少,姓马的竟然……一怒之下甩手不干了。

  在那个年代,居委会的权力很大。举凡解决邻里纠纷、批准困难补助、介绍临时工作、分发各类票证等等,都归居委会管;而居委会代表又是具体执行人,他的意见关系重大。五爷活了大半辈子没管过人,一直受人管,很想过过管人的瘾,这回算是如愿以偿了。然而,几件事办下来,难免有一碗水端不平的时候,即便端平了,也不可能让人人都满意。于是,针对他的蜚短流长就出现了。五爷遇到难处便闭门思过,最后,他从当年神甫的滑头逻辑中得到启发:不给好处也该给句好话。明白了这个道理,再办完一件事,只要他认为哪一方吃了亏,或得到的好处少,晚上一准儿会去家里送上几句安慰话,表示理解同情关心,暂不论真与假、信与不信,听的人心里总是暖乎乎的。这样一来,虽然五爷成天扯开嗓子管人管事,但并不讨嫌,相反,贵福巷的人还蛮敬重他。

  可惜,五爷管人的瘾还没过足,“文革”开始了。学生造反、工人造反,贵福巷的老娘儿们也不甘落后,她们造了马主任的反。王老太因为没当上居委会代表,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这回可算等到了释放能量的机会。她觉得光贴“火烧”、“油炸”之类大字报不解恨,便建议去抄马主任的家,最好给他来个扫地出门!五爷看了半辈子大门,已经形成了思维定势,认为随随便便闯进别人的家门是件非常严重的事情。所以,抄家那天他没去。事后,王老太质问五爷为何不去造反,不去革命。五爷认为自己好歹也是居委会代表,你算老几,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一气之下,他揭了王老太的短儿:

  “你们这些当老妈子出身的人都有个毛病,迈进别人的门槛儿就像回自己的家一样随便。我和你可不一样……”

  “我是老妈子,我有毛病!你又是啥好东西?”王老太急赤白脸地嚷起来。

  “好鸡不和狗斗,好男不和女斗。我没工夫理你!”五爷说完,掉头就走。

  “你才是狗呐,看门狗!见了主子就知道摇尾巴的看门狗!”王老太扎煞开那两只缠过足又被放开的“解放脚”,一路骂着追了过去。

  3天后,革命群众在居委会大院里召开批斗马主任的大会。五爷那几天痔疮又犯了,本来不想去,又怕背后让人点脊梁骨说自己落后,只好勉为其难,强打起精神去了。一旦坐在半块硬邦邦的砖头上,而且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五爷无论如何也坚持不住了:屁股被硌得如锥子在扎,头上沁出了冷汗,……也许是出于无奈,也许是下意识使然,五爷当时顺手将语录本垫在了屁股底下,才稍微感到舒服了一点。几乎和这种舒服之感在同一时刻,他觉得有人在背后正使劲提自己的衣领。五爷站起来,回头一看,冤家路窄,王老太正冲他怒目相视。

  “你竟敢用红宝书垫自己的屎屁股!你对毛主席是什么思想感情?说!”王老太指着砖头上的语录本,厉声嚷叫起来。

  “我……”五爷愣住了,一时语塞,无言以答,活脱小偷被人赃俱获时一般。

  “揪上台去!”有人喊道。

  “对,揪上去陪斗!”又有人应和。

  于是,走过来两个“红袖章”将五爷架到了台阶上,让他撅起屁股和马主任比肩而立。随着群众革命热情的不断高涨,五爷的罪名也由看门狗而洋奴、而保皇派、而特务、而现行反革命,一步步升级。末了,在一片打倒声中,造反派头头宣布了对五爷的处理:免去居委会代表职务,取消每月10元钱的补贴,接受群众监督改造,在贵福巷扫街;只许老老实实,不准乱说乱动!散会后,王老太还忙不迭跑到居委会拿来把扫帚递到五爷手上,说:

  “呶,拿着吧。我可是处处惦记着你哩!”

  俗话说:打死了人还要看出殡。王老太的所作所为就难免给人以这种感觉。

  在以后的日子里,五爷成了贵福巷的清洁工,扫街、倒垃圾统统归他管。干一天下来,累得他腰酸背痛。一天晚上,五爷心烦,买了包花生米和半斤老白干,在灯下自斟自酌。忽然,有人敲窗户,当当、当当。五爷说里句门没锁,继续喝酒,心想:这人有毛病,放着门不敲敲窗户。话音刚落,推门进来的竟然是顾教授。据说,顾教授是在学校把他打成牛鬼蛇神、被红卫兵扫地出门后搬来贵福巷的。五爷认为顾教授这个人挺傲气,鼻梁上架副二柄子(眼镜),平时凡人不理;学问再大也不能不认人呀。五爷为人的宗旨是你不理我,我更不理你。可是,当顾教授站在他的陋室中时,他还是有点受宠若惊。他连忙请顾教授落座,把盏敬酒。顾教授说他已经了解了一点五爷的历史,对于他被打成洋奴、特务深表同情,并坦诚相告自己头上也有此两项罪名。接着,顾教授开始发牢骚,其声铮铮然,说到激动处还辅之以挥拳甩胳膊,宛如站在阶梯大教室讲课一般。五爷连忙关紧房门、拉上窗帘且建议换成用ENGLISH来交谈。顾教授欣然允诺。就是经过这次交谈,顾教授才领教了五爷能讲一口地道的美国英语。可是,他们谈得并不投缘:五爷把令自己倒霉的祸首归罪于痔疮,而且后悔和王老太吵架后没去她家说句软话,否则,不至于被人记恨,不至于倒霉;顾教授则强调大丈夫宁折不弯……

  空谈毕竟无济于事。最后,多亏贵福巷的徐寡妇出主意,才使五爷得以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脱出来。那天,五爷正气喘吁吁地推着垃圾车上一个斜坡,推了两次没上去。徐寡妇见了边帮忙推,边说:

  “你都这岁数了,干不动就别干了。”

  “不行啊。不干,人家不答应。”五爷说。

  “不答应?好办。”徐寡妇凑到跟前,又说,“谁不答应你就告诉他,我没亲没故,累病了上你家床上养着去,死也死在你们家!你就照我说的办,没错!”

  五爷就照徐寡妇说的做了,果然见效,再没人敢对五爷提起扫街的事。五爷为了表示对徐寡妇的感激,常到她家帮忙干点活儿,买粮,搬煤,见啥干啥。时间一长,俩人就有了感情,没等“文革”完结,他俩先把婚结完了。

  到了改革开放年代,年过古稀的五爷随着出国留学——尤其是赴美国留学——热的不断升温,也时来运转了,成为贵福巷的热门人物。给他带来好运,或者说发现他这块璞玉的自然是顾教授。顾教授是搞数学的,精于计算。他认为与其出高价雇老外给出国人员提高口语能力,不如请五爷出山,效果可能差点儿,价钱肯定便宜多多。学校经费紧,领导研究后采纳了他的意见。五爷几次课讲下来,学员的反映很好,甚至有人认为比老外讲得更贴切、更易懂。贵福巷的人知道了,就问五爷有啥窍门儿。五爷摆摆手,不以为然地说:

  “啥窍门儿也没有,瞎白话呗。”

  听的人更折服了,逢人就挑起大拇指,说:

  “瞧人家五爷,瞎白话也能挣钱,挣的还是大钱!”

  由于五爷发音地道,一传十,十传百,别的大学、企业也来请他去讲课,每天车接车送,门前红火得很。五爷“瞎白话”的费用也由刚开始的每小时20元,(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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